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71、第七十一章 安葬 白俊安的骨

　　白俊安的骨灰迁葬在七月中旬。

　　那天还是阴天，但比上次暖了些。白俊然提前两天去了殡仪馆办手续，把骨灰盒取出来，换了一个新的青瓷坛。坛子不大，白俊然抱在怀里，从殡仪馆走出来时步子很慢，像怕颠着里面的人。

　　墓园那边，他在白君霏墓碑旁边选好了一块地，请人挖好坑，砌了基座。陈虎带了几个棚户区的工人来帮忙，搬石头、和水泥、立碑。碑是白俊然自己挑的，青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白俊安之墓”四个字，背面留白，没刻生平。白俊然说，俊安这一辈子太短，写不下什么。留白，让后人自己看。

　　安葬那天，人不多。白俊然、若昀、沈瑾辰、墨鹤轩、白若溪。陈远来了，远远站在山坡下面，没上来。周怀瑾也来了，捧着那本白俊安没画完的图书馆方案复印件，用一根麻绳扎着。他说要烧给俊安看。

　　白俊然把青瓷坛放进坑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若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蹲下来，用手把坛子摆正，然后拿起铁锹，第一铲土撒下去。

　　“俊安，回家了。”他说。

　　第二铲是白若溪撒的。她蹲在坑边，铲了一小铲土，慢慢撒下去。土落在青瓷坛上，发出轻轻的闷响。她撒完土，站起来，拍了拍手。

　　第三铲是白君霏那边。白俊然替父亲铲了一铲，撒在旁边。“爸，俊安跟你住了。你们俩慢慢聊。”

　　沈瑾辰站在后面，看着那块新立的碑。碑上还没有刻日期，空着。白俊然说等年底再刻，不急。她想起那张照片，白君霏站在中间，白俊然和白俊安各站一边，三个人笑得很灿烂。现在三个人又在一起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白若溪走到碑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碑座上。是那本笔记本，白俊安小时候画的那本。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她昨天加的那行字——“爸，房子我替你盖了。给好多人住。”她把笔记本摊开在碑座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爸，这是你画的。”她说，“留着。”

　　安葬结束后，众人陆续下山。白俊然和若昀走在前面，周怀瑾跟在后面。陈远还在山坡下面等着，看见人下来，迎上去跟周怀瑾说了几句话。沈瑾辰和墨鹤轩走在最后。

　　白若溪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风吹过来，纸页轻轻翻动。她伸手按住，又松开。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是白俊安那支咬过的铅笔，她从书房拿的——放在笔记本旁边，用另一块石头压住。

　　“爸。笔也给你留着。”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碑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旁边是周怀瑾放下的图书馆方案复印件。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坡下面时，她看见陈远站在路边。陈远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图纸。“活动室的正式竣工图。我让设计院出的。要给你一份。”

　　白若溪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图纸上盖着设计院的章，右下角有她的签名。她看了几秒，把图纸卷好。

　　“谢谢陈先生。”

　　“不用谢。”陈远顿了顿，“你爸那本笔记本，我看见了。你加的那行字，写得好。”

　　白若溪没说话。她把图纸夹在胳膊下面，往车那边走。陈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白若溪住在白家老宅。白俊然做了一桌菜，若昀帮忙打下手。白若溪坐在书房里，翻着白君霏的笔记本。她翻到一页，上面是白君霏写的几句话，笔迹很工整。

　　“俊安小时候画房子，画在课本上，被我骂了一顿。后来他考了建筑系，我比谁都高兴。他走得太早了。若溪还小。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爸是个好建筑师。”

　　白若溪把那页看完，合上笔记本。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她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天窗下面，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仰头看，天窗外面是一棵桂花树，开满了淡黄色的花。她爸爸站在树下，对她笑了一下。

　　她睁开眼，站在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桂花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哭。她想，她大概不会再梦到那棵树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

　　“若溪。”白俊然在楼下喊。

　　“来了。”

　　她转身下楼。楼梯上亮着暖黄的灯，客厅里有饭菜的香气。她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白俊然在跟若昀说话，声音很低，但能听清。

　　“今天把俊安安顿好了。爸旁边，位置好。”

　　“嗯。”

　　“若溪像她爸。画图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

　　白若溪站在楼梯上，没有立刻下去。她靠在墙上，听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往下走。白俊然和若昀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她。白俊然脸上有一层很淡的光，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吃饭。”他说。

　　白若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白俊然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是鱼汤，浓白鲜香。

　　“好喝。”她说。

　　白俊然笑了一下。“你爸也喜欢喝鱼汤。小时候每次做鱼，他都抢着喝头一碗。”

　　白若溪又喝了一口。她想，这就是家的味道。她离开了很多年，可这个味道还在。她放下汤碗，看着白俊然。“大伯，以后我每个周末来。你教我做饭。”

　　白俊然看着她，点了点头。“行。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