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初见

3、雁声远向萧关去（三） 我梦到了。

　　（三）
　　我梦到了。
　　叶赫。

　　一个总让我想不起我是谁的地方。

　　虽然，我只到过叶赫一次，但我总觉得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那里。
　　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让我明白我身上流的是叶赫的水心中装的是叶赫的冰，眉间蹙的是叶赫的山足下踏的是叶赫的沙。
　　这是祖祖辈辈留给我的眷恋吗？

　　是的，叶赫的山太陡，叶赫的崖太黑，叶赫的水太涩，叶赫的草太黄，叶赫的天太低，叶赫的土地太贫瘠……然而，我决不会嫌弃他，正如他绝不会嫌弃我。
　　这里，贮藏着我的一切。

　　六十多年了。
　　六十年前，烟把这里的土地熏得炭一般黑；六十年前，火把这里的树木考得一片焦黄；六十年前，血把这里的冰染得蜡一般红；六十年前，泪把这里的水洗得胆一样苦。
　　而这烟火之中，有我曾祖父自焚的身影，这血泪之中，有我同胞的森森白骨。

　　自古繁华如一梦。
　　相当年，海西女真横扫六合，所向披靡，只是，古往今来多少英雄不是在跃马横戈间白了头？多少英雄不是在叱咤风云后埋身废丘？
　　——只是，当努尔哈赤率领着建州女真的铁骑踏上叶赫的土地时，又有几人能在死后有葬身之地呢？
　　从大乌喇小乌喇到铁岭到龙潭口到盛京，这一路上那里没有被狼狗撕咬碎了得白骨？
　　不知我的祖先们从遥远的蒙古大草原攻占叶赫部时，有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有同样的结局。
　　也许，叶赫本身就是个不祥之地，纳兰也是个不祥的姓氏。
　　正如我是个不祥之身一样。

　　细想起来，六十年前攻占了叶赫的建州女真又能怎样呢？
　　不说统一满洲，他们纵然打败了李自成张献忠，打败了南明小朝廷，打败了吴三桂，也许将来还能□□扫平蒙古击退罗刹……但最终也逃不过灭亡的命运。
　　只看那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的阴森污秽和那一堂和气的匾额下的勾心斗角便可明白这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古往今来注定要被西风吹破的梦。

　　梦醒之时，没有荒凉不堪的叶赫，没有横扫天下的铁骑。有的，只是满天的星光，与满地的露水。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夜是梦不到雁风了，索性披上衣裳，走到帐外，呼吸着带着冰渣的空气。
　　却听远处“嗖”的一声箭响，紧接着，一只大雁落到了我跟前。她用一种哀怨而无辜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我能读懂她的心意似的。
　　是的，我明白的，她的家人早已安顿好了，但她却怕我旅途寂寞，一路悄悄的跟来了，不料……
　　我望着眼前渐渐消失的她的生命，再也忍不住，眼泪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