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初见

2、雁声远向萧关去（一）（二） 康熙二十二

　　（一）
　　康熙二十二年的春天到了。
　　天上传来一声雁鸣，这恐怕是今年北归的最后一群雁了吧？我默默想着，抬头看时，只见一行大雁已远去了。雁，你会去哪呢？榆关？萧关？山海关？还是……叶赫……？
　　你是不是就这样一路伴着我呢？

　　今天，皇上又要我去黑龙江去，不过这次不是扈驾随行，而是与郎谈等人完成一个叫做“觇梭龙”的任务。
　　一个绝密的任务。

　　无星无月的夜，正适合今夜的我。
　　独自提着灯笼，我徘徊在萧寺之外。
　　那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与其说是我在这伴着你，不如说是你在这儿伴着我……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声檐雨，总觉得那是你孤独无助的泪水，打在我那曾如铁石般坚硬而今却柳丝般不堪一击的心上。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片片梨花，总觉得那是你苍白憔悴的容颜，映在我那曾如刀锋般冰冷而今却黄叶般黯淡的眼中。
　　我闭上眼，希望能在梦里看到你的音容笑貌，却连梦也做不成；我睁开眼，希望能在画里找到你的浅笑轻颦，不料我模糊的泪眼竟使你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大雁过处，西风起时。
　　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了吗，雁风？

　　（二）
　　离家已十天了，我却再也没有看到哪怕时一只孤雁的踪影。迎面吹来的风却愈加寒冷了。
　　京城的四月不是这样的。
　　倘在京中，我一定是坐在窗前，拨弄着成灰的心字香，捕捉着昨夜的残梦；但而今，我却只能整日地骑在马上，面对的是毫无变化的山丘荒漠，便是半夜醒来，也只能听见塞马长嘶，望见残星拂旗。
　　七年前，当我满怀壮志雄心踏入万春园赴琼林宴时，我怎能想到等待着我的竟会是一个又一个仿佛永无休止的扈驾引见巡逻戍卫的日日夜夜？

　　也许，我早就该想到的。
　　儿时，我和所有旗人一样，学的是骑射。因为旗人入关前是靠骑射为生，入关时是靠骑射打败汉人，入关后也是靠骑射为朝廷效力。
　　而我呢？竟想凭借对汉学的了解而弃武从文，干出一番大事业。因为我明白，打天下要骑射，而治天下必须用文章。只是，很可笑，绕了一圈，我竟又回到起点。
　　让一个进士做侍卫，我真不明白皇上的用意。

　　父亲说，让满人做亲信侍卫，培养他们对皇上的忠诚再提拔他们，是朝廷一贯的做法。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眼见得曹寅李煦等人都外放了，惟独我还留在这个有着无穷纷争的京师作着一个毫无用处的侍卫?其实，我并不一定要做什么封疆大吏，我只是想离开这尔虞我诈的京城，干一番事业。
　　一番自己的事业！
　　我不要再父亲的庇护下度过一生。
　　但是，为什么皇上一定要把我留在身边？

　　事实上，皇上对我是很好的。
　　每次巡幸，他都带上我，赐给我的珍玩衣物也不计其数，我甚至知道，这是朝中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荣幸。
　　然而，我就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平日里钉子般地站在皇上身边，不喜欢引官员觐见，更不喜欢因随皇上出巡而不得不忍受的离家之苦……
　　还记得去年东巡的一个夜晚，我望着那千万个帐篷中亮着地千万盏温暖的灯，却在想：在这些灯下，是不是有千万颗和我一样的冰冷的心？

　　——在寂寞而苦闷的日子里，明白我的，只有雁风。
　　今夜，我能梦见你吗，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