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66、第六十六章 落地 白若溪回国

　　白若溪回来的那天，沈瑾辰起了个大早。

　　她提前查了航班，从多伦多飞过来，中转一次，落地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她把桂圆交给了若昀，自己开车去了机场。路上车不多，她到得早了，在到达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国际到达的出口。

　　十点四十，人群开始往外涌。她站起来，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年轻女人。大部分都是拖着大箱子、低头看手机的人。她看了半天，没看到像白若溪的。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身形偏瘦，走得不急不慢。她推着箱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四顾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往哪边走。沈瑾辰看着她的脸，认出那双眼睛。跟白俊安很像，跟白俊然也有几分像。她朝她走过去。

　　“若溪。”

　　那个女人转过头。她看着沈瑾辰，愣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那张“若昀与若溪”的旧照。她对比了一下，抬起头，声音有些不确定。

　　“你是安初？”

　　“是我。”

　　白若溪把照片收回去，抿了抿嘴。她比照片上瘦，眼窝有些深，脸色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她看着沈瑾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你来了。”

　　沈瑾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车在外面。”

　　两个人往外走。白若溪走在旁边，步子不急不慢，偶尔看一眼机场的指示牌。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走的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冷。机场很冷。”

　　“现在不冷了。”沈瑾辰发动车子，“这个月份正好，不冷不热。”

　　白若溪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沈瑾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摘了眼镜，闭着眼，像是很累。沈瑾辰没再说话，把暖风调高了些。

　　车子停到白家老宅门口时，白若溪睁开了眼。她看着那扇黑漆木门和门楣上的“白宅”匾额，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动。

　　“进来吧。”沈瑾辰推开大门。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正开着花，满树淡黄的花瓣，香气浓得化不开。白俊然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看见白若溪走进来，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石板上。

　　白若溪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白俊然。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瓣，落在白若溪的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瓣花拈掉。

　　“大伯。”她开口，声音很轻。

　　白俊然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得更近。“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白若溪没再说话。她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对着树看了看。“照片上就是这棵树。”

　　“嗯。”白俊然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树，“你爸小时候在树下拍过照。你满月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拍的。”

　　白若溪低头看着照片。照片上，若昀抱着刚满月的白安初，她踮着脚站在旁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好，放回口袋里。

　　“我想去看看他的照片。”她开口，“我爸的。”

　　白俊然带她进了书房。书桌上摊着那本相册，翻到中间那一页。白俊安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面前。白若溪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她看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张白俊安坐在书桌前画图的照片时，她停了停。

　　“他戴眼镜。”她说。

　　“嗯。近视。度数不深，但画图的时候必须戴。”

　　“我也戴眼镜。”白若溪说，声音很平，“我妈跟我说，我爸是生病走的。没跟我说过他是建筑师。”

　　白俊然站在旁边，没说话。

　　白若溪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我学建筑，是因为高中时候看了一本书。讲老房子改造的。看完之后就想学。我妈没拦我。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我选的。”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她转身看着白俊然。“大伯，我妈不让我提白家的事。她说白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可我总梦见一棵树。很大，开满了花。我一直以为是我瞎想的。今天才认出来。”

　　白俊然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白若溪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她再戴上时，眼睛有些湿，但表情很稳。

　　沈瑾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进去。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白若溪踮着脚看婴儿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几岁，什么都不记得。可她记住了这棵树。

　　那天下午，沈瑾辰带白若溪去了图书馆。她们走进口述角，沈瑾辰把那两把藤椅拉开，让白若溪坐在白君霏那把旧藤椅上。她从架子上取下几段录音，放进录音笔里，按下播放键。

　　赵秀兰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讲的是白俊安小时候的事。“俊安那孩子，吃饭最快。每次来工地，蹲在路边扒拉两口就吃完了。吃完跑去帮工人搬砖。他力气小，搬两块就喘，可他就爱搬。他爸骂他，他咧嘴笑，说我在锻炼身体。”

　　白若溪坐在藤椅上，听着。她一开始表情很平静，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录音听完，按下暂停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安初。”她开口。

　　“嗯。”

　　“谢谢你。”

　　沈瑾辰在她对面那把藤椅上坐下。“不用谢。这是你爸的东西。我只是替他收着。”

　　白若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的手。“我小的时候，我妈从来不提我爸。我问过几次，她就哭。后来我就不问了。我以为我不需要知道。可刚才听那个老太太讲他搬砖的事，我觉得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沈瑾辰说，“你学建筑，你戴眼镜，你吃饭也快吗？”

　　白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快。我妈说我吃饭像打仗。”

　　沈瑾辰也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口述角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白君霏的那张满月照，还有白俊安的那张单人照。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退后两步看了看。

　　“若溪，你过来看。”

　　白若溪走过去。她看着那两张照片——一个是她爷爷，一个是她爸。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白俊安的那张照片摆正了一点点。

　　“他们俩长得像。”她说。

　　“嗯。你也像。”

　　白若溪没说话。她站在照片前面，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沈瑾辰站在旁边，陪着她。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树屋上有个孩子在笑，笑声穿过拱门，轻轻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