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兰台》周不疑

17、暗流 迷雾

　　今日的朝堂上格外热闹些。

　　户部尚书呈报了今年的财政状况：“禀陛下，今年国库收入五百一十万两白银，支出七百二十三万两白银，国库空虚。”

　　皇帝皱紧眉头：“为什么今年支出这么多？都花到哪里去了？”

　　“这些年和北狄打仗，军费开支逐年增加。再加上前不久瞿洲水患，赈灾赈粮的花费也难以避免，是以……”

　　“朕不想听你这些借口，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办？”

　　户部尚书赶紧跪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右丞相王缅见状上前一步：“陛下，为今之计也只能再次征税了。”

　　跪着的户部尚书赶紧制止：“不可啊，陛下！今年已经像百姓加了三成税了，再加下去，百姓也交不出来了啊！”

　　“那爱卿说说该怎么办？”

　　户部尚书又哑了嗓子。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道：“只会说这不行那不行，朕问你怎么办你又说不知道！朕要你有什么用？摆着吃白饭吗？”

　　户部尚书赶紧磕了一个头“陛下恕罪啊！”

　　王缅见状又进言道：“陛下，既然不能增加进账，那不如试试减少出账。北狄已经被我大闫朝的军队打的不敢露头。等大闫和北狄签订和平协议，西戎也肯定会被震慑，到时候可保我大闫百年无忧。因此再维持着战时的军队规模只是费力又费财，不如陛下允一部分军人返乡务农，这样既可以省下军饷，又可以增加税收。”

　　“王卿的意思是减少在西戎和北狄的驻军？”

　　“正是如此。”

　　一旁的武将站不住了，性急的中都督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认为此举不可行！那北狄和西戎就是盘踞在大闫周围虎视眈眈的豺狼和毒蛇，现在是好像暂时屈服在大闫之下，但他们一旦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就又会立刻暴露出他们的獠牙。现在刚刚打完仗，就立刻削减军队，怕是会有后患啊！”

　　皇帝头上的冕旒垂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周逡不急不慢地站出来：“陛下，臣也有一个方法。”

　　皇帝一甩袖子：“你说。”

　　“钱不止可以向内求，还可以向外求啊。”

　　皇帝来了点兴趣：“哦？周卿说说看，该怎么向外求。”

　　“近些年海外贸易逐渐发展起来，大闫的商品带到其他地方，都是供不应求，而且利润极高，其中犹以南方的丝绸为首。如果把这条路发展起来，必然会带来大量的白银。到时候国库日渐充盈起来，所有事情都不必担心了。”

　　王缅脸一拉，反驳道：“哪有左丞说的那么简单，丝绸的确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没错，但是以前怎么没有什么人去做？还不是因为南方桑叶产量极低，连带丝绸生产量也极少。每年生产的丝绸进贡朝廷以后，基本就不剩什么了，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可以卖到外面去的。”

　　“桑叶产量现在是低，但是朝廷可以扶持啊。”

　　“你说的倒是简单的很，想提高桑叶的产量，首先种桑的农民要多，可是南方就那么点人，农民生产的粮食连他们自己都养不活，你现在还要一部分人改为种桑，他们不要吃饭了吗？那些农民会同意吗？真是够荒唐的。”

　　“粮食可以从外省调。而且最近瞿洲水患严重，许多农民没了土地，正好能让这些农民去种桑养蚕，制作丝绸。”

　　“这事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王缅继续反对。

　　皇帝出声打断两人：“好了好了，两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

　　皇帝沉吟了片刻：“我觉得周卿说的方法可行，丝绸买卖的确不错。”

　　王缅还想说什么，皇帝抬手压了压示意他闭嘴，王缅只能悻悻地站回队列。

　　皇帝拍案定锤：“那就这样，瞿洲的农田改为桑田，缺的粮食就从外省调过去。至于更细致的计划，就由周卿写好，过几天交给朕，如果可行的话，就抓紧时间实行下去。”

　　“还有最近试着削减一部分军饷，召回一部分北狄和西戎的驻兵，来充盈国库。这部分的事情就交给王卿去做吧。可不要叫朕失望。”

　　王缅露出惊喜的神色：“陛下圣明！臣定不如使命！”

　　“两位爱卿好好干。”说完皇帝起身：“如果诸位爱卿没有什么事了的话，那就退朝吧。”

　　这么说着，其实也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径直走了。

　　玉福见状，一甩拂尘，扯着嗓子喊道：“退朝——”

　　下面百官面面相觑。

　　*
　　温楚从一大堆案卷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脑子里全都是某某官员何时何地犯了何事。

　　他走出厢房，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也没有人点灯。

　　温楚回忆了一下，发现早上好像还真的没有在这里看见过小吏，一时有点头疼，原来魏奉乾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还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啊。

　　温楚叹了口气，摸索着向外走，走着走着意外发现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白天去开的那几间之一，可魏奉乾不是说那几间都锁着吗？

　　温楚干脆走过去一看究竟，发现门好像半开着。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一排排的案卷。魏奉乾点了一盏灯，正在伏案看着什么。

　　温楚敲了敲门，魏奉乾吓了一跳，合上手里的书。

　　“你干什么！”

　　温楚笑笑：“我还没问你在干什么呢，白天还跟我说这门锁着，现在就在这里偷偷摸摸地看什么东西，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魏奉乾深吸一口气：“你别管那么多。”

　　温楚又向前走了几步，在魏奉乾面前蹲下：“奉乾，我是六部给事中，你是左右给事中。我是正七品，你是从七品，我是你的长官，你现在叫我别管你？”

　　“有些事情你还是别管了，我不是在害你。”

　　温楚见他难得真诚的样子，心里更加好奇。

　　“你骗我的事情也就罢了，但这些厢房总不能再锁了吧，看看这些卷宗的权力我总有吧。”

　　魏奉乾脸色变了又变：“你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自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温楚满意地笑笑，随意地摆了摆手：“奉乾继续看吧，我先回去了。”

　　魏奉乾不搭理他。

　　“欸，对了。”

　　“又有什么事？”魏奉乾满脸的不耐烦。

　　“我只是想说，能不能加两个小吏啊，这路黑的我伸出手都看不见有几根手指。”

　　“你自己同吏部要去。”

　　温楚笑笑，替他把门合上。等他走远了，回头还能看见漆黑小院里亮着的一点微弱的光。

　　*
　　林第节在清越楼看见温楚的时候有几分惊讶。

　　“你不是做大官去了吗？怎么还有空过来。”

　　“我哪里是什么大官啊。我在宫里待了一天，感觉骨头都要发霉了，实在不想去了。”

　　林第节深谙他的脾性：“你这样的，天生就不适合进官场。还有，你不去不会被你爹和你哥知道吧，不怕他们两个打死你啊。”

　　“不会，那里算上我总共也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巴不得看不见我，我不去他恐怕要拍手叫好，肯定不会同别人说的，我不去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林第节嘲笑他道：“也是了，就你写政论那个水平，去不去都没什么影响。所以你现在是个什么官？钦天监还是光禄寺？”

　　“都不是，”温楚一脸牙疼，“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给了我一个六部给事中的位置。”

　　林第节脸色变了：“你怎么成了六部给事中？原来不是蔡颇吗？皇帝给他升职了？不太可能啊。”

　　温楚来了精神：“你认识前任六部给事中？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林第节回忆了一下：“我倒跟他也不是很熟，他跟我是一届的进士。以前做御史中丞的时候见过几面，人古板的很，说话又冲，不过也是这个原因皇帝才让他当六部给事中，毕竟以他这个性子想结党营私都结不了。我还以为他会当一辈子的六部给事中呢。”

　　“他也确实当了一辈子了，”温楚表情复杂，“他被赐死了。”

　　“什么！”林第节一脸惊讶，“他那个人嘴虽然臭，但皇帝一向很信任他，这怎么会赐他死？”

　　温楚想起魏奉乾的反常举动，又问道：“那你知道魏奉乾吗？”

　　“魏奉乾？魏家人？”

　　“对，魏老将军的小儿子。”

　　“魏老将军啊，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他在西戎驻守了快要五年了吧。他夫人也去世的早，不知道他家里的孩子谁照顾了，他小儿子现在怎么了？”

　　“没事。”温楚揉了揉额头，“只是有些奇怪的事情。”

　　“对了，魏老将军的二儿子不就是公主殿下的副将吗？你要是想知道，直接去问殿下不就是了，何必舍近求远在我这里问。”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哟，你还有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啊。”林第节被逗得大笑起来。

　　温楚懒得理他，自顾自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光了。

　　他哪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敢向她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