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修师弟攻略手记》肖半仙

24、黑水香灰 真甑糕，家

　　得了任务，许幻不敢懈怠。

　　此时他正在山下，换了一身常服，披着松垮垮的外套，蹲在村口的榕树下，暗访。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村民对他们善缘寺十分熟悉，可对村民，除了相熟的几户人家，村里人情世故上的弯弯绕绕，善缘寺可几乎算一无所知。

　　也怨不得旁人，毕竟入山修行的都是有心避世之人，一心想到红尘之外寻个清净地方，安顿己心。自己俗世里的情啊债啊缘啊，都恨不能断个干净，哪还有闲心去打听山下村民的八卦轶闻。

　　只有许幻现在闲得慌，要把村民的底儿摸一遍，好对症下药。

　　地痞流氓也是有破绽的，许幻要找到破绽，逐个击破，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谁知道，一上来就出师不利。

　　他和那天讹他的香贩头子在村口榕树下不期而遇。

　　这场命运的邂逅，倒是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发展，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站在对面大口大口抽起来，大小眼被白色的烟雾熏得眯成差不多大。

　　“江米甑糕！红豆蜜枣江米甑糕，好吃实惠！”村口有大娘骑着老三轮车，喇叭重复喊叫热乎乎的江米甑糕。

　　许幻清晨下山还没吃饭，见对方也不打算在这里出手，就叫住了大娘：“两份甑糕，一份多枣少糖，一份不要白糖。”

　　不要糖的那份是给自己吃的，另一份是准备带给师弟吃的。

　　白泽应该很久没吃过甑糕了吧，小时候都是师父买给他们的，后来许幻跟姑父上山修行，有时候也会带些姑父做的甜糕分给师兄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谁给师弟买甑糕呢。

　　许幻还在想师弟，对面的大小眼也走到三轮车前，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到包甑糕铁皮桶的白棉被上，说道：“一大份甑糕，多放点糖。”

　　大娘认出了大小眼，乐呵呵说：“二蛋，今儿起怪早啊，给恁娘买甑糕。”

　　“嗯。”大小眼不想多说话，接过塑料袋，转身就朝家走去，很快拐进了一户人家，砰一声关上大铁门。

　　大娘将甑糕桶重新包好，用绳子紧紧系上，嘴里嘟囔：“二蛋滚儿，闷葫芦打不出一个屁。”

　　闷葫芦？打不出一个屁？许幻想起那天大殿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小眼，心里愈发好奇，这在他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买个甑糕，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许幻打开一份，用木筷剜了一勺又黏又甜又烫的甑糕，尝了一口，使劲夸好吃，趁机问大娘：“太好吃了，怪不得刚才那人大早上还起来给他娘买甑糕。”

　　“唉，你说那二蛋啊，小时候就皮，长大也不正干，以前在外面打工，一年也见不了一次。娶个媳妇儿跟人跑了，跑两年又回来，大着肚子又把儿子带走了。他爹气死了，就剩他娘一个，现在搁家给他做做饭，腿脚也不好，出不了远门。”飞快说完，红麻线拈成的绳子也系好了，漂亮的蝴蝶结衬着白棉被，乡土气息悠悠而来。

　　“江米甑糕！红豆蜜枣江米甑糕，好吃实惠！”大娘骑着三轮车，继续朝下个路口蹬去。小喇叭孜孜不倦，一遍遍重复着吆喝，声音渐远渐弱。

　　甑糕吆喝声中，许幻望着大小眼家关紧的那扇铁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既知他人苦，莫求人皆善。若张二蛋真是被生活所迫才走上歧途，又该如何？

　　他将手里的甑糕收好，又抓了抓头发，脸上挂上了那令人见之亲切的笑容，然后，走向了那扇铁门。

　　咚咚咚……吱呀一声杂响，铁门开了。

　　红锈铁门冰凉，大小眼面色凶狠地躲在门后，满眼戒备地盯着许幻，低声挑衅：“呦，这不是善缘寺秃驴家的看门狗，这么早就来要骨头，要骨头没有，拳头倒是有一双。”

　　许幻脸上笑眯眯，嘴里也不饶□□头我没看到，愣头倒是躲着不动。”

　　“你想干什么。”大小眼走了出来，把门虚掩上，“这是我的地盘，你要是敢乱来，我找人烧庙，说到做到。”

　　许幻的笑容消失了，认真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小眼得意地说：“我嘛，你先给我三千块钱医药费，再让你们的秃驴把供香的事让给我们，这不就皆大欢喜。”

　　许幻回说：“那你是在做梦。”

　　大小眼满不在乎：“那就啥也别说了，你们就等着佛诞那天出丑吧！”

　　许幻冷说：“呵，你什么意思。”

　　大小眼像是抓住了善缘寺的把柄，洋洋得意，嘴边小黑痣耀武扬威，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们不想身份曝光，识相的就把供香权给我们，不然佛诞那天，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很好很好，我这是被威胁了吗？许幻忍不住笑出声，双瞳瞬间灿金：“你既然知道我们的身份还敢威胁我们，好啊，好得很啊。”

　　大小眼紧张退后两步，但还是梗着脖子，像只斗鸡一样自鸣得意，试探对方的底线：“我知道你不敢，你们佛修不能随意伤人，伤人损修行，还损功德，要是动手杀了人，你们自己也废了。”

　　他怎么会知道？许幻心中大惊，没想到佛修的身份曝光，还被人知道佛修的弱点。

　　佛修在处理异世之物时，不受所限，但因讲究慈悲为怀，若是杀生伤人，就是随意伤到凡人，都会灵力尽散，堕入阿鼻。

　　但很可惜，许幻是个例外。他双手结了个法印，将大小眼拉进识海，灿金双瞳对上大小眼的双眸，当即读取他的记忆。

　　松开大小眼，许幻不可思议：“我滴个乖乖，你竟然去偷藏经洞的书，还想闯迷途知返林？我可真是小看你的贪心了。”

　　大小眼恶狠狠推开许幻，戒备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雪亮的刀尖冲人：“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林子里的东西，我要定了！”

　　许幻微微笑，双指轻拈一探，尖刀瞬间到了他的手里，他手指飞转将小刀合上，哂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敢乱闯？小心有命去，没命回来。”

　　大小眼骤然失了武器，又往后退了退，却满脸的不甘心：“我呸，你少吓唬我！我知道你们善缘寺建在山上，就是为了守那里面的东西。咱们走着瞧，等到佛诞那天，我就把它放出来，我看到时候山上游客那么多，你们善缘寺能护住几个！”

　　话音未落，许幻飞身上前，一指重重戳在对方额心，给大小眼脑门正中戳了个红彤彤的圆指印。

　　“醒！”

　　大小眼眼皮一翻，嘴里反涌吐出一口粘稠恶臭的黑水，他软软瘫坐在地上，眼睛里渐渐涌上了恐惧、害怕之色，理智也渐渐从贪欲中走出，他看着自己衣上，地上的黑水，胆颤心惊道：“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许幻凝重道：“你进过迷途知返林？”

　　大小眼反应了一会儿，疑惑地摇头：“没有没有。”

　　许幻：“你再仔细想想，不是最近，是很早以前，你进过迷途知返林，还下了盗洞？”

　　大小眼多年前的记忆被唤醒，他犹豫说：“那都早了，得有二十多年吧，我进去过林子，也下了里面的洞，但洞里黑黢黢的，我进去就晕了，等我再醒来，就出来了，那洞里什么都没有啊。”

　　许幻面色凝重：“不，是里面的东西跟着你出来了。这些黑水，就是它残留的尸液。”

　　大小眼看着那恶心的黑水，粘稠的黑水好像还一动一动的，他见状又哕了几口酸水，嫌恶地避开那些黑水：“呕，这东西怎么还会动！”

　　许幻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抓了一把香灰洒在黑水上，黑水瞬间不动了。他把剩下的香灰扔给大小眼，大小眼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抓起香灰就往嘴里塞。

　　“施主，这是香灰，不是芝麻糊。”许幻慢悠悠说，“不用内服。”

　　“呸呸呸，咳咳，呕……你！你！呕……”大小眼赶紧往外吐。

　　许幻耸耸肩：“你吃太快怪我喽？这是让你再吐黑水，往上撒的。”

　　大小眼惊讶：“你说啥，你的意思是我还会吐这鬼东西？”

　　许幻：“这谁也说不准。不过，我劝你不要再接近迷途知返林，那是我们善缘寺的禁地，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这么多年都没事，估计最近又接近禁地，黑水寻到源头，才开始异动。”

　　他见大小眼看起来要从良，劝诫道：“勿以恶小而为之，你先把你从藏经洞偷的经书拿出来。”

　　大小眼起身，回屋取了经书扔给许幻：“看门狗，这事算我欠你的，可是其他的事没完！”

　　许幻盯着他：“你们还要去堵我山门？”

　　大小眼坚决道：“反正已经得罪你们了，我也不怕得罪到底，说实话，我早看你们那个小秃头不顺眼了。”

　　“为什么？”许幻想不通，他家师弟相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虽然外表冰冷，但内心比谁都软，许多人一见就心生好感，这大小眼怎么会如此抵触呢。

　　大小眼想起自己远走的妻子，心里止不住郁闷，但这些事又不便和外人说，只能闷着气，让人滚。

　　许幻人精一样，结合刚才的回忆已经推出，估计大小眼的前妻离开时，曾来寺里求过签或者问过佛，所以这大小眼才格外厌恶善缘寺。

　　只是将感情不顺，婚姻不幸，单纯归结与对方，却不自问自己在维系感情和婚姻中付出了什么，又做过什么伤害对方的事，着实不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幻也不想掺合大小眼的家事，于是揣着还温热的甑糕先回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