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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香雾 午觉一 ...


  •   午觉一醒,日头斜照进屋内,香炉上头一缕烟正卷着四脚兽的香炉,丫鬟们正在院内洒水,打下帘子来避日头。
      毕夫人特意差人送些糕点来,点名要给香雾的。翠玉说是夫人一见她就投缘。香雾红着脸端着盘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眼巴巴地望着婠姒,乞求她给个明示。
      婠姒见她宝蓝色的双目含着羞怯,别说男人了,女人见此都舍不得多打骂她,“搁下吧。”
      月影见香雾见了男人被撩拨得轻贱的样子,又气又急,又不知怎么说才好,恨不得能用丝雨的嘴,爽利地骂她一顿。可至于骂什么,月影没想明白,总感觉香雾这等行为是错的,至于错在哪,她说不上来。她能纵容裁云喜欢千峰,但是不能容忍香雾喜欢毕家公子。
      翠玉刚走,晚叶奉命来邀婠姒喝茶,毕华的厢房在最东侧,厢房后头有一片竹林,开着窗子就能摸着竹叶。窗下她隔了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几个丫鬟逗弄着廊下的鸟雀玩,见婠姒来便行礼退到一旁去了,婠姒迈进她的屋子时,她正捏着袖子写字。
      “好巧,我刚要搁笔。”毕华说,晚秋端来水给她净手,几个丫鬟上了茶点果子来。
      婠姒笑起来,拿着她的字看,“着实写得不错,圆润流畅,恐怕西山城里没几个人比毕小姐会写字了。”
      “还真有。”毕华道,“改日让她府中一叙,让你见见她的字,才知道什么是巾帼不让须眉。”
      “哦?”婠姒端起茶杯一瞧,姿态新巧,造型如螺贝,白色中一汪绿汤,瞧着更为清澈,细闻便竟是来自苍山雪绿,茶香四溢,“果然好茶。”
      “不然哪敢请你过来一品呢?”毕华笑道,“这茶杯可是我费劲心思才得来的。”
      “确是精巧,有些意思。”婠姒道,握着不热,只是温润。
      毕华问她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怎么想?”
      “顺其自然。”婠姒道,如果香雾誓死要嫁给她,婠姒也不会说二话,补贴些银钱,买些物件让她嫁了,只是正头娘子还未进屋,香雾又不能当妾,还只能当个通房。
      “哦?”毕华疑惑地看着婠姒,“这么漂亮的姑娘,放在此地,岂不是可惜了?”
      “可惜不可惜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婠姒说,“她认为可惜就是可惜,她认为不可惜就不可惜,旁人为她可惜,可能她还不觉得可惜,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可惜才是可惜。”
      毕华点头听着,有一定道理,只是作为毕家嫡长女,不能眼看着将一个祸水弄进府内才是,毕邦彦要走科举之路,如今他要是将香雾收进房里,那有多少心思在读书上?人的青春转瞬即逝,哪能经得起三年三年的蹉跎呢?
      “各人有个人的缘法,毕小姐不必如此担忧。”婠姒道,实则即使纳入通房,于毕邦彦来说,他过些时日就要进京赶考了,通房能不能带走难说,如果不能带走,那么香雾就得干得着,等他金榜题名,功成名就,眼看着他娶正妻,纳妾,到时候有多少心思在她身上呢?男人,只要一得到,不过多时就会忘之脑后。但香雾不同,她此生只能困在这座宅子里,等着他来宠幸,生下一儿半女的来傍身,实则庶子庶女的未来都掌握在主母手中,尤其是庶女,送人当作妾室,甚至发卖了都有可能,一生一眼都到了头。当然,兴许香雾聪慧,能拢住他的心,有别的出路,不然也只能如普通通房般过一生。
      “还是妹妹眼光长远。”毕华忽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只是妹妹当真能眼瞧着走上岔路?”
      婠姒握着茶杯,能与不能呢?这不就是带她来见毕邦彦的目的吗?若当真只看一眼便没有心志,强硬带她离开又有什么意思呢?曾问过让她留在塞北,母亲一定会为她找一门好亲事的。定然不会让她去做妾。
      可她执意要随着婠姒去京中看看。母亲便也同意了,走到末路,说不定香雾的功利心还能帮她一把呢。如果是要用她的功利心,那就得让她的眼光放得高,不能随便哪个男人两句话就哄了去。
      “此路,你我都不可能走,也算不得是岔路。”婠姒真心问毕华道,“不过毕小姐,你怎么保证你走得路不是岔路呢?”
      毕华咬着唇,想起她的亲事,她与京城徐家是指腹为婚,当时毕解与徐迎二人同在朝廷为官,后来毕解外放,一直未回京中。徐迎却风生水起,如今在京中颇有势力,况且是徐家的嫡长子,徐夫人一直认为这门亲事结得不好,应当可娶一个门第相当甚至更高的。
      流言蜚语从京城传到西山城了,毕华自然受不得这份气,只是如果退婚,名声又不好。两家主事都不愿提及此事,便生生得捱着日子。幸而,徐家已经来下聘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大家都暗自送了一口气,只有毕华咬着牙,不敢松气。所以她也指望着毕邦彦能有所出息,她今后在徐家能够被高看一眼,过些顺畅日子。
      婠姒见毕华神情,听她们传来的流言蜚语,已猜到许多。无论走那条路都是死胡同,女子无法为自己争得功名,嫁人前只得仰仗父亲的功名、母族的威望,嫁人依仗丈夫,儿子……他们一着不慎,赔上的是无数女子的青春年华,甘愿吗?可是又能如何呢?
      “你比我幸运。”毕华真心道。
      婠姒一笑,“为什么呢?”
      “你聪慧,貌美却不是美得令人心惊,父亲为将军,母家又有钱财。今后一定会嫁一个不错的郎君,平安过一生。”毕华道。
      “是么?”婠姒只是笑,她人艳羡的,既是她的长处又是她的累赘。她宁愿她父亲时一个无名小卒,他们住在一座小房子里,衣食无忧即可。便没有这么多恐惧了。
      毕华见她神情悲凉,似乎能感受她的担忧,伸手握着她的手道,“你一定会的,婠姒。”
      婠姒恍若现在才是第一次见毕华,笑着点点头,“我想,你会有一个好前程。”
      毕华与婠姒坐着,听见毕巧拨弦声,廊下丫鬟正在斗草,笑成一团。婠姒忽然明白那句“笑从两靥生”是什么意思了,她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帕子,总不能当真见她往火坑中一跃,姣好的容颜就此消香玉陨?
      “京中是个什么模样?”毕华忽然话题一转,可是仔细一想,婠姒也没有去过京中。
      “听夫子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婠姒说,“一定风采非凡。”
      毕华点点头,心中又升起无限憧憬。在她们两人品茶时,月瑶已上马车往招待所去,思量着如果迟迟不好,在毕府住着自然多有不便,要是万一自己捱不住,到那时怕也是晦气。
      晴雪握着月瑶的手,面上没擦任何脂粉,素的宛若一张白纸,一时咳嗽不止,心中一阵悲凉,又说不上来为何。
      香雾让月瑶叱骂一顿,坐在屋内垂泪,想起母亲临终前说,女子此生,貌美生在好人家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事,若是生在贫苦人家,便有说不尽的苦楚。若是仅靠着几分颜色吃饭,迟早这饭碗会捧不住的。当初她嫁给她爹是无怨无悔,但愿她能得良人,不要入了勾栏瓦舍,落入虎狼窝,自轻自贱。
      可是什么是良人呢?香雾不明白,赌气地坐着,她这般容貌,如何配不上毕公子呢?他如何不是良人呢?月瑶让她仔细想想到底看上毕公子何处,实则她也困惑,香雾想与人说说话,可因先前一时羞恼出言得罪裁云,如今裁云坐立不安,生怕婠姒知晓月瑶走后会发脾气。
      香雾见她样子便觉着没趣,更不好低下脸来与她先说话。
      小丫鬟来传姑娘回屋了,香雾收起眼泪,与裁云两人重新沏茶端上去。进屋只见,月影替婠姒拨松了头发,让她松快些,丝雨替她揉着肩,屋子里各有各的心思,因此安静地有些诡异。
      婠姒接过香雾沏得茶,凝视着她,最后落下一声轻叹,“香雾留下,你们都出去。”
      香雾心中忐忑,说不怕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是主人家,卖身契还在她手中,要打要骂要卖就是她的一句话。尽管香雾知道她不会。
      月影、丝雨、裁云三人掩了门出去,见裁云急得落了泪,月影仔细一问,才知道月瑶已经去招待所了。丝雨正欲骂她们,被月影拉住了,示意她小声些。
      婠姒道,“你如何想?”
      “姑娘问我什么?”香雾佯装不知,望着婠姒。
      婠姒望着她,香雾只得低下头来不去看她,婠姒道,“你既然跟着我来,就把话说得坦白些,我好为你筹谋。”
      “我只是一个侍女,怎么好能让姑娘筹谋呢?”香雾低声道,自轻自贱的话谁不会说呢?
      婠姒将桌上的杯子扫落,清脆一声响,停下片刻待怒气歇了,才道,“你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
      香雾听到茶杯落地声倒是真吓了一跳,听着婠姒的话,多有无奈,只得垂着眼,又不知如何说出来。她与婠姒之间,两人就无多少亲近,月瑶服侍她从小到大,多少事她都一清二楚。婠姒喜欢骑马,就经常带着月影、丝雨与晴雪去,写不出作业时,就赖着寒草替她代笔。裁云年纪小,又会刺绣缝补,婠姒对她多有怜爱。只是她与梧桐,两人只陪着婠姒练琴跳舞,只是她兴趣不大,所以将她们两人都搁在了一边。
      “你当真喜欢毕邦彦?”婠姒问她,“还是说,你只是一时情动而已?”
      “我不知道。”香雾如实回答。
      “那我问你,如果他只是看重你的皮囊,两天后新鲜劲过了就把你放在脑后,之后他会娶妻生子,富贵无边,儿孙绕膝,你也甘愿跟着他?”婠姒问。
      “姑娘如何知道,我不能是那个给他生儿育女的人呢?”香雾有不甘,为何她就是被抛之脑后的人?凭什么他就会与别人阖家欢乐呢?看他的神情,明明是对自己有意的,而且毕夫人还送来了一碟子糕点……
      “当然能。”婠姒道,“一则,在他正妻没有生子之前,想来你也不能生育。如果他正妻同样貌美呢?二则,你能保证他有多爱你呢?能时时护着你?如果护不住呢?你的下场是什么?三则,用你上等的美貌既不用来换钱、身份、地位,也不换来情,这场豪赌,我认为不合算。”
      婠姒接着说,“当然,如果你执意要与他在一起,我也愿意成全你。可以将你身契给你,同时给你一份钱财傍身。”
      香雾做通房,自己要来身契有什么用呢?他们会在毕邦彦娶正妻前抬她进门做良妾吗?他们也是书香世家,婠姒的一番话似乎是将鬼迷心窍的她拉了回来。一碟子糕点,一个眼神竟然就要让自己赔上一生,现在想想多么荒唐,丝雨此前骂得也对,就是自轻自贱。
      其实,香雾明白夫人的意思,让她跟着婠姒,想以后也是做通房。婠姒好说话,而且对人宽厚,总比在穷苦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地捱日子要好,更何况,容颜需要有精力养护的,日日在家浆洗,怎么能有好容貌呢?
      那些官宦小姐不见得比她有多好看,只是她们用金银丝绸堆着,众多奴仆伺候着,不用操心,只要长得周正就不会貌丑。
      可是香雾依旧不甘,她想要为自己挣得一个如意郎君,能够过上富足自在的生活,“我没得别的选择吗?”
      “第一条,我差人将你送回塞北,我母亲自会给你找门好亲事。二来,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或者其他人家做个通房。三,跟着我去京城,但命运也不会太好,也逃不过通房、妾室的命运,如果运气好能够当个正头夫人。”婠姒道,“香雾,我只不过与你同等年纪,我同样不明白未来有什么。但是,我想,有自己今后想要的生活,才不容易迷路吧。”
      香雾此时云里雾里,只是觉着婠姒将她自己的命交给她自己来选择,这反而令她不知所措。从小爹娘替她想着,入府后,上头有管家婆子教她,她们告诉她,卖身为奴后,一切都由主人说了算。
      “我跟你走。”香雾最终道。
      “香雾,如果你想嫁到权贵人家去,你得明白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婠姒望着她说,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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