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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泥人 千峰回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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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峰回府后,立刻将泥人都送来了。婠姒坐在屏风后头,月影拿过来一瞧,捏得这些泥人大小不同的,说不出像谁,面上表情都差不多,“捏得我爹爹?”
“姑娘聪慧。”千峰道,他当时怎么都没看出来呢?
然而婠姒想得却是,既然你送过来了,而且乱七八糟一堆差不多,肯定是有一个共同点,总不能给她捏得是温宇吧。转手翻开另一个盒子,明显精细许多,头上还画了发饰,仔细看一圈,发现下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要么是造得时候就有,要么是刚刚骑马回来的时候碰了。
月影正欲收起来,发现盒子的绒布上有一些土,她将绒布拿出来抖抖灰,底下露出一张小字条: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月下有瑶池,心中有丘壑。
“你从哪里买来的?”婠姒再仔细瞧那裂纹,猜想是不是其实里头也有东西呢?
“与白公子吃了晚饭后,楼下的一个泥人摊上买得。”千峰答道,显然语气轻快。
婠姒接着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捏这么多爹爹呢?”
“想赚些钱。”千峰答道,“说将军是菩萨,姑娘你是小女菩萨。”
他们是菩萨,难不成这城里人都是妖魔鬼怪?婠姒命月影收起来,对千峰道,“多谢。”
“下次姑娘要什么,差人告诉我即可。”千峰笑着,前些时日给月影她们几个买了些胭脂水粉,让她们活活骂一顿,说店里的卖不动的都让千峰给买回来了,冤大头一个。索性之后还是给她们带些果子,小玩意儿才靠谱。
“最近百姓安置得如何了?”婠姒示意月影替她解了钗环,松松头皮。
千峰道,“这些事差不多了,不过姜大人累得够呛,如今还病了。”
“替我去医馆买些上好的山参送去,给姜大人滋补一下。”婠姒说着,月影便从箱子中拿了钱出来,从屏风后头出来,递给千峰。
“好。”千峰应声,“我有一事不解,想问问姑娘。”
“嗯。”婠姒轻声应着,丝雨给她按得十分舒服,闭着眼万事不用想。
千峰思索后,才问,“如果战场上,下属来报,前头领头的将领通敌叛国了,此刻,要如何?”
婠姒睁眼,捏着帕子想了想,才道,“你给得条件太少,信谁都说得过去。夫子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说你对下属十分信得过,那就信下属的。如果对领头将领十分信得过就信领头将领的。从你的话里来听,是信了领头将领的就会全军覆没呢?听了下属的结果是什么,也可能全军覆没?”,停顿片刻,接着她道,“如果是白公子的忧思,未知全貌,不能多言,只有一句:是要看做此事时,他底要想得是什么?万事皆有两面,难以顾全。”
千峰点头,似乎上课未认真听讲的,是他。明明往日常见她捏着笔胡乱画作一团……
“月瑶如何?”婠姒重新闭着眼睛问千峰。
千峰仔细想了想,已许久没有去见过月瑶了,不好作答,只得,“嗯……”
“好了,这些时日你辛苦了,回去早点歇息吧。”婠姒语气懒散,看来是她累了,不想多说话。
于是千峰便行礼告退。
“姑娘,你明知月瑶姐的境况,如何还要问他呢?”月瑶不解,替她卸了妆面,脱了外衣。香雾接过外衣,仔细整理一番后搁在架子上。
“随口问问。”婠姒说着,手撑着下巴,外祖说对一件事的变化其实不用问,只要你上心了,便知道这件事有了多少变化。紧接着想起她们下午说得话,若是个男子,定当出征沙场抑或是科考……那千峰呢?不是郑府的人,只是父亲下属的养子,他是如何想得呢?如果说他在此地弃她们去奔赴前程了,那么她该如何呢?
裁云端来水盆子,让婠姒泡脚。晴雪端来一碗梨汤,用青色的莲花碗盛着,上面浮着红枣,旁边放着一把莲花状的小银勺子。
婠姒接过,一口下去,香甜沁入心田,“这梨汤熬得不错。”
“是。”晴雪笑道,“姑娘打赏了,自然差事办得好。”
“可不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丝雨冷哼一声,收拾好桌子上的钗环。
“丝雨生气了。”婠姒笑着看向丝雨,见她面色不虞,“毕竟住着别人的屋子,总不好使唤别人做事。”
丝雨气闷,从离开塞北的那一刻起,一直憋着气,明明她们就是出生塞北,活在塞北,为什么要她们一众人去京城呢?如果说是忌惮郑将军,将幼女握在他手中是什么意思呢?男人要造反,还会当真在意一个女子吗?
月影似乎是受到丝雨的情绪感染,她轻声道,“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
“是啊。”香雾尤其是见了后院打死了婢女之后,心一直悬着,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
裁云将喝完的梨汤碗端下去,婠姒用厚布擦了脚上的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外头月光明静如水,想起一句: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夫子极爱苏轼,常常嘴中念叨苏轼的词句,当时读得时候不明白,如今对着月光仔细想想,积水空明,这四个字有多少深意,空与明,月光白得纯粹,可是说白又俗气了。
实际上婠姒当时想起柳宗元《小石潭记》中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等纯净,似乎只能在文中找到。从幼时至今,婠姒是不爱读书的,夫子问得许多问题她都答不上来,夫子从未责备她。不过若是温宇答不上来,夫子不仅要说教一顿,而且还要打手板子。
婠姒问夫子为什么,夫子说,“女子读书,只需识文断字,知事明理即可。男子则需要科考,走入仕途,从此封侯拜相的。”
“那男子读书一定会封侯拜相吗?”婠姒睁着眼睛问夫子。
“不一定。”夫子捏着胡子道。
“那为什么还要读书呢?”婠姒不解。
夫子说,“男子与女子不一样,女子在家相夫教子,男子在外要谋生路的,为母亲、妻子求得诰命。”
“为何一定要如此呢?”婠姒问,“这世间难道没有只想富贵清闲度日的人吗?”
夫子捏着胡须,仔细想了想,“大概是本朝驸马吧。”
“其实应当有的,只是,能够成为富贵散人的人是少的。家中需得有财力、权势才行,躲在家族的羽翼下活着。”夫子补充道。
这世间,男子女子不同,为何不同呢?婠姒不明白,明明都是人,若是上战场,女子会比男子逊色吗?只是让女子上战场的机会几乎没有,更何况是成为领兵打仗的统帅呢?亘古未闻。
婠姒发了会呆,屋子中只剩下月影在外间守夜,她翻出泥娃娃来摔了,吓得月影端着蜡烛进来,赶忙看发生了什么。月影见婠姒站在烛火前,拿着一张纸仔细看,地上是泥娃娃的碎片。赶忙扫了,搁在一旁。
泥娃娃里藏着一份口供,落笔人是邱意,自言他是西山城名书生,要上京去告官,说西山城知府毕解欺压良民,吞下赈灾粮食,养着一群土匪当护卫,还未上京,得闻风声的毕大人派人来追杀,割下一耳得以保命……
看完有些后怕,后背竟生出凉汗,如果此言属实,那么毕解在此地狼狈为奸多年,背后有多少势力呢?单看这雕梁画栋的府邸,婠姒明白,此言多半属实。当初□□建朝时,对于贪污腐败之事,深恶痛绝。按照本朝律法,对于贪污受贿的官员是重罚的,贪污六十两需得判死刑。如果毕解死了,那毕华她们女眷呢?流放?
婠姒继续想,为何特意将供词交给她呢?难不成这西山城中到处都是他的耳目,无人可信了?抑或是邱意他拿不住这次从京中来得官员是否也参与其中?兴许朝中还有众多势力与耳目?所以他知晓她要入京城,要让她将这份供词直接呈到圣人面前?那为何信她呢?
月影见婠姒坐在床上发呆,给她端来茶水,坐在她身边道,“姑娘。”
只有外祖的话此刻能替她解惑,婠姒轻叹。名门望族,众人只以为这四字与权势富贵相关,实则是“名望”二字最为紧要。它并非一朝权势能得到的,而是得在百姓心中世代累积,不欺压鱼肉百姓,敢于仗义执言,为民请命,这才是名门望族存在的意义。钟鸣鼎食以及泼天的富贵是个外壳子,儿孙不肖,泼天的富贵也不顶用,最后都得破败干净。
可是毕解一朝倾覆,在他身后的女子,有多少活路呢?婠姒想着毕华,忍不住轻皱起眉头,这世上总是有万般不如意,两难全。
“这世间,对女子多不公。”婠姒叹息道,“似是这案头摆件,主人没了,就得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姑娘又说些胡话。”月影握着她的手,可又不知如何该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