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元夕》五木吃花菜

19、辩解

　　七八日过去，打听到厨娘已被关入大牢，查明她时常出入医馆购入葛根，从医馆得来记录，上头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她的名字：陈一。
　　厨娘有口难辨，只是不停地道，此事不是她做得，其中有蹊跷！哭喊声不绝于耳。不料，又查到，她与西街二当家有旧情，药童作证他们曾在医馆门口说话。再一查询，便知他们俩原来是邻居。长名将当初西街二当家屋中搜到的画像呈上来，更加佐证他们二人有染。
　　得此罪证后，毕解不敢掉以轻心，又与辛慈在屋中计谋后，才命人证词用盒子装了去别院寻周先铸，小厮禀报了王爷后，得了令才领他进书房中叙话。
　　毕解进去，周先铸正把玩着毕解的砚台，近些时日才到手，毕解爱不释手，日日都要去书房瞧上一瞧。出了这档子事，只得割爱，赠与他人。
　　白煦悠然地坐在下方喝茶，见毕解进来眼睛瞧了两眼砚台，顷刻毕解就利落地撩开袍子，跪在地上，言之凿凿，说到计谋时，还很得牙痒痒，“她因为西街二当家的死，怀恨在心，趁机毒害裁云，如果没查出来，刚好就将脏水泼在毕府里头。让郑将军与毕府交恶！好歹毒的心，多好的算计！”
　　周先铸听后，似是大骇，手中砚台不小心落在书桌上，“咚”一声响。毕解听见响声，又瞥见周先铸将砚台随手放在一旁，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稍纵即逝。
　　“王爷。”白煦搁下茶杯，笑道，“此砚台是毕大人心爱之物，不如归还了吧。”
　　“是，我是粗鄙之人，见不得这种精细的东西。”周先铸笑起来。
　　毕解立刻接话道，“王爷千金之躯，我等是脚下泥。此物不配王爷，又有何人能与之相配呢？”
　　鸣烟上前取过毕解端着的盒子，呈给王爷。
　　周先铸将其中的证词拿出来一看，笑道，“果然如毕大人所说，歹毒至极！”
　　毕解听他一笑，一下便拿不准周先铸到底是何用意，是反讽还是当真话中无他意？此刻，他只得跪在地上，不抬头，等候他之后的反应。
　　“毕大人，辛苦了。”周先铸亲自扶着毕解起身，让他坐下说话，鸣烟给毕解端来茶水。
　　“哪里哪里。”毕解礼数不乱，恭敬地道，“下官出了这等丑事，让王爷操心，实属罪过。”
　　“毕大人做得滴水不漏，我哪里操什么心了？”周先铸笑道。
　　毕解听了此话，哪还敢坐，当场又跪下道，“下官只是为王爷排忧解难，怎么敢……”
　　话还未说完，周先铸指着他，看向白煦笑道，“与毕大人说句玩笑话，竟将毕大人吓成这样，我的错。”
　　白煦起身扶起毕解，“王爷位高权重，爱瞎讲笑话。听闻有一个颇有名气的戏班子要来西山城，到时候请王爷多去听听戏，熟络熟络，便知王爷的性子。”
　　“这是自然。”毕解道。周先铸笑而不语，白煦见毕解坐定喝了口热茶，才道，“听闻郑将军收到毕大人的致歉信，竟也是泪沾襟，毕大人好文采，我深感拜服。”
　　“岂敢岂敢。”毕解拱手道，“下官不过也是为人父母，自然知晓若事后郑将军得知此事必然心急如焚。于是便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书信去，免去郑将军忧思，于我是小事一桩。但于郑将军却是紧要之事。况且郑将军实在是国之栋梁，为国守疆扩土之人呐，下官敬服。”
　　毕解下得一手好棋，见婠姒不依不饶地去求了王爷出面查案，立刻写下信送去塞北。一面宽慰郑将军，免得他日后得知寻麻烦，另外便是说，郑姑娘宅心仁厚，仁爱友善，对待婢女如同手足，如今求得王爷出面查案。他深感惶恐，担忧城中流寇再动乱，又怕照顾不周，婢女丢失，他自然会花重金给郑姑娘再寻一个好的。又言此事既然郑姑娘看重，他们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无论耗费多少精力与时间，都会给予郑姑娘一个交代。望郑将军宽慰等等。信中言辞恳切，表达了关切，理解，又许下一番承诺。
　　若是郑将军能够看懂他言语背后的意思，大手一挥，兴许也就此事作罢。一个婢女而已，他们郑家自然不会差买一个下人的钱。如此一来，郑婠姒再如何看重，家中父亲发了话，还不是得不了了之，大家让皮面上过得去便可。
　　不仅如此，同时早已送信至京中，要得他们助力，只是信件送去，暂无回信。不过，毕解在官场多年，能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当日，事情来得急。毕邦彦让一众闲散公子激得一句话，逼着长名去办。据长名招供，他自然也想过不该办，可人一旦架上去，不办丢了脸面，办不成也丢了脸面。这西山城中，还有什么是毕家不可为的呢？
　　毕解去查当日与毕邦彦喝酒之人，确是日常结交的公子哥。为何他们当日当真能挑着毕邦彦去做，还让长名昏了头，自然说了些令他们血气上头的话。可是，日常这些公子哥会当众伤毕邦彦的面子？也是稀奇。
　　一听胡人的招供，先由两人入城抢人，分头跑南北两城门跑，即使反应过来，也不会立刻有人能追上。只要他们快马跑，路上又有阻拦，追兵不会立刻来，也不知道他们会往何处跑。
　　他们便在两处城门的郊外再部署三人。见人一到手，立刻有人骑马绕东城门去，那处是胡商经常入城得地方，时间也差不多刚巧是傍晚十分。又派人在胡商要入城的郊外处候着，无论早晚，只要胡商一出面，他们上去交涉，胡商自然也会给卖西山城的好。何况只是塞个人，比起送得金银财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虽说是胡人来西山城里，是办得头一桩差事，自然要办得漂亮。可是他们的短时间协商出来的计策竟严丝合缝，丝毫不差。与毕解先前见他们行为鲁莽全然不不符。
　　更稀奇的是，给他们献计之人，在当天傍晚，说是出去买酒菜庆祝一番，人一出门，消失得无踪无影。在西山城中竟然有他毕解搜不到的人。只怪他当初对盛二昌下手狠，一个也没留下，不然不会招揽胡人。
　　此事明面上看似毕邦彦所为，可是背后桩桩件件，摆明了是针对毕家，恐怕他早已露了踪迹。上头才会派周先铸来，他当年也曾是一号人物。
　　因而，毕解虽在家中不显，实则早地派人将一些物品折算成银钱，送去岳父家。特意写信让冬青交给岳丈，若他倒台，让顶头的人，给他妻女们解困，他便从容赴死。
　　“郑将军命人快马加鞭赶至西山城，不知此事，毕大人可知？”白煦问毕解，见他此前腰上所挂玉佩都已解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荷包。毕解在准备后手的事情，白煦已得了信。只是，现下胡商不出西山城，要是明面上去抓。一旦毕解狗急了，一来他可调配西山城军队，他们人手不够。二来郑姑娘还住在他家，到时候挟持她，甚至杀害，如何向郑将军与皇上交差？
　　郑将军动作快，不过两日，毕解就得了他的信。可见他确是对郑姑娘疼爱有加。一旦塞北大乱，蒙古、瓦剌等人再度勾结起来……
　　毕解展信，字体苍劲有力，信中先是感谢一番毕解的所作所为，又替婠姒给毕解带来的麻烦致歉，最后才道：家中只有一女，时而骄横非常，难以管束，但小女绝非蛮横不讲理之人，时而更是侠义心肠，出此事，想必是想为大人排忧解难，借王爷之名，替王爷扫除西山城流寇。此举小女着实鲁莽，请毕大人海涵。派一队人马来助大人，护小女周全，若之后还有流寇，大人请尽管直言便是，尽绵薄之力。
　　当时毕解看完信，一言不发地放在烛心上，片刻便燃为灰烬，愤懑地瞪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毕邦彦。
　　“下官已知。”毕解沉声道。
　　周先铸道，“郑将军爱女心切呐！”
　　“是。”毕解回声道。
　　白煦接着问道，“毕大人，刚才听你所言，你说厨娘是为了报复毕府，才趁机给裁云下药，要了她的性命。让郑将军记恨毕府。那么我要问，说句对郑姑娘不敬的话，为何不将毒直接下在郑姑娘饭菜中，毒害郑姑娘呢？如此一来，恐怕郑将军挥兵来西山城，问责毕大人。岂不是更合厨娘的心意吗？”
　　毕解接话道，“白公子心细如发，所言极是，只是厨娘不过是厨房烧菜的。一则，她在西山城医馆内购毒物，医馆定当会派人来禀。二则，她是粗鄙下人，并不通药理。只因她常购葛根才知与乌头相克。”
　　老奸巨猾，白煦知晓他这张面皮下头包藏祸心，可不得不与他周旋。
　　周先铸捏着袖子，右手拿着笔，正欣赏字，白煦不言只喝茶，冷了场。
　　毕解只得先喝茶，润了润唇后接着问道，“王爷，如今人证物证皆在，下官想请示该如何处置呢？”
　　“你觉着呢？”周先铸抬眸瞧一眼毕解，接着扭头看向白煦，见他抿着唇，手摩挲着玉，眼睛盯着地面。
　　毕解道，“依下官愚见，此事应当机立断。将厨娘处死，给郑姑娘婢女偿命。”
　　“不如问郑姑娘的意思吧。” 周先铸盯着字瞧了两眼，鸣烟识趣地上来换一张纸，趁此间隙，他搁下笔，问道，“此事查明，请问毕大人，流寇之事是否有眉目呢？”
　　毕解起身回道，“王爷明察，此前就有土匪劫走救济粮。下官已是费心设法将他们剿灭，不料城中还有余孽，想来掳走郑姑娘婢女也是为了表达此前不满，挑衅。不过，只是几人，又不知藏在何处，得从长计议才是。”
　　周先铸一口气吊着，写道最后一划，听闻此话，笔一顿，叹息一声，“那毕大人是失职了？”
　　毕解见王爷语气轻松，还以为是听错了，待反应过来时，立刻跪下叩首，颤声道，“王爷，你是知下官难处的，下官见流民四起，便舍了自家钱财，命人施粥。又设计剿灭土匪，与曹通判两人为安置流民，严防瘟疫，谨遵王爷吩咐，从不曾有二心。我毕解，从发蒙读书时起，便立下誓要为民请命，兢兢业业，片刻也不敢松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王爷！”
　　白煦接着问道，“为何土匪清晨便入了城呢？据我所知，毕府开门是日出时，但城门却是食时。”
　　毕解还未起身，再拜道，“此事，下官不知。怕是守城之人失责，未查明。”
　　“难不成这不算失职吗？”白煦严声问他。
　　周先铸望着白煦一笑，似是问他，现下可知道这官场中到底是有些什么牛鬼蛇神了吧。各个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可是却流民四起……
　　瑞年与瑞丰两人守在城外已七八日，两人抱着剑，每日玩猜拳四五个时辰，灌下两肚子茶水，两人见着彼此的脸，都觉厌烦。正昏昏欲睡时，听见驼铃声响，眼见胡商出城。两人终于相视，目光一冷，夹着马肚子往前去，等着猎物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