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65、第六十五章 回信 白若溪回信

　　邮件是三天后回的。

　　那天沈瑾辰正坐在图书馆口述角整理录音，手机叮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写着“林念安”。她点开，只有两行字。

　　“照片收到了。桂花树还在。我下个月回国。能见一面吗？”

　　沈瑾辰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槐树开得正盛，满树淡黄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她看了那两行字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

　　“能。等你。”

　　她打电话告诉白俊然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白俊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她说要回来？”

　　“下个月。她说想见一面。”

　　白俊然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然后清了清嗓子，“你二婶那边呢？”

　　“她只说了自己回来。没提二婶。”

　　“那就不提。”白俊然说，“她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沈瑾辰坐在口述角，看着窗外。陈虎从门口探进头来，问她要不要吃西瓜，说赵秀兰刚送来一个。她摇了摇头，说待会儿。陈虎缩回去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两行字，很短。可她觉得，这两行字里藏着很多东西。林念安没叫白若溪，用的是现在的名字。她没说“想回来看看”，说的是“能见一面吗”。她在试探。她不知道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边的亲人还认不认她。

　　沈瑾辰想了想，又回了一封邮件。这次她写了长一些。

　　“若溪，你什么时候到都行，我接你。你想住哪儿都行，家里有空房间。你不想住家里，我帮你订酒店。你想见谁、不想见谁，都由你决定。不用急。爷爷的书房我收拾出来了，里面有二叔的照片。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发完邮件，她站起来，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发亮。她站在台阶上，想起白俊安那张照片。那个戴圆框眼镜、笑得腼腆的年轻人。他走的时候二十八岁，若溪才一岁。若溪大概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可沈瑾辰觉得，她学建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记得。

　　当天下午，她去了白家老宅。白俊然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前摊着一本相册。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相册翻到中间那一页，是白俊安的照片，好几张。有他年轻时在清华门口拍的，有他抱着刚出生的若溪拍的，还有一张是他坐在书桌前画图，白君霏站在旁边弯腰看，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沈瑾辰问。

　　“你二叔生病那年。”白俊然指着照片，“他在画一个图书馆的方案。想拿去参加一个公益设计比赛。画了一半，手没力气了。你爷爷帮他改。两个人趴在一张桌子上，改了三天。”

　　沈瑾辰看着照片。白俊安的侧脸很瘦，但笑得很舒展。白君霏站在旁边，手指点在图纸上，像是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很专注，谁也没看镜头。

　　“那个方案后来呢？”

　　“后来你二叔走了。方案没画完。”白俊然把相册合上，“你爷爷把它收起来了。说等若溪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爸爸是个建筑师。”

　　沈瑾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若溪学建筑。你说她是不是知道她爸的事？”

　　白俊然愣了一下。“她妈不一定跟她说过。但学建筑这件事，说不定是天生的。”他顿了顿，“你二叔小时候就喜欢画房子。在课本上画，在作业本背面画，被你爷爷发现了，挨了一顿骂。后来他自己考了建筑系，你爷爷比谁都高兴。”

　　沈瑾辰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是白君霏种的，白俊安在树下拍过照，她满月的时候在树下拍了满月照，后来白俊然和若昀在树下送走了白若溪。一棵树，看着白家三代人。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爸。”她开口。

　　“嗯。”

　　“等她回来，我想带她去图书馆。让她看看爷爷的口述角，看看那些录音。里面有赵秀兰讲二叔的事。”

　　白俊然看着她。“赵秀兰认识你二叔？”

　　“认识。她说二叔小时候常去棚户区那边玩。跟爷爷去工地，蹲在路边吃盒饭。她说二叔吃饭最快，每次都是第一个吃完，然后跑去帮工人搬砖。”

　　白俊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眼睛里有水光。“他从小就这样。力气不大，但闲不住。”

　　那天晚上，沈瑾辰回到家。桂圆已经睡了，墨鹤轩坐在客厅里等她。她把林念安回信的事说了。墨鹤轩听完，点了点头。

　　“她要回来。下个月。”

　　“嗯。我去接她。”

　　“我陪你。”

　　“不用。我先自己去。她刚回来，人多了她不自在。”

　　墨鹤轩看着她，没再坚持。“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瑾辰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很暖。她看着窗外的院子，桂花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鹤轩。”

　　“嗯。”

　　“你那个表姐，有消息吗？”

　　墨鹤轩沉默了几秒。“没有。俞助理还在查。她嫁人之后改了姓，线索断了。”

　　“她叫什么？”

　　“陈静宜。我外公那边的。”他说，“她比我大七岁。我外公去世之后，她在镇上待了半年，给我做饭、洗衣服、教我认字。后来她嫁到了外地，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等安顿好了来接我。我等了三年，没等到。”

　　沈瑾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可她知道，这三年和后来他流浪的那段时间，是他心里最深的一个坑。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帮你找。”

　　“不急。”他低头看她，“先把你表妹的事办完。一个一个来。”

　　沈瑾辰点了点头。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她想起白君霏、白俊安、白若溪、陈静宜，还有墨鹤轩。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人。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有的还在路上。

　　“墨鹤轩。”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

　　墨鹤轩想了很久。“因为不等，就真的没了。”

　　沈瑾辰攥紧他的手。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