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70、第七十章 墓前 白若溪到墓

　　第二天是阴天，没有太阳，也没下雨，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沈瑾辰开车，白若溪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花是早上在街角花店买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偶尔推一下眼镜。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白君霏的墓碑在半山腰，旁边有一小块空地。白俊安没有单独的墓。他去世的时候条件有限，骨灰安放在殡仪馆的公墓区，后来白俊然想迁，一直没迁成。

　　沈瑾辰把车停在墓园门口，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白若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白君霏墓碑前，沈瑾辰停下来。

　　“爷爷在这儿。”

　　白若溪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碑上的字——“先父白君霏之墓”。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目光落在旁边那块空地上。

　　“我爸呢？”

　　“骨灰在殡仪馆的公墓区。我爸说，当年没来得及安葬，后来想迁，又觉得应该等你回来再定。”

　　白若溪点了点头。她站在空地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草地。草地很密，绿油油的，踩上去软软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若昀与若溪”的旧照片，对着空地比了比，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看。

　　“爸。”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回来了。我叫白若溪，你走的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学了你学的东西。你画的方案，我替你画完了。天窗的弧度，比你算的大了三度。光从上面下来的时候，照到了最里面。赵秀兰说你吃饭最快，孙大爷说你搬砖搬两块就喘。我听了。我都听了。”

　　沈瑾辰站在旁边，没有出声。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白若溪的短发吹乱了。她没去管，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那片草地。

　　过了很久，白若溪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那张旧照片旁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安初。”她开口。

　　“嗯。”

　　“我想把我爸的骨灰迁过来。就放在爷爷旁边。”

　　沈瑾辰点头。“我跟我爸说。”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城市。阴天的城市灰蒙蒙的，楼宇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白若溪忽然开口。

　　“安初，你见过我爸吗？”

　　“没有。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表妹？”

　　沈瑾辰想了想。“没有。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后来认回白家，也没人提过你。所有人都以为你和你妈在国外，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

　　白若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妈确实过得不好。她一个人带我，换了好几份工作。后来病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若溪，白家的事你别碰。可我还是碰了。我学了建筑，回来了。”

　　沈瑾辰看着她。“你恨她吗？”

　　白若溪沉默了一会儿。“不恨。她只是怕。怕白家的事再伤到我。”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我回去收拾她遗物的时候，在她抽屉最里面找到一张照片。就是这张。她一直留着。她嘴上说别碰白家，可她自己没丢。”

　　沈瑾辰看着白若溪手里那张旧照片。照片上，若昀抱着刚满月的她，白若溪踮着脚站在旁边。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上面的人还看得清。白若溪把照片收好，放回口袋里。

　　“走吧。”她说，“去看看爷爷的书房。昨天陈远说，爷爷书房里有一本笔记本，是我爸小时候画的小房子。我想看看。”

　　两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白若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墓碑。白君霏的墓碑立在松柏之间，前面摆着那束白菊花。旁边那块空地上，有一根草被拔掉了，露出底下一小块新土。

　　白若溪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下走。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一个地方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一个地方捡起了什么。

　　沈瑾辰跟在她后面，拿出手机给白俊然发了一条消息：“爸，若溪想把二叔的骨灰迁到爷爷旁边。”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我去安排。”

　　那天下午，白若溪坐在白家老宅的书房里，翻着白俊安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里面是白俊安小学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尖顶的塔、圆圆的窗户。最后一页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我长大了要盖一座房子，给爸爸住。”

　　白若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铅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道很轻。

　　“爸，房子我替你盖了。给好多人住。”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上。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站在书房中间，环顾了一圈——满墙的书、按年份排好的图纸卷、书桌上那支咬过的铅笔。她走过去，把铅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尾的牙印，然后放回原处。

　　她推门出去时，白俊然站在走廊里。

　　“若溪，晚上留下来吃饭。”

　　“好。”

　　白俊然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爸小时候也喜欢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画图。跟你一样。”

　　白若溪站在楼梯口，看着白俊然的背影。她想起那张照片——白君霏坐在书桌前，白俊安弯腰站在旁边。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她想，她大伯现在一个人站在这栋老房子里，大概也常常想起那些画面。

　　“大伯。”她叫了一声。

　　白俊然回过头。

　　“以后我常来。陪你吃饭。”

　　白俊然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