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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天窗 活动室完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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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户区公共活动室完工那天,白若溪来得最早。
她一个人站在活动室中间,仰头看着那个天窗。天窗是弧形的,钢架支撑,玻璃透光。上午的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站在光斑中央,仰着头看了很久。
陈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没打扰,站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白若溪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发现了他。
“进来看看。”她说。
陈远走进去。活动室不大,但设计得很巧。天窗在正中间,周围是弧形的书架,靠墙一圈是低矮的阅读桌和藤编坐垫。角落里有一个滑梯,旁边铺着地垫。墙上开了几扇小圆窗,阳光从不同方向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不用开灯。”白若溪说,“白天完全够亮。”
陈远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架前面,摸了摸架子的木板。“这是用旧料做的?”
“嗯。老房子拆下来的榆木板,打磨上油。跟图书馆的口述角一个料。”白若溪走到天窗下面,把手举起来,像是在量什么,“我爸原来算的弧度是二十三度。我改成二十六度。多了三度,采光面积大了两成。钢架用了安初砖的配方,加了轻质骨料,承重够,自重轻。”
陈远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项目汇报。可他听得出来,她把白俊安那个没画完的方案,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多少遍。
“你爸会高兴的。”陈远说。
白若溪放下手,看着他。“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跟我大伯说的一模一样。”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白君霏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他改了我的方案,我恨了他二十一年。后来发现他替我担了名,把最好的部分留了下来。”他顿了顿,“你爸的方案,比我的好。他要是画完,可能比现在这个还好。”
白若溪没说话。她走到天窗下面,站在那里,让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光斑叠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跟我爸,认识吗?”
陈远想了想。“见过两面。一次在白家老宅,一次在清华。他比你大伯年轻,话不多,但画图的时候很专注。我那时候刚跟着你爷爷学,他来看你爷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白若溪转过头看他。“他拍你肩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笑。很浅的笑。像是知道什么东西会传下去。”
白若溪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她再戴上时,表情恢复了平静。“陈先生,活动室的收尾我来盯。你去忙棚户区那边吧。”
陈远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若溪站在天窗下面,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当年白俊安站在白君霏书房里看图纸的样子,很像。
那天下午,沈瑾辰来了活动室。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天窗,愣了一下。光从上面下来,照得满室通亮。白若溪坐在靠窗的藤垫上,手里拿着铅笔在改图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安初。你看这个天窗。”
沈瑾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仰头看着那片弧形玻璃。天很蓝,有几丝云慢慢地飘过去。
“若溪,你画这个天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白若溪想了想。“想我爸。他画了那个弧度。我想看看,光落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瑾辰看着她。“现在看到了。”
“嗯。”白若溪把图纸收起来,“比我想的好。”
两个人坐在藤垫上,看着天窗。孩子们还没来,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天窗缝隙的轻响。沈瑾辰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溪,你小时候做梦梦见的那棵树,是桂花树吗?”
白若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瑾辰看着她,“白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你满月的时候在下面拍过照。你走的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但你梦见了。”
白若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妈不让我提白家的事。可我总梦见一棵树,开着淡黄色的花。我一直以为是瞎想的。回国那天,站在老宅院子里,我才认出来。”
“树还在。”沈瑾辰说,“以后你可以常来看。”
白若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天窗下面,把图纸摊在地上,蹲下来用铅笔标注着什么。沈瑾辰坐在藤垫上看着她。她忽然觉得,白若溪和这间活动室很像。天窗把光引进来,照到最深的地方。白若溪也是。她回来了,把白俊安没画完的东西,从最深的地方引出来,让光照到上面。
那天傍晚,活动室第一次开门。陈虎带着几个棚户区的孩子冲进来,孩子们一进门就仰头看天窗,然后冲向滑梯。孙大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站在天窗下面,仰头看了半天。
“亮堂。”他说,“老房子拆了之后,这片地方从来没这么亮过。”
赵秀兰也来了。她坐在窗边的藤垫上,从包里掏出一罐咸菜,放在桌上。白若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赵奶奶,您认识我爸?”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认识。你爸以前跟你爷爷来工地,蹲在路边吃盒饭。他吃饭最快,吃完跑去帮工人搬砖。力气小,搬两块就喘,可他爱搬。”
白若溪听着,嘴角弯了一下。“跟录音里说的一样。”
“录音是我说的。”赵秀兰把咸菜罐推过来,“尝尝。你爸当年吃过我腌的咸菜,说太咸了,但每次还是吃完。”
白若溪接过咸菜罐,拧开盖子。她用手指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她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捏了一块。
“是挺咸的。”她说。
赵秀兰笑了。“你爸也是这个表情。皱眉,但接着吃。”
白若溪把咸菜罐盖好,放在腿上。她看着窗外,暮色正从街那头漫过来,天窗的光慢慢暗了。陈虎把灯打开,暖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活动室照得暖融融的。孩子们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孙大爷坐在角落里看报,赵秀兰在跟一个老邻居聊天。
沈瑾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她想起白君霏的图书馆,想起白俊安没画完的方案,想起白若溪在图纸上标注的度数。她想,这就是接力的样子。一个人留下一个弧度,另一个人把它改成二十六度。光从上面下来,照到该照的地方。
“安初。”白若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
“明天我想去趟墓园。看看我爸。”
沈瑾辰转头看她。白若溪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笃定。
“我陪你去。”沈瑾辰说。
“好。”
两个人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里面暖融融的灯光。天窗外面,天彻底暗了。可屋里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