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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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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转了几条路,才到毕府。只见府里头已点上灯笼,正门外扎着花灯,堆砌成山;连婠姒小轿走得侧门也扎了不少花灯,堆得十分好看,尤其夜里衬得府邸流光溢彩。
轿夫停在侧门处,月瑶压着轿子,扶婠姒下来。门口有两个婆子候着,穿戴齐整,满脸笑意,扶着婠姒往里走,回廊上挂着一路灯笼,上头写着毕字,风一吹动,灯笼四下晃动,照得黄木板亮堂,如同走在铜镜上。
婆子笑着说,“姑娘要是天光再亮些到,必能瞧见回廊上的彩绘。”
“毕大人确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婠姒道,柱子漆绿,横梁上绘着花鸟鱼虫,就连扶栏上都雕着蝙蝠的图案。
婆子颇为自豪,接着道,“全西山城找不着我们这等人家。”
“不错。”婠姒浅笑不再言语。
婆子按照她接待的习惯,客人应当还要夸赞几句的,不料她没有再说,于是原本要回应的话一下子落了空。
不过她还有兴趣与婠姒闲聊,接着道:“我们老爷也是个操劳的,今日土匪作乱,竟然领兵就去剿匪了。”
“是啊。”月影见婠姒不想答话的神情,便立刻接话,“早就听闻毕老爷名声了。”
幸而转个弯就到了后院大堂,堂前空旷,两侧种着高大的树木,正是落叶时节,但地面却不见一片落叶。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立着两个小侍女。正上头坐着毕夫人,她身穿深绿交领袄裙,挽起的发髻上插着几根金簪子,手腕上一个白玉镯,大拇指上一个玛瑙扳指。
下头坐着两位年轻的姑娘,一个比婠姒大个三岁的模样,长得周正,身上也穿得素净,名叫毕华;一个瞧着比婠姒小些,发髻上簪着金步摇,脖子上挂着五彩璎珞,名唤毕巧。
婠姒上前请安,毕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观摩,面若梨花又如刚出窑的白瓷,眉若弱柳,惹人怜爱,只是一颦一笑都带有些清冷的意味。身上穿得是杭州来得绸子,上头花纹是苏州绣娘绣得,做工精细,鸟雀活灵活现,裙底下还滚着云边。毕夫人笑起来,“虎父无犬女,不曾想,郑将军掌上明珠竟是美人胚子。”
竟是美人胚子?婠姒想,难不成爹爹在他们眼中长得很丑?她们又是怎么见过爹爹的?
“伯母说笑了。”婠姒笑着道,毕夫人又将两个女儿介绍给她认识,三人相互行礼,便坐下说些话。茶桌上搁着一碟云头酥,绿豆糕,小丫鬟们见主人落座后,立刻新上了茶水。
婠姒端着茶杯,杯身素净,揭开茶盖一闻,便知是来自江南的巫山茶,淡色茶汤下映着一朵小荷花,绘得极为逼真,夸赞道,“真是巧思。”
毕夫人似是早等着这一句,放下茶杯,真心笑起来,“谁说不是呢?老爷就爱这些物件,我是瞧不出半分好的。但每每来我家的贵客们都要夸赞一番。”
“伯母真是好福气。”婠姒笑着,搁下茶杯。
“哪有什么福气。”毕夫人道,“要我说啊,当真是郑夫人有福气呢。”
“哦?”婠姒疑惑地望着她,不料毕夫人未说话,坐在下头的毕巧先答起来,“一个商户之女……”
毕华捏着帕子咳嗽,生硬地截了话头,“最近天气忽然冷起来。”
“是呀。”婠姒恍若未听见前头的话,顺着话问道,“不知城里可有好大夫?我贴身侍女有些风寒。”
毕夫人立刻掩盖自身的尴尬,吩咐道,“翠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
“多谢毕夫人。”婠姒起身行礼道。
毕夫人笑着打着哈哈,瞪了毕巧一眼,只得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郑妹妹,若是住得不妥贴,尽管吩咐人来告诉一声。” 毕华接着望向四周一众奴仆,朗声道,“让我瞧瞧到底是哪些多嘴多舌,竟敢有慢待客人的奴才,到时候一并发落出去。今儿敢搬弄是非,明儿就敢蹬鼻子上脸,到时候我们毕家岂不是成了笑话。”
各个敛声屏气地站着,未敢多言,月瑶与月影二人相看一眼,心下立刻便觉着这姑娘不简单。
前头来传饭,毕夫人挽着婠姒的手在前头走着,两位姑娘在后头跟着,而后是一众婢女、婆子等。
月瑶身子弱,婠姒便让她先去歇息。带着月影一道去了正厅,只见厅两侧立着屏风,左侧上头绣着跑马图,人物各个栩栩如生,骑马姿势各异。右侧上头绣着江南图景,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地上铺着富丽的地毯,看着像是波斯来得货物。桌上放着彩色提花织成百花图,碗碟一应精巧,皆像是景德镇产物。
毕解不在,毕邦彦与姜大人同坐上方,毕夫人坐在毕邦彦左侧,紧挨着的是婠姒、毕华、毕巧。
毕邦彦装束是儒士的模样,一身深色长衫,头上用一根素玉竖着头发,身上多挂着一块玉,显示出他年轻人的风貌。
众人落座后,婆子在一旁布菜,毕邦彦此时才敢偷摸着打量婠姒,全不像是塞北来得,更像是江南女子,不是艳丽,而是蒙着一层朦胧烟雨之感。转念一想,乳母曾说婠姒的母亲确是江南商户之女,家中富足。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即便是威名远扬的郑将军,不过也是一个男人而已。
娶妻娶贤,何谓贤?招财纳福,多子多福。既有钱财,又有美貌,一个落拓小士兵,能去富家千金之女,得意者应当是如今的郑将军才是。
毕府的厨子实在不错,一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餐露宿。如今毕府一连上了许多精细的食物,令婠姒胃口便大许多,又实在不好意思在他人面前放开性子吃,只得压着。
毕邦彦劝姜大人酒,姜大人推辞两下才饮下一杯,面色便泛红,而后见他端酒便直摆手,“老夫喝不得酒,若是今日在你这里醉了,怕是要耽误要事。”
“姜大人今日醉一宿又何妨?”毕邦彦说,“更何况又不是在别处。”
姜大人继续摆手,“家中糟糠等着我早日归家呢。”
婠姒听闻此话,心中猛然酸涩,她想慢慢赶路,时日越久,走得越远,离家便更远了。但对姜大人来说,他盼着快些走,家中老小都在等着他归去。原来他们都是为了亲人,做着不得已之事。
“诶,只是前方水患严重,恐怕得耽搁几日了。”毕邦彦不再多劝,又命厨子再烧几道好菜。婠姒见桌上,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有各式时令小菜,碗碟摆满一桌,已约有十七八道,还不能算上之前的小菜。
饭闭,毕夫人带着她们一众人等往后院去吃茶,除去之前的云头酥、绿豆糕又添了一盘糖渍梅子以及用琉璃碗装着一串紫葡萄。
才洗净手,坐着,毕夫人正欲说话,听见外头一阵脚步上,片刻毕邦彦进来行礼。
“怎得现在就来了?”毕夫人有些怨怪儿子捉急冒慌得失了分寸,在外客面前没有礼数。
毕邦彦笑着行礼道,“儿子给母亲请安,陪母亲说会儿话。”
原本毕巧想打趣,被毕华眼神给止住了,于是只得端起一杯茶来。
“既然来了,便坐下吧。”毕夫人道,婢女上了茶水,忽然毕夫人问道,“外头如何了?”
毕邦彦在圆桌旁坐下,刚端着茶想要喝一口解腻,听闻此话,便要答,一个婆子进来,通传说他的小厮长名在内院外的长廊下,瞧着是有要紧的事。
长名神色慌张,焦急地探头看毕邦彦来了没,此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只是得尽快动作才好。
毕邦彦立刻搁了碗,起身行礼告退,“母亲万安,儿子明早再来请安。”
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最近流民四起,毕邦彦一再叮嘱他要当心着些,有些事毕邦彦不便出面,都要由毕邦彦私下解决才好,以免后患。
听闻长名的话,毕邦彦立刻命他叫上家丁去追,仔细思索后又觉不妥,将撒腿往外跑的长名喊住,从袖子中掏出一个荷包,倒出里头的碎银,“家丁前去追不妥,去找给你报信的混混,让他们寻摸一些人将邱意……”
长名见毕邦彦话头止住,一个手起的动作,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不解的是,为什么不叫刚接来的胡人去办呢?此时,不正是一个试炼他们的机会吗?
毕邦彦恨得咬牙,想起前日长名才来报西街二当家将邱意杀了,取了他的左耳回来,以做凭证。不曾想竟留一手,父亲说得不错,他这人狡黠,必得除之。
毕邦彦见长名躬身立着,原本责备的话转了头,于是问道:“西街二当家屋里头搜得如何?”
“只搜出一张画像。”长名从袖子中递出一张纸给他,只见毕邦彦展开一看,并不是什么美女,只是瞧着有些眼熟,一时间也说不出来从哪里见过。
“其余的呢?”毕邦彦见风吹灯笼动,将纸塞入袖口,仔细思量,大约多久父亲才会回来。
“其余的?”长名摇摇头,想起西街二当家空荡荡的屋子,家徒四壁,除了书中夹杂这一张纸外,其余的都是些无用书。想不明白他这些年积攒的银子放到哪里去了,不赌、不嫖,曾经连送去服侍他的人都当场拒了。孜身一人,这些年,不知他要那么多钱干嘛。
“那些胡人安排妥当了吗?”
长名道:“安排他们住到东街去了,离千灯楼近,胡人来往是常事。”
毕邦彦点头,千灯楼劝酒胡姬众多,自然胡人也喜住在那附近,便道:“行吧,去办吧。这次要是再办砸……”
“小的就提头来见。”长名躬身行礼,毕邦彦点头,他便退了出去。
毕邦彦扭头进入书房,坐等父亲回来,今天上午刚到的砚台,他定然会喜欢。仔细一端详,石头颜色为赤红色如荔枝果壳般,色泽温润似玛瑙般,雕了兽形,兽头昂首挺立,细看双眼圆睁,鼻子挺立,须发分明,神态逼真,活灵活现,下头有四足撑着砚台。
胡商将这块璞石装在盒子中赠与毕邦彦,他事后打开一看,当即恼怒,以为他们糊弄他。父亲要他拿来一看,举着蜡烛一照,里头透亮,便知此石当真是块稀罕物。拿着手中把玩后,找了个机会,特意请盛重画了图纸,又花费重金托人去凤凰县寻能工巧匠打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
今早送来时,毕邦彦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经来人反复说,只是那块石头时才信。这等赏玩品鉴之事,还得是父亲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