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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捉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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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已停了几顶小轿子,毕家马车到侧门停下,小厮立刻搬来轿凳,躬身搀扶着贵人。
月影扶着婠姒下来,见盛夫人和曹氏与盛黛都站在门口迎客,毕夫人笑道,“哟,怎么站在风口上?又不是什么贵客,如何值得亲自来接。”
盛夫人上前拉着毕夫人的手,朝后头三位姑娘点点头,笑着道,“如何不是贵客?你们一来啊,蓬荜生辉。”
毕夫人听这话很受用,面上堆着笑:“你这嘴,就是会说话。”,紧着扭头对毕华道,“多学学。”
“是。”毕华应声,盛黛本想来挽着毕华的手,但又不好让初次来的婠姒单着,便与婠姒同路。
婠姒见院子不大,和毕府相比,低调内敛许多,里头装潢简约,一条石子小径在小院中蜿蜒,两旁种着叶宽的树木,丫鬟在底下立着,替她们撩开树枝,免得挂了她们的衣裳。
不过几步就绕过一座小石山,只见一处空地,上头搭着戏台子,一众小厮刚巧帮忙摆好各种物件,正躬身退出。
底下摆好桌椅,上了糕点与时令水果。底下曹氏与卢氏已坐下喝茶,几位姑娘吃着果子,见她们过来,起身见礼。说两句笑话,便落了座。
台上戏班子正走位,布场,角都在屋内化妆,一婢女捧了戏曲目过来让众夫人过目。曹夫人与卢夫人自然让着毕夫人,都笑着让她点。毕夫人拢了拢裙摆,端起茶杯,见已经点了一曲《南柯记》,便道,“木兰从军吧。”
盛夫人示意婢女让婠姒点,婠姒摆摆手道,“听夫人们的吧。”
“去催催看。”曹氏正吩咐她的婢女浅荷,便听身后门一开,生、旦两人在众人簇拥下携手出来,戏服绣得尤为精妙,与身段极为相符。生角既有书生气倒不显羸弱,旦角身材娇小,腰肢可盈盈一握。
戏班主一上台敲锣,众人肃静,只听乐声起,台上便喧闹起,有僧扮相的人手中拿钓竿子先踏着鼓点出来。
“还是盛夫人会点。”曹夫人夸赞道,接着扭头看向曹氏,见她与盛黛正说话,便接着看向戏台了。
盛黛面上笑着点头,从袖中掏出钥匙来递给曹氏,而后接着看戏。曹氏拿着钥匙,携着浅荷去正屋内,几个管事已经在候着了。
曹氏坐上正座,她望向几个管事,严声道,“今日,每个门派小厮把守着,无吩咐,任何人不可开门。”
几个人相互看一眼,管家道,“可是,这里头都是官眷,怎么会听我们这些小人的?”
“夫人说,管家只管做便是。”浅荷道。
“只怕,到时候没了分寸。”管家被驳斥后,紧接着低声道。
“敢开门者,杖杀。”曹氏望着垂手立着的管家。
“是。”管家垂头答话,其余众人便无话,只敛声屏气地领令牌去了。
屋子里除浅荷外再无旁人,阳光铺在廊下,屋外两个婢女的衣裙染上光,衬得流光溢彩,婢女见来人,躬身行礼。
盛重站在门口,与曹氏两两相望,隔着一堂静默的器具,相顾无言,最终盛重迈开步子往别处去,曹氏欲起身,而后颓然坐下。
戏台上,小生正唱词,曹姑娘见刚刚新上的点心,特意凑身过去,拿着帕子掩着嘴,打趣盛黛道,“是不是家中银钱都给姐姐置办嫁妆了?怎得果子都不舍得上些好的?”
盛黛拿着帕子戳着妹妹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妮子!”
“怎么,姐姐小气还不让人说啊。”曹姑娘扭着身子闪避,接着笑话盛黛。
毕华听了也拿着帕子低头浅笑,见桌上的糕点确是少许多,看样式不是盛府厨子做得,也不是提前在外头预定采买来的,似是东拼西凑而来的。
盛府待客从未如此,毕华敛了笑容,早上的疑云再次笼上心头,昨天夜里才说请戏班子,怎得今早上就派人来清了?即使毕巧出口一激,也不至于如此仓促……难不成,此事另有隐情?
毕华此刻身子发软,晚秋见她神色有异样,悄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怎么了?毕华不知,可是隐约察觉诸事不对,与晚秋低声道,“问问母亲,爹爹今日在何处?”
毕夫人听见晚秋的传话,满是疑惑,直言道,“老爷自然是去办公事了。”
公事?那今日必定是在衙门了,裁云之事,爹爹已经查明,可是悬而未决。塞北派来一队精兵,姜大人说是西山城不太平,护送郑姑娘去京城的。可是,时机为何这么巧?难不成裁云之事并非尘埃落定,实则只是一个引子?
毕华越想越心惊,她望向婠姒,忽见她回头,两人相视,一切并非只是猜疑,在婠姒的双眸中,一切似乎得到印证。
“扶我去换衣裳。”毕华对晚秋道,她起身往外走。盛黛见状,连忙跟上,挽着毕华的手臂道,“不如去我屋里吧。”
毕华快步往前走,盛黛紧紧相随,直至走到侧门僻静处,树木掩映,她们站在茂密的树枝后头,透过叶片的缝隙,可见门口小厮守着门,上头落了重锁。
毕华轻轻甩开盛黛的手臂,往前走。盛黛叹息一声:“你出不去的。”
毕华顿住脚步,见盛黛望着她不语,胸腔中悲愤交加,都化作双眸中的泪落了下来,后退两步看向盛黛道,“你是知情的。”
盛黛上前来,拿着绣花帕子欲给她擦泪,见毕华连连后退,索性直言道:“我今早才察觉,况且你我皆是女子,此事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况且今早你知晓了,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那是我爹爹、弟弟。”毕华泪水流不尽似的,指着门,继续说道,“他们也是见着你长大的人!”
“是。”盛黛点头,“可我能如何?你要如何?”,见毕华沉默不语,她继续道,“我今早驱车去你家,告知你此事,让你们逃?那我是将整个盛家弃之于不顾。”
毕华泪眼望向盛黛,话已至此,她也知盛黛无能为力,正如她所说,她知道了能如何?譬如现在,盛府都走不出去。即便她走出去了,要如何?去求王爷?白公子?曹大人还是卢大人?她要求什么呢?
盛重身穿长青衫,他立在远处看着毕华,想不起多久没敢正视毕华了,从父亲隐约透出有意与毕家结亲开始?日日只敢看向挂在书房中的秋千图,图上只有妙龄女子纤细的背影,以及记忆中的欢声笑语。
元宵灯节,她们手中拿着兔子灯,盛黛央求着他买零嘴,毕华便眼巴巴望着。只有这种时刻,毕华没有任何长姐的风度,只是娇俏的小女子。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不知是哪个不经意间她们走岔了道,父亲改变心意,命他娶曹大人的长女。原来人写得唱词中都是假的,世间怎会有女子违背父母之命的呢?男子未必能为情做到如此地步,何况女子?
盛重走上前去,温声道:“今日你出不去,不如你想想,你外祖、族亲是否有人能帮你们?可以写信给他们。”
毕华仰头,盛重见她面上泪珠点点,宛若前朝时,女子用珍珠装饰面容,原先不知为何美,现下他明白了。
“对啊。”盛黛立刻附和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盛重领着她们往书房去,毕华用帕子擦擦眼泪,盛黛再次握着毕华的手以示宽慰。推门入书房,婢女丹青已铺好宣纸,磨好墨,见她们进来,自然退到外头,听候差遣。
毕华捏着袖子,正取笔,见笔架上还挂着当初她赠得笔,微微一怔,将它取下来,握着手中,提笔写给她外祖。
事发突然,离得近的只有外祖,不过舅舅在京中户部左侍郎罗大人处做幕僚,现在送信过去,不知是否能缓解眼下困境。想到她自家,只有爹爹一人出人头地,其余叔伯无人当官。还要靠她们每年接济。
盛黛与盛重两人坐在一旁喝茶,见毕华落了笔,将信塞入信封中粘好。盛重唤丹青进来,与他道:“你去,交给管家。只让他派个小厮去寄信便是,也不算是让他难做。”
丹青取信后便行礼告退,毕华坐着却心急如焚,去京中路途遥远,不知信何时能送到,那时他们家又是何种光景了?
盛重见她心优,忽然想起郑公子,便道:“郑姑娘既然住在你家,何不如去求她让郑公子助力一番呢?”
谈及婠姒,毕华垂目叹息道:“此事,皆因郑姑娘婢女死在府中而起。若郑姑娘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无今日境地了。”
“为何?不是毕大人已经查明是厨娘了吗?”盛黛不解,紧接着想起母亲与她说婠姒当街纵马去寻她的婢女,追到城外还不罢休,让王爷给她一队人马,她再去追。实在不似大家闺秀,但又确是符合她久居塞北的习性。后来婢女回来后,死在毕府,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正如毕华所言,要是她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早就没有后头许多事。直至见郑公子领一队人马来护卫婠姒时,也能知晓为何她如此行事。郑将军有权有势,将她护在羽翼下,她在塞北如同毕邦彦在西山城,如何能受得了委屈呢?
此时,盛重却搁下茶杯道:“并非因婢女横死毕府而起,而是从有人敢当街掳走她婢女走开始。”
盛重望向书房外的一寸之地,树影落在青石板上,摇曳生姿,他接着说:“从大了说,是西山城治安有疏落,有贼人敢当街抢人。何况王爷在西山城内,也敢作出如此荒唐之事,岂不是将皇家威严、法度都踩在脚下么?”
毕华心惊,拿着帕子,掩着唇,颤声道,“我们怎么敢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如今是事情板上钉钉子的?”盛重反问,见毕华吓一跳,自知说太重了。
“哥,你在说什么呢?毕伯伯敢是藐视皇家威严的人吗?”盛黛数落盛重,借此安慰毕华。
盛重原本要说,确是毕大人不敢,可不代表别人不敢。但他见毕华神情又止住不言,转口道,“是。是我多虑了。”
“不。你说得对。”毕华此刻才似大梦初醒,为何王爷会答应查此案,原先她与母亲想得一样,是碍于郑将军的颜面,婠姒上去求了,才会替一个婢女出头查案。兴许婠姒在劝王爷插手此事时,她便用了盛重的那一番说辞,逼得王爷不得不出头。裁云之死,悬而不决,是刻意的。她要查清楚裁云到底为何死,何人掳走,何人下毒,桩桩件件都要清清楚楚……
那今日敲鼓鸣冤之人,想必也是其中一环……毕华越深思越害怕,恐怕毕家此次不是贬官这么简单,兴许会有更大的灾祸。
继而想起父亲那日书房叙话,他背手面向窗子,轻声道,“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你与盛重青梅竹马,本是良配。你可曾怨过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嫁之事,皆有父亲做主。”毕华望向他,近日来,他瘦许多。从绞杀土匪、赈灾到如今婠姒之事,桩桩件件,想必是令他头痛不已。
“如若我让你嫁给盛重为妾呢?”毕解转头看向毕华,似是已经下定决心。
“爹。”毕华不知如何作答,难不成徐家已经退婚了?可婚期已定,怎会现下生出变故呢?
“是委屈你了。”毕解道,“你聪慧,是西山城知府的长女,本不该为妾。可,若你还是喜欢盛重,为父愿替你周旋。况且你也明白,盛重对你有意,他夫人身子弱,你还有出头之日。”
当时毕华未做回答,只是隐约明白徐家最终退亲了。如今细想,原来是父亲在替她谋划未来,万一他出事,她们该如何在这世间活下去。
“不必悲戚,兴许,事情有转机。”盛重极其矛盾,明明要劝慰她却说出一番令她担忧的话,现在让这句话显得轻飘飘,“若事关重大,并非王爷能凭一己之力在西山城审查清楚的,须得递到京中去。其中又有许多关节可以周旋。”
毕华木然点头,最差不过人头落地,何况,本朝还未有斩杀妻女的先例。即便如此,活着,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她转头看向盛重,不料盛重正看她,两人视线相撞,头一次,两人都未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