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73、第七十三章 第一个字 桂圆开口叫

　　桂圆开口说话，是在七月末的一个傍晚。

　　那天沈瑾辰在院子里收衣服，墨鹤轩坐在樟树下看文件，桂圆坐在石桌旁边的地垫上玩她的积木。她最近迷上了搭高高，搭到第三块就推倒，然后拍手笑，再从头开始。沈瑾辰叠着衣服，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妈妈。”桂圆忽然叫了一声。

　　沈瑾辰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桂圆。小家伙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积木，仰头看着她，嘴里又喊了一声。“妈妈。”

　　沈瑾辰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蹲下来，和桂圆平视。“桂圆，你叫什么？”

　　“妈妈。”桂圆清清楚楚地叫了第三遍，然后咧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牙。

　　墨鹤轩从文件里抬起头。他合上文件，走过来，在沈瑾辰旁边蹲下。“她刚才叫什么？”

　　“妈妈。”桂圆转头看着他，又叫了一声。然后她伸出手去够墨鹤轩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什么。不像是“爸爸”，更像是在学她刚才叫“妈妈”的节奏。

　　墨鹤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再叫一声。”

　　桂圆不叫了。她低头拿起积木，继续搭她的高楼。墨鹤轩等了半天，没等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平静。沈瑾辰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她刚才叫了。”墨鹤轩说。

　　“嗯。叫的是我。”

　　“下一个会是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她爸。”

　　那天晚上，沈瑾辰把桂圆叫“妈妈”的视频发到了白家和沈家的群里。若昀秒回：“声音再大点就好了。”孟庆玲发了一串语音，点开全是尖叫。白俊然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下周来吃饭，我给她做蒸蛋。”沈赫连发了一个红包，上面写着“桂圆开口费”。

　　白若溪在群里回了一条：“安初，下周我来的时候给桂圆带个礼物。我小时候我妈给我买过一套积木，上面有字母和数字。我找找还在不在。”

　　沈瑾辰回了一句：“不用找，她光会拆，不会认。”

　　第二天，白若溪还是带了积木来。一大盒，木头的，每一块上面刻着字母和数字，漆面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她把盒子放在地垫上，桂圆立刻爬过来，抓起一块字母“A”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白若溪把字母从她嘴里抠出来，桂圆不乐意，伸手要抢。白若溪把字母举高，桂圆仰着头，急得直跺脚，嘴里蹦出一个音。

　　“A。”

　　白若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桂圆。桂圆仰着头，指着她手里的积木，又喊了一声。“A。”

　　“她认出来了？”白若溪转头看沈瑾辰。

　　沈瑾辰走过来，蹲在桂圆旁边。白若溪把字母放到桂圆面前，桂圆伸手抓住，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到地垫上，又抬头看白若溪。

　　“再拿一个。”沈瑾辰说。

　　白若溪拿了一块“B”。桂圆看了看，伸手抓过去，把“B”放在“A”旁边，然后拍手笑。

　　“她认颜色。”沈瑾辰说，“字母和数字，她分得清形状。”

　　白若溪看着桂圆，嘴角弯了一下。“你女儿挺聪明。”

　　“像她爸。”

　　墨鹤轩从书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白若溪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沈瑾辰。“他听见了？”

　　“听见了。他不好意思。”

　　那天下午，白若溪坐在客厅里陪桂圆玩积木。沈瑾辰在厨房煮面，墨鹤轩在书房处理文件。桂圆搭了三块积木，推倒，又搭了三块，又推倒。白若溪陪她重复了十几遍，不厌其烦。到了第四遍的时候，桂圆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白若溪，叫了一声。

　　“姨。”

　　白若溪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桂圆，桂圆又叫了一声。“姨。”

　　“她叫我姨。”白若溪转头朝厨房喊，“安初，她叫我姨了！”

　　沈瑾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真的？”

　　“真的。你听。”白若溪蹲下来，对桂圆说，“再叫一声。”

　　桂圆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继续搭积木。不叫了。白若溪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遍，有些遗憾地笑了一下。“算了。叫过就行。”

　　那天晚上，白若溪走的时候，桂圆被她抱在怀里。小家伙搂着白若溪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白若溪把她交给沈瑾辰时，桂圆伸手拽住她的衣领，不松手。

　　“她不想让你走。”沈瑾辰说。

　　“我下周还来。”白若溪把桂圆的小手掰开，放进沈瑾辰手里。她看着桂圆，忽然想起一件事。“安初，你说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拽过我爸？”

　　沈瑾辰想了想。“可能。你满月那张照片上，你站在旁边踮着脚看我。那时候你才一岁多，应该刚会走路。你能站住，说明你拽过什么东西。”

　　白若溪笑了一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桂圆在沈瑾辰怀里朝她挥着手，嘴里又蹦出一个字。

　　“姨。”

　　白若溪站住，朝她挥了挥手。“下周见。”

　　那天晚上，沈瑾辰把桂圆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翻白君霏的笔记本。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是白君霏写给白俊安的。

　　“俊安今天会叫爸了。他叫得不清楚，像在喊‘啊啊’。可我听懂了。我抱了他一整天，舍不得放下。”

　　沈瑾辰看着那行字，想起桂圆今天叫“妈妈”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被桂圆攥过，被墨鹤轩握过，被白若溪拍过。她想，白君霏当年抱白俊安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手里抱着一个人，沉甸甸的，软乎乎的，舍不得放。

　　墨鹤轩从书房走出来，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想爷爷。”她合上笔记本，“他记了俊安第一次叫爸的事。我今天也记了桂圆第一次叫妈的事。”

　　墨鹤轩低头看着她的笔记本。“记在哪儿了？”

　　“记在手机里了。”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上面写着：“桂圆第一次叫妈妈，七月二十八日，傍晚，在院子里，我在收衣服。”

　　墨鹤轩看了一眼，把手机拿过去，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桂圆第一次叫姨，七月二十九日，下午，在客厅，白若溪在陪她玩积木。”

　　他把手机还给她。沈瑾辰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下午？”

　　“我在书房听见了。”

　　“你听见了不出来？”

　　“出来她就不叫了。”他靠在沙发上，“跟你当年一样。你五岁给我糖的时候，旁边有人你就不好意思。没人你才敢给。”

　　沈瑾辰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五岁那年，窑洞里，她把糖塞进一个瘦弱男孩嘴里。那时候旁边确实没人。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你为什么对陌生人这么好”。可她还是给了。后来她长大了，认回白家，嫁了人，生了孩子。那个男孩变成了她丈夫，那颗糖变成了十六年的等待。

　　“墨鹤轩。”她开口。

　　“嗯。”

　　“桂圆以后长大了，我告诉她。她第一次叫姨的那天，她爸躲在书房里偷听。”

　　墨鹤轩侧头看她。“你说这个干什么。”

　　“让她知道，她爸是个闷葫芦。”

　　墨鹤轩伸手把她手里的笔记本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上。“闷葫芦也找到了人。”

　　沈瑾辰闭上眼，靠在他肩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婴儿房那边传来桂圆翻身的轻响。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想，这就是日子。一点一点地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今天叫妈妈，明天叫姨，后天叫爸爸。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