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兰台》周不疑

19、温家 虚情假意

　　温府今日一大早就开始忙了起来。

　　洒水的侍女把角角落落里的灰尘都仔细擦了一遍，门前的旧灯笼换了下来，打杂的小厮忙着把庭院里的树木修剪整齐，后厨里更是热火朝天。

　　后厨打下手的徒弟一边切着菜，一边好奇地问掌厨的师傅：“师傅，今天这是要来什么大人物吗？今儿已经从早上忙到现在了，阵仗这么大。”

　　师傅忙着看顾火候，百忙之中分了点注意力给他：“今个儿公主要来咱们温府，大人特地吩咐了要好好招待。”

　　徒弟眼睛都亮了：“公主要来我们这，是哪一个公主啊。”

　　“蠢死了，还能有哪一位，当然是二公子娶的那一位。”

　　“啊，二公子成婚这么多天，他们现在才回来吗？ ”

　　师傅抽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别乱议论贵人的事，切好你的菜就是了。 ”

　　*
　　姜祁和温楚到温府的时候，温株和温燕早早站在门口候着了，旁边还站着两位精心打扮的贵妇人，几个小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

　　姜祁想起温家上一辈人丁兴旺，算着温株和温贵妃在内，他们这一辈总共有兄弟姐妹七个，这还没有算进庶出的子女，小辈更是数不清了。

　　姜祁上前扶住了准备行礼的温株，“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父亲不必多礼。”说完向身后招招手，几个捧着箱子的侍女上前，把箱子呈到温株面前。

　　“这是本宫的一点点心意，还望父亲不要嫌弃。”

　　温株一听姜祁的自称就明白了她的态度，这位殿下嘴上说的动听，实际上也不可能真把他们当一家人。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您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温株面上笑的灿烂，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在这里站着了，进去吃饭吧。”温夫人热情地招呼道。

　　一行人一起进了正厅，准备坐下的时候，温株有意无意想把主位让给姜祁坐，姜祁假装没看见，坐到温楚的旁边。温株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面色轻松地和姜祁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温燕在温楚的另一边坐下，悄悄戳戳他，轻声询问：“那位殿下没为难你吧。”

　　温楚差点被嘴里的菜呛到：“她能怎么为难我？”

　　温燕想到姜祁那天在大理寺的作为，牙酸道：“兰台你不会被她下药了吧。”

　　“大哥。 ”姜祁突然叫了温燕一声。

　　温燕被她吓得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 怎，怎么了？”

　　“我前段时间在大理寺给你闹了点麻烦，还没同你道歉呢。”

　　温株给了温燕一个眼神，温燕哪敢说什么，连忙把这件事翻篇过去。

　　姜祁明显不想就这么改变话题，继续开始夸温燕当大理寺卿的功绩，直把温燕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温楚拽了拽姜祁的袖子，意思是差不多得了。

　　温燕的夫人适时插话道：“兰台现在也有职位了吧。”

　　温楚点点头：“只是个六部给事中的职位而已。”

　　温株的脸色略微有些变化，他当然知道六部给事中是做什么的，陛下把这个位置给了温楚，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姜祁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原来的六部给事中呢？现在调到哪里去了？”

　　温燕脸色变了变，他犹豫问道：“前任六部给事中是不是蔡颇？”

　　温株听到这个名字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坏人兴致。”

　　温楚赶紧追问道：“他怎么了？”

　　“都叫你平日里多关心关心正事了，别一天到晚的在市井里鬼混。”温株没忍住骂道。

　　温燕连忙打圆场：“也不是什么大事，兰台不知道也正常。”

　　又转头和温楚解释道：“那蔡颇前些年弹劾过父亲，不过后来又被陛下驳回了。听说前段时间贪污了一笔钱，被陛下知道了，陛下直接清理了整个给事中府。”

　　温楚不解道：“蔡颇犯了事，不应该先交给大理寺审问吗？”

　　温燕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解释道：“陛下开口定了他的罪，那就是一定有罪了，哪里还需要审问呢。”

　　“好了好了，说些别的吧，别坏了气氛。”温株开口打断这个话题。

　　温楚和姜祁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但是当下谁都没有说什么，饭桌间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

　　等吃完饭，温燕又提出去后院坐坐，温株借口不想打扰小辈的聚会，同夫人一起先离开了。

　　姜祁和温楚随着温燕来到后院的亭子里小坐，侍女把糕点放下，布置好茶水，就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姜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看到温燕看着她，她泰然自若地回视过去。

　　温燕想起那天被姜祁支配的感觉，又想起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弟媳了，勉强朝她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把糕点向姜祁那边推了推，殷勤道：“殿下尝尝这些，味道都不错。”

　　姜祁很给面子的拿起一块莲子糕咬了一口，入口清甜，口感出乎意料的不错。

　　温楚见状拿起一块莲花酥递到姜祁嘴边，自然地说道：“殿下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

　　姜祁低头看着递到嘴边的莲花酥和拿着它的骨节分明的手，一时有些脸热，但还是没有拂了他的面子，张嘴咬住了这块莲花酥，温楚贴心地用另一只手接住掉下来的残渣。

　　温燕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吓得他一口水呛到了喉咙里，猛烈地咳了起来，温燕的夫人连忙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大哥这是怎么了？”温楚笑着问道。

　　温燕摆了摆手，脸都呛红了，嘴上还说着没事。

　　姜祁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温燕夫人见状边帮他拍背边忍着笑着替他答了：“你哥哥这是许久没见到你太开心了。”

　　温楚笑的更加过分，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这样啊。”

　　温燕瞪了温楚一眼，回身握住了夫人的手：“好了，你别在这取笑我了，程程这么久不见你该着急了，你先去照顾她吧。”

　　温夫人闻言起身，笑着嘱咐道：“那好吧，算着点程程也该醒了，她看不见我就该闹了。你记得喝慢点，可别又呛着了。”说完又朝姜祁和温楚赔礼，“那我就先失陪了。”

　　姜祁也笑着点点头。温楚附耳向姜祁解释道：“程程是我哥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温燕看到他们耳语的样子，又不自在地扭开了头。

　　温楚讲完又回头跟温燕搭话：“大哥，刚刚你在饭桌上说蔡颇的事情还没说完呢，那蔡颇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啊，竟被陛下亲口定罪。”

　　温燕闻言瞥了姜祁一眼，姜祁慢慢开口：“本宫在塞外呆了三年，对于朝堂上的事知之甚少，今天听到听到这件事也有些好奇，大哥可否为本宫解惑呢？”

　　温燕只好解释道：“其实蔡颇这件事闹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他被陛下查出来收了几个修章台殿的官员贿赂，陛下一向信任他，没想到他却做出这种事，当即判了他死刑。”

　　姜祁对章台殿有些印象，当时正是北疆战事吃紧的时候，军饷紧缩，一封封的加急战报报到皇帝面前，皇帝却以正在修建章台殿为由，拒绝了增加军饷的请求，消息传到北疆的时候姜祁气的直接撕了诏书。

　　姜祁想到这脸色变的很难看，她尽量平静地问道：“我记得章台殿好像是由王家人修建的避暑宫殿，那贿赂蔡颇的莫不是王家人。”

　　温楚惊了一下，讪笑道：“这个我倒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陛下重惩了蔡颇，并不知道贿赂他的人怎么样了。”

　　“那可真是奇怪了，贿赂蔡颇的人没什么水花，蔡颇收受贿赂却闹了这么大的动静。”

　　温燕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做的决定，我们也不好妄议。”

　　姜祁听懂了他的意思，里面恐怕的确有什么内幕，但是牵扯到了皇帝或者王家，使这件事变成了“不可说”之事。

　　温楚继续问道：“那陛下是怎么知道的？监察使还是……御史台？”

　　姜祁听出温楚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

　　温楚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大家都只是听到了结果，没有人知道头尾因果。”

　　姜祁见温楚还想追问，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笑着把这件事带过了，重新问起温燕女儿的情况。

　　温燕提起女儿话多了许多，兴致勃勃地跟他们分享她的趣事，姜祁不时地应和他两句。

　　姜祁在桌下拉过温楚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写下“稍安勿躁”几个字。

　　温楚把原来要问的话憋了回去，直到两人离开温府，上了马车，温楚才开口问道：“这件事情明显另有隐情，刚刚为什么不让我问？”

　　姜祁叹了一口气：“温燕恐怕也不会知道更多了，你这样追问下去，他可能就要怀疑什么了。”

　　姜祁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犹豫道：“这件事会不会和王家有关？”

　　温楚摇摇头：“如果真是王家贿赂蔡颇被陛下发现了，那陛下要么对王家小施惩戒，要么一笔带过，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猜测了？”姜祁盯着他的眼睛。

　　温楚偏开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说道：“我的确有一点猜想，但是我还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

　　姜祁又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

　　“那就去做吧，不管后果怎么样，我都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