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修师弟攻略手记》肖半仙

27、结缘点灯 千秋岁，师

　　结束“布施”，“浴佛”等仪式，到了中午，便轮到“结缘”。

　　寺里已为游人准备了“缘豆饭”，供人食用。“缘豆”就是煮好的黄豆，信众布施，寺庙也要有所回敬。

　　大殿正前的空地上方一排排彩绳，上悬花灯盏盏，阶前依次布置了四张大桌子，上面放着四个一人环抱的大木桶，严密盖着白棉布。

　　棉布揭开，热气腾腾，里面是黑米与黄豆煮成的“缘豆饭”，一层金黄一层紫黑，香气四溢。

　　许幻善心等人站在桌后，一人一支木铲勺，一勺接一勺热火朝天地给信众分发饭食。

　　米的软糯，豆的香甜，蒸腾的热气在一碗碗缘豆饭上盘旋，熏染了游人信众的眼睛，也满足了游人信众的胃口。

　　众生托着纸饭盒，嘴里嚼着糯米软豆，边吃边乐，笑脸盈盈。

　　煮豆为食，意味着世人与佛祖结缘，得到佛光照拂，护佑平安。

　　“好甜啊！”小孩子一口一口吃着父母喂的缘豆饭，吃的香甜。

　　“好吃！可好吃！”中年人尝了饭，又转手分给自己的家人长辈，让大家都沾沾福气。

　　“俺也咬哩动！”耄耋老人带着假牙，吃的有滋有味，眼睛也明亮了点。

　　风过花灯摇动，檀香掺杂米香，分饭的僧众们汗湿额头，饥肠辘辘，但脸带善意，也由衷开怀。

　　下午，有些游客因为交通或者其他原因，提前下山，寺里人已经少了许多。

　　有些老施主知道，马上就该“论法”，吃过饭就边逛边晃悠，慢慢赶到菩提堂。

　　菩提堂前摆着一案，善缘寺的宗主白泽大师趺坐蒲团，手拂经书，五佛冠摆在书旁，像一株盛开的清净莲花，聆听妙音佛法。

　　不多时，人群围聚，时辰已至，白泽开坛，讲经，论法。

　　他今日讲的是佛家经典《妙法莲华经》，不少有兴趣的居士、信众都围坐在侧，听他讲经，津津有味；小僧法诚负责奉茶，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许幻负责杂物，在斋房忙完，时间已过去大半，他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渍，马不停蹄赶到菩提堂，找了一个偏僻角落，毫不引人注目地盘腿坐下，然后认真地听白泽讲经。

　　“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白泽正讲到这句，声音清越，如泉水流淌于心田，莲花盛开，字字芳香，注解也平易简约，引人入胜，众人听罢连连称颂。

　　许幻听得入迷，感叹白泽的佛法又精深了。

　　不知不觉，白泽已经结束了自己的部分，他起身行礼后离开，又换了几位老僧前来讲经。

　　白泽身旁还有其他僧众前来禀报事情，许幻不敢前去打扰，也不想让佛祖误解自己的诚心，就继续坐在原地，谛听老僧们的经意与智慧。

　　天色渐渐晦暗，远处的夕阳化成一颗红丹，还是永恒的瑰丽。

　　多情的晚霞为连绵青山，古老寺庙披上一层温柔的红暖外衣，就好像白泽今日所穿的绯红锦澜袈裟，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丽。

　　寺庙里已经安静大半，暮鼓渐次响起，日复一日与晚霞告别。

　　趁天还未黑透，还有一项重要的环节，不可错过，那就是“点灯”。

　　寺院提前准备了无数莲花灯，由宗主白泽带领大家点燃莲花灯，为人间照亮一条归路。

　　精致的锡座莲台中，立着一根小小的蜡烛，他以长香为引，温柔地点燃灯芯，莲花如被注入无上光明智慧，在他手掌中绽放暖红光彩，与腕上的琉璃珠相映成辉。

　　烛光微微，莲瓣朵朵，白泽的面容被烛光还以温柔般轻轻照亮，眼中闪烁着点点光彩与慈悲，他手捧莲灯，将它安稳地供在宝殿正门两侧的长长佛架上。

　　在僧众的指引下，游客们点燃自己的莲灯，放在架上，不多时，两边的架子烛光辉煌，与满院花灯不遑多让。

　　烛光映亮了殿中的佛像，佛祖在人间的烛光中微笑，分享着人间的平和喜乐。

　　白泽以手示意，其他僧众们也点亮了自己手中的莲灯，僧人、居士、信众们依此走出山门，游人们也跟着走出寺门，然后震撼不已！

　　放眼望去，莲灯从善缘寺门口，一路铺满青阶两旁，一条烛光小路，黄光摇晃，莲心片片。

　　天色已晚，白泽面带微笑，立在寺门之前，带领僧众面朝青阶，与各位有缘之人一一拜别。

　　路上黑暗，有烛火为伴，世人将不惧不忧不怖。

　　都下山去了，青阶烛火渐渐熄灭，善缘寺也从喧嚣中沉寂，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寺门关闭，众人累了一天，吃斋的去吃斋，洗漱的去洗漱，收拾的去收拾，白泽在门口叮嘱小僧和老居士们都快回去休息，又安排好了晚课等事，然后独自回清净堂去了。

　　许幻一直在等白泽叫自己，但是白泽似乎没想起他这个人，他只好厚着脸皮，装成并不在意的样子，缓缓跟在他身后。

　　途经施鹿林，走过守戒路，许幻心里奇怪，觉得这路怎么越来越不对，不是回清净堂，倒向是往栖霞拜月亭去的。

　　“白泽、白泽、”许幻在他身后小声唤那袭清瘦的身影，更觉得不对劲，白泽的脚步虚浮，好像在往左边倾斜，他上前一步，“白泽！”

　　白泽朦胧间听见有人喊他，强撑着转身回头，眼前一片暗影，天昏地暗。身体不受控地往一边倒，却没有落在地上，反而撞进了一个温暖用力的怀抱。

　　许幻托着白泽的肩膀，将他的大半重量倾在自己身上，大声唤他的名字：“白泽！白泽！醒醒啊！”

　　是谁在叫我……那声音忽远忽近，怎么一会儿在耳边，一会在天外？谁在我身边？……是未果吗？你回来了？……我、我还活着吗？

　　光，有光——几息的功夫，白泽在前世今生里辗转了一圈，才终于恢复了意识，认出抱着自己的人是许幻。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白的像被月光偷走了一层色泽，但还是很快站直，余光看到了栖霞拜月亭的轮廓，马上明白现在的状况，理理长袍，朝许幻虚弱一笑，想让他安心：“抱歉，我走错了。”

　　许幻脸上难得如此急切，仿佛被吓到了，他见白泽推开自己，想一个人接着走，当即上前强硬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人支撑在怀里，低声呵斥：“不许逞强！”

　　白泽本想推开他，就听许幻接着说：“你若等会儿晕在路上，误了焚经的时辰，可是大罪过。”

　　这话让白泽无法拒绝，他必须要赶回清净堂，在佛诞日结束前完成最后的焚经仪式。于是，他再没开口，默认许幻揽着他，一步又一步，朝清净堂移步而去。

　　许幻低头，嗅着他身上的沉静檀香；白泽避开目光，侧面远处的殿宇，鼻尖萦绕许幻沾染的豆子糯米的香甜气息。

　　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让白泽小心地保持了清醒，终于回到了清净堂。

　　许幻为他烹茶去了，白泽到堂前水台处，撩了点清水净脸。

　　布施、浴佛、讲经、点灯，每一样都耗费心神，刚才天暗了之后，他的眼前就一直有些暗影，用清水拍拍眼睛，复又恢复清明。

　　“还好，只剩焚经了。”白泽庆幸地想，之后便回到屋中很快整理好仪容。

　　没过多久，其他几位长老们也经过休息，休整好了，带着自己亲手抄写的经书来到清净堂。

　　这些长老都是善缘寺里修行灵力之人，只是修行的年岁、长度、方式不一样，灵力的强弱深浅差别特别大，除了笑了大师灵力稍强，其他人都是机缘巧合下才窥得灵力，极其微弱。但往年在笑然大师的带领下，大家都会一起燃烧抄写的经书，其实也是借此来净化世间怨气。

　　笑然大师圆寂之后，便是新任宗主白泽带领诸位焚经祈祝，净化怨灵。

　　许幻听到动静，迎在门口，周全地请各堂的长老们进来，见他们都围着白泽，在准备焚经之仪，他自觉地站到一旁的垂樱树下，不小心低头望着水缸，瞥见那条红斑锦鲤。

　　月色透过枝叶落在水面，锦鲤在水中沉默，似乎在追逐月光，它周身灵气四溢，影照水光潋滟。

　　旁人若是看到，只会觉得这锦鲤美丽得如同虚幻，令人膜拜，但许幻却从它逐月的身姿中，看出几分难以忘怀的——孤独？

　　这月色下，它形单影只，在水缸中只能静静追着月亮，这是一条多么美丽却寂寞的鱼儿呀。

　　许幻见无人关注自己，悄悄从怀里掏出一盏莲灯，这是“点灯”时留下的，本来想带回来和白泽一起点。

　　他心中知晓，白泽点的那盏一定许了世人的愿望，所以他想留下这一盏，让白泽许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

　　现在他却想，把这盏灯留给这条孤独的灵鲤。

　　于是摸出一个烧柴用的打火机，点燃了莲灯，轻轻放在水上。

　　灵鲤惊喜地看着水面上多了一朵会发光的“莲”，喜不胜收，生机勃勃地围着莲灯转圈，烛光将它白色的鳞片照耀出暖色，摇曳的透明鱼尾兴奋地溅起水花，似乎在对放灯之人表示谢意。

　　许幻朝灵鲤轻轻微笑，眼睛里映着莲火微光，仿佛星星缀在苍穹深处的平和。他不求灵鲤的任何报偿，也不图天地的任何祝愿。

　　他内心想，白泽的愿望，有他呢，就也不操劳天地佛祖菩萨费心了。

　　佛诞之夜，万物初明，正是灵力充沛庇佑天地之时。

　　白泽立身仰面，自居首位，手捧从经寮取出的抄写好的卷卷经书，他踱步到院中，面朝天地，向天地说明后，以灵力为火，点燃经卷，霎时院子里灵气盈溢，善缘寺似乎也被温柔的佛光笼罩。

　　其他人也纷纷点燃经书，善缘寺上空出现一个看不见的光晕，城中的怨气、死气、恐惧和痛苦，纷纷朝这里飞来，然后被灵力净化成天地间的一阵夜风，吹拂山河。

　　人间将一夜好梦。

　　许幻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给白泽护法，火光下，白泽的脸红暖温和，眼神也逐渐平静，等等，他的眼睛除了平静，还有些涣散？

　　灵力的过度使用，加上连日的操劳，白泽的身体竟然在此时此刻到达了极限。眼前的火光被暗影笼罩了，他头晕目眩，脚下虚浮，不！不能倒下！给佛祖焚阅经书怎么能倒下呢，这是不吉利的！

　　许幻眼明手快，走到他身后，以自己的身体撑住他：“白泽！”刚才他就注意到白泽的身体有些问题。

　　白泽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一瞬间又清明回来，借着身后人的力量勉强立着。

　　时间如恒河水，亘古的流淌，终于灵力之火燃烬，万物恢复原位。

　　白泽强撑着合十，欲说什么话，被身后的许幻面对众僧，抢先开口：“仪式已毕，时辰不早了，还请诸位师父先回去休息，保重身体，有事明日再议。”

　　几位长老们也累了，看白泽似乎有些疲惫，也都慢慢结伴出了门，待最后一位老人都走出门，白泽手掌垂落，两眼一闭，安心地倒在一个温柔的怀抱。

　　许幻伸手探他的额头，烫的，果然，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