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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街二当家 ...


  •   婠姒听大夫来看过月瑶,抓了药,又让厨房帮忙熬了,便让她喝了药早去歇息,不必挂心她。月瑶本是不愿的,见婠姒不搭理她,见月影再三保证,丝雨推着她去休息,便去了。
      房内,只留下月影、裁云在旁伺候,婠姒将其余都打发早些歇息去了。
      裁云走入内,见一张架子床,上头铺了防蚊蝇的纱幔,用一月牙式的铜钩挂着。楣板上绘有虎的图案,床上一床蚕丝薄被,摸着柔软,上头又隔着一方枕头,枕里头隔着决明子等药物,闻着清香。
      月影替婠姒宽衣,裁云端来外头丫头打来的水,拧好帕子等着替她洁面,裁云低声道,“姑娘,她们家这么好看,京城是不是更加好看?”
      婠姒瞧着屋内陈设,大到屏风,小到花瓶摆件,无不透露着巧妙心思,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到的。不过一个西山城的知府,既然有这么心思放在上面,是政通人和?非也,是如此做派能得利。恰恰得坐在民脂民膏上才有如此的富贵。
      西山城连年水患,那么有多少救灾粮食呢?又有多少人是活活饿死?婠姒不敢想,更不愿想,既是想了,也不是她能够阻止的。
      自古以来,对于女子的要求不多,相夫教子,恰恰不多又是极为严苛,相夫教子四字读起来简单,实则什么叫做贤妻?如何做才是相夫教子?其中掩埋了多少女子的尸骨?
      婠姒原来不明白,可在外祖身边待久了,忽然间,自然就明白了,眼见多了,就懂了,好像女子生来当是如此的。
      但她不愿她此生如此,她愿像母亲这般,嫁一个良人,无妻妾之争,只要养儿育女,照料家务,就如此过一辈子。私心里是就连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不要有,只要他长得俊朗,甘愿陪着她游船、赛马、听曲、四处玩乐……不用他功成名就,富贵无边,她的嫁妆应当够他们清闲一辈子了,但他不能寻花问柳,四处拈花惹草。
      当时她如此对母亲说,母亲笑着摸着她的头,笑骂她是个贪心鬼,什么都要。
      真的要得很多吗?婠姒问了,但是母亲没有回答,她只说,她尽力按照她提得要求来寻就是了。
      婠姒一夜无梦,似乎又做了一些梦,她骑着马在草原上跑,温宇在后面跟着,叮嘱她小心些。
      一觉醒来,婠姒见香雾先端水进来了,裁云紧随其后,支起窗子通风,月影最后进来,服侍婠姒洗漱、穿戴,低声告诉婠姒说,“刚刚千峰差人给我递了信,说是流民围了这里,几个门堵得水泄不通。”
      “竟有这事。”婠姒漱了口,穿上外衣,坐到铜镜前。月影替她描眉,接着又说,“可不是嘛,听闻是这些流民都因前些时日水患淹了庄稼地,房舍,一直听闻京中放了救济粮来,但从没有拿到过,如今无处可去,索性逃到城里来围着知府衙门。昨天听说知府设宴,立刻赶来,将这私宅团团围住了。”
      “怎么赈灾粮食还未到?”婠姒不解,既然有些时日,按理来说应当到了,怎么会让流民四处逃散呢?想起昨日碰到的那妇女,估计也是遭了难的。
      “听说是路上遭了贼人,都被抢了去,还杀了不少官兵呢。”月影抬眼看向四周后,更压低声音道。
      婠姒低眉不语,片刻后才问她道,“月瑶如何了?身子好些了吗?”
      “昨日夜里还在咳嗽。”月影答道,想到月瑶咳得撕心裂肺,说不上的预感,既担心又害怕,只得跪着求老天爷怜悯,吃了药快些好起来。
      “吃了药会好的。”香雾替婠姒净手,想多说几句来宽慰她,又想起月瑶的病情,便不再言语了。
      “待会儿再叫大夫过来瞧瞧。”婠姒说,“裁云,你待会儿给千峰传个话。”
      裁云面上泛红,只是低头清理床铺,低声道,“好。”,香雾与月影两人交换眼神后,皆一笑,只是藏着不说。
      毕夫人差人来传饭,四人坐在厅堂上,毕华依旧素净,毕巧不若昨日精巧,今日穿得更为简单,婠姒更是只挽了发髻,用了一根簪子,带了耳坠子便来了。
      毕夫人一眼就瞧见了跟在婠姒身后的香雾,说道,“这孩子,瞧着不错。”
      婠姒看一眼香雾,心想,这是自然,当初母亲挑香雾跟她去京城有大部分原因是她这美貌,面上只是说,“上前来谢谢毕夫人。”
      香雾听话地往前来,朝她行礼,毕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瞧瞧,美得不可方物,甚至有些妖艳。摆着这么艳丽的婢女在身边,又不是男子,倒着实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毕华瞧着香雾,作为书香世家的嫡长女,着实瞧不上如此轻艳的女子,毕竟在传闻中,这类女子都是祸害人的妖精,害得家破人亡的狐狸精。
      毕夫人想昨日儿子的样子,若是向婠姒讨要一个香雾应当是可以的,让婠姒下嫁过来,那是痴心妄想了。
      婠姒瞧着毕夫人的样子,便率先说,“香雾也是个命苦的,娘老子都在京中,此次也是跟着我回京去探望。”
      香雾心下诧异,什么时候她是京城人了?她母亲是胡人,爹是汉人,因战争爹爹丢了性命,母亲不知如何做什么生计养活她才好,回到胡地去,他们驱赶她,因为她被汉人玷污了。在汉人这边,他们见她是胡人,长得貌美,又不免心生歹念。最后不得已才卖身为奴投入将军府。
      “如此说来也是有缘分。”毕夫人说,“过些时日,我们预备让彦儿上京赶考,读书科举才是正道。”
      婠姒点点头,起身行礼道,“那婠姒恭祝毕公子早日高中,金榜题名。”
      “还是姐姐会说话。”毕巧笑着道,“姐姐身边的奴才也好看。”
      奴才二字,令香雾和月影两人心上一惊,之前从未有人当她们面说出来,更何况她们在将军府时,照顾婠姒是有体面的。从老爷夫人到管家、婆子、粗使丫鬟待她们都极为宽容的。
      “我比不得妹妹,只是粗鄙之人,只能说几句好听的话罢了。” 婠姒接着笑道,“不像妹妹,自小受毕夫人宠爱,从小就伶牙俐齿,说话动听,惹人怜爱。”
      “是啊。”毕巧应声后才觉她刚才是在讽刺她不会说话,可这是反驳又为时已晚,便涨红着脸,瞪着婠姒。毕华只得向婠姒笑笑,让婠姒不必挂在心上,又伸手去扯毕巧的衣服,示意她收敛些。
      毕夫人眼见毕巧屡次出言冒犯婠姒,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见场面冷下来便道,“翠玉,你去看看,怎么彦儿还未到?”
      话音刚落,毕邦彦便进来了,“给母亲请安,姐姐,两位妹妹安好。”
      她们行礼落座,香雾瞧着毕邦彦身穿一身玉色长袍,乌黑长发用玉簪束着,面容俊俏但与千峰相比,多了几分书生气,书上说玉树芝兰,应当是如此。
      毕邦彦同样也瞧着婠姒身后的香雾,美得惊心动魄,西山城秋园里的头牌是一个纯正的楼兰女子,实则也没有她一半的美貌,只是穿着素衣,就胜过头牌许多,可是毕邦彦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兴许是未经人事的单纯?在她的映衬下,显得婠姒不过是一道水痕。
      毕夫人见毕邦彦的眼神便心下有数,婆子们端来各色早点,炸糕、红豆软糕、绿豆酥、胡饼、小米粥等一应具有,似是一个早餐铺子。
      吃完以后,毕邦彦又想坐在这儿说会儿话再走,毕华赶紧打发他道,“不过多少时日就要进京赶考了,歇了两日,还得抓紧多学学才是。”
      毕巧接话道,“临时抱佛脚,也不知佛让不让抱。”
      毕邦彦瞧了毕巧一眼,向毕夫人告辞,走的时候又偷偷瞧了香雾一眼,香雾眼波流转,惹得心中微漾,似有猫在抓。
      门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千峰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便四处找围墙,听围墙跟下,哪里人声音小的地方,欲纵身翻过去。不料这毕府围墙着实建得高,千峰试着翻了几次未果。
      奇怪的是,毕大人一家一点都不急,最急得反而是姜大人,时时出来查看一番,只见外头流民气势汹汹,立刻要破门而入一般,便吓得后退两三步。
      毕解等厨房熬了几大锅粥,蒸了许多馒头后,才命家丁打开门,让管家先出去平息众怒,管家表示已经为大家伙准备了馒头和粥,先不要围着门,得让这些食物出来。
      一听到有食物,饿了许久的百姓心里又有热乎劲了,让开一条道,厨娘与一众家丁端着锅才出来,众人一窝蜂冲上去,几大锅粥差点撒了,馒头落了一地,大家哄抢一番。
      厨娘得了毕解的银钱,还有毕华私下塞了银钱给她让她想办法救济一些流民,入眼都是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身上少不了尘土、虱子,有些人病了没钱看大夫,身上留了脓血,身上冒着一股子腥臭味……
      其实这几年,厨娘见得多了,但此刻她眼睛红肿,见眼前一幕,便落下两行热泪,急急地用袖子去擦拭一番。她扭身去街上再买些米面粮食,预备明天再做一些。
      这几年,风水不好,老天爷恼怒了,要么天旱,要么水患,庄稼人怎么能熬得住几年呢?一批又一批的人往城里来,有女儿的先把女儿卖了,首选就是知府府里,金尊玉贵地养着,府里的小丫环一个个都是穿戴不俗的,模样好的,比起平常富贵人家的女儿来,也是绰绰有余的。实在卖不掉的就送入外地的人牙子手中,卖到外地去,更有甚者卖入秋园中,模样好的学些吹拉弹唱,模样差点的,直接放到下头去接客。
      十一二岁的孩子,瞧着一脸稚气,见出来采买脂粉与老板打情骂俏的样子,对人间世故早已熟稔,甚至借此来获得些蝇头小利。女儿卖完了,便卖老婆,实在过不下去就卖家中的牲口……最后沦落到乞讨,卖身为奴,上山当流寇等。
      厨娘私以为她给知府大人家做事是祖上保佑,不然,瞧着同村以往的人家,一个个都落魄了,死的死,逃的逃,以往瞧不起她这种卖身为奴的,现在还不是想着办法托关系找上门来,要将女儿塞进来。正所谓风水轮流转,不要一味捧高踩低才好。
      厨娘瞧着那些抢白粥的男女老少,毕竟,她至少有口饭吃,他们这些不愿出卖自身身份的,只能去抢。而且当他们瞧着她端出来几大锅粥的时候,仿佛是在看庙里的菩萨。
      她擦着眼泪想,她怎么会是菩萨,幼时也曾这般仰头望着别人,祈求食物。想起幼时,便又想起盛二昌死了。他是该死的,为虎作伥,她多次劝过他。可他死了,厨娘却愤愤不平起来,天底下作恶的这么多,偏偏他死了。天灾人祸,逼良为娼,如果不作恶,他是不是早就死了呢?
      前两日,他们碰上,盛二昌还给了她一袋银子,借此暗自打探她的意思。她明白西街二当家的意思,只是要她跟着他日日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是不敢的。更何况,这些事简直是在作恶,如果同流合污的话,过了今日没明日的……
      她劝了,可他没听进去,银子不曾收回去,笑着与她道,就当是他死后的香火钱,让她每年清明去祭奠一下。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不是人们都说,祸害遗千年吗?怎么他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命?
      厨娘正思量间,没注意来人,千峰正冲上来要进医馆找大夫,两人相撞。
      厨娘跌在地,心中没好气,但对方见她面上有泪痕,掏出帕子,小心地问她:“你没事吧?”
      “走路当心点。”厨娘忍下泪来,想起幼时盛二昌便时常如此问她。前几日开口头一句话便也是这句。于是,擦了擦身上的灰,见旁边正是医馆,便让药童给她抓些葛根去熬水喝。
      千峰也进医馆,拿着知府大人的帖子,找到大夫,拉着他快步回知府私宅去了。
      厨娘不知道的是,西街二当家全然知道她的心思,可还是忍不住借着玩笑话问问,仿佛就是等着她的话让自己死心。这么多年过去,当时帮他捉鸡的小姑娘,胆子一点也没变大,还是只能杀鸡宰羊。其实,他没有出现的日子,她过得也不错,也不晓得为啥一直没有找个人家嫁了,所以才动了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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