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元夕》五木吃花菜

7、香雾

　　毕华差婢女来邀婠姒时，屋内正笑闹作一团，因裁云毕恭毕敬地答了月瑶近况，婠姒当即赏她一根簪子。其余几人正逗趣裁云，弄得裁云羞着脸要上前来拧她们几人。几人笑着四处躲闪，一扫清早听见将犯事婢女杖杀的阴霾。
　　婠姒身后跟着丝雨与香雾，将路过长廊时，却见毕邦彦正站在一旁逗鸟玩儿，他笑着向婠姒行礼，婠姒回礼，笑道，“毕公子，真是好闲情雅致。”
　　毕邦彦欲与她说话，婠姒脚步不停，直笑道，“毕小姐来请，怕是迟见贵客，有失妥当。”，将毕邦彦噎在原地。香雾自然低着头快走，今早婢女如裂帛的高喊声还回荡在她心头。
　　丫鬟给婠姒撩开珠帘，光从窗子中透进来，落在墙上，一格挨着一格，外头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内淡淡的脂粉气以及果子点心的香味都在往外钻，毕巧正抚琴，毕华拿着盛黛的字仔细品鉴，正逗趣毕巧的字没有长进，屋内充斥着一片欢声笑语。
　　“婠姒，来。”毕华朝婠姒招招手，“你瞧瞧，这两幅字哪个更好些？”
　　她们一同看向婠姒，站在毕华左侧的就是盛家二姑娘，盛黛，她穿着浅绿色的对襟大衫袖，挽着发髻，上面插着华胜、绢花，露出秀美的脖颈，耳上带着一对玉坠子，巧笑嫣然，令婠姒觉着她像极院中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不失娇艳。
　　婠姒走上前去，看一眼便知左侧是毕华的，字体圆润，内敛，右侧是盛黛的，似是柳公权的，笔力紧凑，字字严谨，但有些锋芒，“我瞧着各有各的好。”
　　“怎么说？”毕华问道。
　　“这一幅一瞧便知最近下了功夫的，比前些日字更娴熟了，很有长进，似是园林中里头的山石，自成意趣。”婠姒转身接着评价另一幅，“这一幅，主人笔力很好，与柳公权相比多了些少年英气。”
　　盛黛笑起来，特意道，“晚秋，你们熬了蜜糖水怎么还不端上来？”
　　晚秋蹙眉凝思，认真道，“盛姑娘，刚刚去厨房没见着熬了啊。”
　　盛黛拿着帕子掩嘴笑起来，毕华见晚秋满脸疑惑，也忍不住笑起来，拿手戳着她的脑袋，道，“这是在夸郑妹妹呢，怎么话都听不出来了？”
　　毕巧从琴桌前起身，笑道，“盛姐姐，就是爱说笑。”
　　“这日子，不说笑还能如何过？”盛黛坐下来端着茶，“还是你这里的茶香。”
　　“那我能来讨杯茶喝吗？”毕邦彦进来，见一屋子女眷，作揖问道。
　　“哥哥真是巧。”毕巧坐在一旁，冷笑地看着他，一见他就想起今早上纤云的事，扭着脸去看窗外的竹叶。
　　毕华见场面冷下来，长名捧着匣子，立刻打着圆场道，“有好吃的果子差个丫头送来就是了，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晚秋去接长名的匣子，见里头是几碟外头采买的糕点：松糕、吉祥果、如意糕还有七巧点心，样式做得精致，一看就是秋园旁的青味斋的手艺。晚秋用家中各色的碟子装着，摆着确是增色不少。
　　“不过几步路，想着这些时日忙，许久没见母亲与妹妹了，便来请安。”毕邦彦道，见盛黛今日穿得不俗，心中不免一动，若是当初听了父亲的话，找盛家定亲也是不错的选择。只可惜，她如今已定了他人。不过对方家世似乎是一般，一个行伍之人，在刀尖上讨生活，有什么出息呢？说不准年纪轻轻便要守了活寡……
　　盛黛自来瞧不上毕邦彦的行迹，见他来了只是拨弄着手中的帕子，与婠姒说笑。
　　婠姒自然更不会与他说话，皮囊之下藏着不良居心，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多谢你记挂着。”毕华见四周人神色各异，便道，“早点回去温书，我今日待客，不便留你饮茶了。”
　　毕邦彦行了礼便走，面上依旧挂着笑，转头瞪了长名一眼，“碎玉，怎么办？”
　　“不如公子收了？反正房里没人。”长名劝他道，连着这些日子在婠姒跟前碰了壁，如今至少还有个碎玉，她皮相也过得去。先纳入房中，之后再盘算不迟。
　　“可母亲那边……”毕邦彦想着先前母亲以怕耽误他科考之名，才把他屋里的莺莺燕燕全部给发卖了。
　　“夫人不也对香雾姑娘起了心思吗？”长名道。
　　毕邦彦计上心来，不如就让母亲前去试探试探，实在不行，便找个机会，命人将香雾用麻袋套住，只要他破了她的身子，到时候就是婠姒求着他纳了。但府中现在人多眼杂，就是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次。不过，就是一个丫鬟的事，不至于为此撕破脸皮吧。
　　盛黛当着毕华的面，也不想多说她弟弟的不是，虽说长得人模狗样，可是他做得那些事，每一件够看的，她拿起婠姒的帕子道，“你这帕子当真绣得好。”
　　“是。”婠姒也不谦虚，“我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婢女。”
　　“哦？”盛黛瞧着她身后站在着两个，左边这个长得各外出挑，尤其是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宛如天空般明净，“比如说她们俩呢？”
　　“香雾，能歌善舞。丝雨，最擅骑马。”婠姒指她们两个着道。
　　毕巧指挥道，“那让香雾弹一曲吧。”
　　婠姒瞧了一眼香雾，替她问道，“能否借毕小姐的琴一用呢？”
　　毕巧立刻道，“我的琴可不能借她人用。”
　　“不过一把琴罢了。”盛黛冷不丁刺毕巧一下，“你既想听别人弹琴，又不愿意借琴，也不知是何用意。”
　　毕巧别过脸不与她说话，毕华便让小丫鬟取来她的琴，借香雾一用。
　　盛黛似是也习惯了，自顾自地又与婠姒说，“你这时间来得不巧，不然我们可以去马场跑马。”
　　跑马可与骑马不同，前些日子的骑马简直是受罪，哪里是骑马，只是坐在马上看看风景罢了。没多少趣味，真正的是要跑马，撒开鞭子一甩就有响声，风就在耳边刮，头发得好好挽起才行。
　　婠姒还学了不少花样，只可惜日常用得马，温顺的都不像马了，还得是塞北的烈马，四腿跑起来有劲，暗自叹口气。
　　“确是不巧，不然街上也可以逛逛，去铺子里看看料子，买些胭脂水粉等物。”毕华道。
　　毕巧道，“实在要买，便叫裁缝来家里。什么时兴的料子都会带来，何必去一趟？”
　　“不若赶明个儿去我家坐坐？”盛黛道。
　　毕巧却不领情，直言说，“盛姐姐家有什么好玩的？既没有园子也没有林子，难不成四人眼对眼说白话吗？”
　　“毕巧。”毕华瞪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她的性子越发上来了，动不动冷言冷语。
　　盛黛示意毕华不妨事，反说道，“我又没给你下帖子，你着急什么？”
　　晚秋将毕华的琴抱来，梦鱼将毕巧的筝收起来，仔细包好，放回毕巧的房间去。香雾坐在一旁调琴弦，似是许久没有摸琴，仔细想想也不过一两个月而已。
　　“郑妹妹不要吓着，她们时常如此说话。”毕华见婠姒一直不出言，便出言宽慰她。
　　婠姒笑道，“昨夜做梦，今早又没睡好。”
　　此言一处，毕华与毕巧两人换了眼色，一时间也不知接什么话，只有不知情的盛黛问，“怎么没睡好？”
　　“想是郑妹妹才离家，有些念家了。”毕华接话，盛黛见毕华的脸色便知可能是出了什么阴私之事，便也不再多说话。
　　一时间闷着，婆子们在洒扫庭院，丫鬟们将衣服等物拿出来晾晒。厨娘听闻西街二当家的事，眼熏了眼睛，一直冒着眼泪，如今眼睛红肿着揉搓着面团子。
　　香雾缓缓弹起一曲《西凉月》，琴声缓缓，而后战士厮杀，琴弦紧又急，紧接着是悲壮不已……
　　盛黛听得呆了，眼睛望向刚洒扫过的地面，上头一层水痕，映着光，特别辉煌好看，“是一首好曲子。”
　　“是啊。”毕华应声道。
　　“曲子虽好，就是弹得悲切了些。”毕巧点评一番。
　　婠姒想起温宇，爹爹，娘亲，叔父、夫子，中秋赏月时，聚在一起说些闲话……爹爹背起她站在城墙上，看残月当空，底下将士正在夜间操练……竟不知自己已留下两行热泪来，曲落，眼泪滴在锁骨上，才将她惊醒，赶忙用帕子擦了脸，笑起来，“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盛黛捏着帕子扫落身上的琐屑，叹息道，“我要是男儿，便要头悬梁，锥刺股，一举金榜题名。为民请命。”
　　“盛姐姐，你别夸口，并非勤苦就能上榜的。”毕巧道。
　　盛黛道，“那就去上战场，拼了这条命也要与外敌厮杀，护一方平安。总比在这深闺中眼瞧着，什么都做不得要好吧。”
　　毕华垂下头，虽为闺阁女子，隐约也是有所耳闻的，不敢多言语。只在心中认同她的话，要是她为男子，何必时时盯着不成器的弟弟进京赶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