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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秦川古碑 逢魔时刻, ...

  •   秦川自古是个好地方,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许多佛宗曾在这里开宗立派,善缘宗与其也有不解之缘。

      许幻与白泽两人乘坐火车,辗转来到秦川,刚一入城,便先去闹市区的净慈恩寺拜访。

      净慈恩寺是慈恩宗的起源地,虽坐落在闹市之中,游人如织,人声鼎沸,但是步入寺中,花木清寂,曲径通幽,别有意趣。

      寺中有一塔,一林,一树,一僧,称为四大胜景,不可多得。

      “一塔”,是闻名遐迩的“净瓶塔”,形似净瓶,造型古朴;“一林”,是偏院的一片古碑林,书法传世,经文不绝;“一树”是寺庙后院的一棵千年银杏树,灿若金华,不染尘埃;“一僧”,是佛门中的慈恩宗主,大藏三千,雪痕出世。

      白泽前几年游历时,曾幸与净慈恩寺的雪痕宗主论法,双方引为故交。

      雪痕宗主年逾古稀,佛法高深,两人在千年银杏树下辩经谈法,口吐莲花,众僧跪坐蒲团,听法听到星月高挂,夜露问花,都为两人的风采深深折服。

      路上,白泽对许幻讲起这件往事,对这位宗主很是敬佩。他此番再入秦川,也是想要拜访这位大师,促成许幻向其问法,化解心中的执念畸缘。

      等两人入了净慈恩寺,才得知雪痕宗主近日在闭关修行,暂时无法相见。

      不过雪痕宗主曾交待过,若是善缘宗主白泽前来,慈恩宗一定要悉心招待,不可怠慢。

      白泽本打算带着许幻先行离开,等雪痕宗主出关再来拜访,但是盛情难却,两人被引进碑林附近的上客堂休息。

      接待两人的是雪痕宗主的首徒,也是寺中座元观悟法师,礼数周全,热情细心。

      白泽多番推辞:“登门拜访已是叨扰,怎敢多劳烦。”

      观悟座元忙说:“宗主客气了,招待不周还请海涵。”然后,恭请两人一切随意,便告退了。

      话是自谦,其实慈恩宗招待十分周到。

      许幻与白泽刚休息没多久,就有小沙弥提着餐盒来送饭。

      小沙弥看见白泽,脸一下就红了,放好饭菜,又纠结了片刻,鼓起勇气说:“白泽大师,您讲法好厉害,我上次听您讲法,一直记到现在。”

      白泽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小迷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含笑说:“谢谢。”

      旁边的许幻拿着筷子看着他,偷笑。

      小沙弥也瞅见了有头发的许幻,好奇地问:“这位大师是?”

      许幻自然地介绍道:“我名许幻,是善缘寺的一个庙祝。”

      小沙弥一愣:“庙祝都可以出来云游了吗?”

      白泽解释道:“他也是我的师兄,法号未果。”

      小沙弥眼睛一弯:“未果?好奇怪的法号。可是,未果大师为什么没有剃度呢,还说自己是庙祝?”

      许幻夹了口素菜,笑着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小沙弥也知道自己多嘴了,这么八卦可不好,脸更红了,收拾好东西就赶紧退下了。

      许幻揉了揉自己的脸,问白泽:“我这脸这么吓人吗,我怎么觉得他最后是被我吓出去的。”

      白泽无奈放下筷子:“食不言。”

      “哦哦,不言,不言。”说着,许幻赶紧低头吃饭。

      饭后,两人收拾完寮房,见离碑林不远,便结伴一道散步。

      碑林石碑林立,材质各异,高矮不一,颜色斑驳,一看就是经历千百年风雨侵蚀的模样。

      白泽喜好书法,遇到喜欢的字体,便停在碑前,驻足观赏,指尖横竖勾画,隔空揣摩碑文的字形结构,十分认真用心。

      许幻就在旁边看他,描摹他的眉形鼻翼,亦是十分用心。

      很快夕阳西下,黄昏光线暗了下来。

      有光影落在两人的肩上,如同石碑为他们讲述历史的故事,文字的传说,碑林文海,浮沉天地。

      寺庙中的游人已经散了,远处的佛堂飘渺传来僧人唱经的梵音。

      在某地的传说中,日与夜交接的黄昏时刻,又被称为“逢魔时刻”,许多奇异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时刻。

      许幻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夕阳,光晕刺眼,他准备去唤白泽,一回头,忽然发现观碑的白泽不见了,而碑林不远处房檐下站了一个人。

      光晕笼在他的身上,许幻看不清这个人。

      他想要叫白泽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房檐下带着光晕的人影似乎没有恶意,许幻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一盏灯,黄色灯火摇曳,像装了一个黄昏的太阳。

      带着光晕的人望了夕阳一会儿,便提着灯缓缓离开。

      许幻跟在他身后,一步一进,十分安静。

      那个人提灯穿过碑林,走过回廊,来到一片紫竹林。

      竹林清幽,枝叶交错,里面有一间小小的竹屋,窗子、栏杆、门楹上挂着写满墨字的经卷诗文,墨香悠久,字迹熟悉。

      那个人将灯孤独地悬在竹屋前的一竿竹上,特意拨亮了里面的灯火,才慢慢走进竹屋。

      竹屋灯亮,桌上墨砚倾满,那个带着光晕看不清脸的人提笔润墨,在纸上一字一字写下苦涩的痕迹。

      许幻就站在竹林,他沉默地看看竹屋里清苦的人影,又望着身边竹上悬的那盏亮着的灯,忽然觉得屋中的那个人是在等谁回来。

      这盏灯,要为某个人照亮回家的路。

      他心有灵犀地取下竹上的那盏灯,一步一步走近竹屋。

      远处天边,那轮夕阳即将沉落,生于黄昏的封魔时刻即将结束,许幻想提灯,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为何如此孤独?

      那个人为何在这里,这盏灯又是为了等谁出现?

      无数的疑问盘桓在许幻的脑海,他心神激动,想要去窥探这神秘的人影,想要拨开那层光晕,看清那个人的真实样子。

      提灯,步阶,立在门口。

      灯盏照去,正在写字的人灵召般抬头,满目错愕地望着屋外的人。

      手中的毛笔掉落,墨渍弄脏了整洁的宣纸。

      夕阳彻底沉落,许幻借着那盏灯最后的光辉,看清屋里的那人,是……

      ——怎么会是他?!

      他比现在看上去更单薄,更苍老,面有病容,苍白如纸,一副伶仃无依的样子。

      看到自己的瞬间,那个人的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他薄唇浅淡,眼睛里有光,有雾,有万水千山的跋涉,望着提灯而来的人影,难以置信地,万般珍重地唤出来人的名字:“未果……”

      黄昏结束了,灯盏落地,竹屋前空无一人,一切就像一场时空交错的水月幻梦。

      当日落,月出,微风吹动竹林,他忽一抬头,在封魔时刻的最后一息,见到了无数次渴望见到的故人。

      故人提着他留下的灯,走过他走过的路,隔着尘世苦多,隔着生死漫溯,安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面容依旧,身姿依旧,眼中的眷恋与祈盼依旧。

      而他心中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还有许多事还没来得及做,他跌跌撞撞起身,走到竹屋门口,捡起那盏灯。

      灯上依稀还有故人的温度。

      他将灯光再次拨亮,又一次插在那竿竹上,期待再度相遇,能为故人照亮一次回到他身旁的路。

      黄昏一梦,逢魔一刻,却让他心中有所感想,有所思愿。

      佛曾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须弥山三千大千世界,也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故人就在自己身旁。

      也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故人放下执念,终被自己渡成佛位。

      也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故事的发展走向不同的结局。

      他回到竹屋,捡起桌上的饱墨的笔,一字一句写下:

      满城风絮尘入梦,归来不见故人碑。

      寻星问月孑然身,忽见执灯一安魂。

      他有一故人,俗姓许,单名幻,法号未果,无疾,而终。

      此别后,就成了他心头的一点伤情,一块古碑。

      碑上无字,却重逾山,阔逾海,深逾渊,连绵无绝,难以割舍。

      诗成,笔落,落款上有一行小字:

      壬子年雩风白泽书于秦川 绝笔

      “许幻?”白泽唤醒了他。

      许幻痴痴望着掌心,那盏灯不见了,他又抬头痴痴望着观碑的白泽。

      与他在竹林小屋中见到的截然不同。

      谢天谢地,眼前的白泽很健康,脸上没有病态的苍白,眼底没有化不开的遗憾。

      许幻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却发现眼角不知不觉有泪水渗出。

      他用食指沾了那滴泪,面对白泽疑惑的目光,无奈解释道:“我刚才看到了你。”

      白泽:“我?”

      许幻遥望房檐之下,刚才在那里站着一个被光晕笼罩的身影。

      “我在那里看到了你,也许是另一个世界的你,你提着灯,引我过去。”

      白泽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心里似乎被起开了一道口子,惊涛骇浪,他颤抖沙哑地问:“你去了?”

      许幻点头承认:“我去了,看到你将灯盏挂在竹上,便进了竹屋。”

      白泽:“然后呢?”

      许幻:“然后……我提着那盏灯,想去确认那是不是你,烛光熄灭的那一刻,我看清了。那盏灯是为我留的,白泽,你在那个世界等我。”

      可你为什么会等我呢?

      为什么会生病,身体会那样虚弱,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他黄昏看到的一切,究竟是前世的幻影,还是未来的预告,不管是那一种,都令许幻疑虑重重,心如刀绞。

      白泽沉默许久,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指着碑林中的一座古碑说:“你被它困魇了。”

      许幻惊讶:“它是?”

      白泽:“故人碑。”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声长叹:“故人碑,故人悲,见故人悲,不见亦悲……”

      许幻与白泽转身望去,看到慈恩宗的座元观悟法师从一座高高的石碑后走出。

      他正是刚入寺就接待他们的那位法师。

      观悟法师朝两人行了一礼,慈悯说:“白泽宗主,许幻施主,此碑乃是‘故人碑’,乃是当年欧阳公下马伫立,布裘坐观的古碑。”

      “这碑会困魇人心?”许幻怪问。

      观悟法师却说:“不是它困魇人心,而是人心遇故人,自会相追逐。明知镜花水月,一场虚空,仍妄想溯流而去,手掬水月。”

      白泽不置可否,眉头微拧:“此碑既已开灵,慈恩宗为何不渡?”

      许幻:“是啊,若是无人唤醒,岂非会一直被困在碑灵之中。”

      观悟法师歉意说:“实在抱歉,宗主说此乃两位的历练,若安然通过,他就在紫竹林中静候两位驾临。”

      白泽:“雪痕宗主?”

      许幻也觉得奇怪:“不是说雪痕宗主闭关了吗?”

      观悟法师望着渐黑的天色,说:“宗主身体抱恙,对外声称闭关,两位既已通过碑灵历练,便一同前往紫竹林吧,宗主还在等你们。”

      白泽知道此乃雪痕宗主的安排,也不再多说什么,目光示意许幻与其一同前往。

      观悟法师本来要在前面引路,却被白泽拒绝。

      白泽:“不必劳烦,座元请回吧。”

      然后,他白袍飘扬,步履如风,带着许幻一同穿过碑林,走过回廊,来到那片寂静的紫竹林。

      许幻跟在他身后,隐隐疑惑,白泽为何会像在幻境中一般,如此轻车熟路。

      这条路,他是否真的走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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