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元夕》五木吃花菜

17、查案

　　婠姒回了房内，屋中众人皆不知说什么好，索性都沉默着，月影给婠姒沏了一杯小龙团，在其中加了两银勺的蜂蜜端上来。丝雨让婠姒打发下去歇息了，香雾坐在一旁叠着衣裳。
　　“晴雪，晚些，你去瞧瞧查得如何了。”婠姒搁下茶杯，又有些困乏，撑着脑袋假寐。
　　“好。”晴雪应声道，她本想说要去收拾收拾裁云的物件，可此时说出来，有些不妥，便不再言语。
　　不过片刻，毕华提着一坛花酿来，笑道，“妹妹歇息呢？来得不巧。”，边说着边在圆桌旁坐下来。
　　婠姒见状，只得懒懒地起身，“毕小姐说笑了，本是毕府，如何有巧不巧的呢？”
　　“来，盛妹妹昨日送了两坛花酿来。”毕华让晚秋开了坛，屋内顷刻便酒香馥郁，似是桂花酿。倒在碧玉小盏中，光一照，一汪轻淡黄色。
　　婠姒道，“承毕小姐恩情了，只是婠姒不胜酒力。从不饮酒。”
　　“并非酒，花酿而已。”毕华双手端着递给婠姒，等了片刻，终是婠姒接了过去。
　　月影给她们几个使了眼色，顷刻所有婢女鱼贯而出。屋内剩下她们二人，婠姒道，“毕小姐，为人聪颖豁达，不妨有话直说吧。”
　　此刻，毕华望着门外的假山，上面铺满青苔，是一座青山了，当初刚生青苔时，只有巴掌大小。她停顿片刻，似是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是来致歉的。”
　　“毕小姐何错之有呢？”婠姒道，“长在后院，众多事只能瞧着，劝着，眼见着一错再错，万般皆是无可奈何。”
　　毕华一笑，叹息一声，“这第一错处，便是托生在毕家，既享着父母挣来的荣华富贵又知是错。若是没读书，不知是错，稀里糊涂地也就过了，可是知错犯错才是大错。这第二错处，人性贪，知晓妹妹未将婢女当婢女来看，兴许是从小长大的情谊，连我也眼瞧着她可爱，乖觉。思来想去，还得来求妹妹，若是得了结果，便请妹妹抬抬手。”
　　婠姒端着桂花酿，低头品其中味道，香气绕在舌尖，一直钻入腹腔，“我外祖曾与我说，万物皆有灵，何况人？她年纪轻轻，原本还有大好年华……”
　　毕华握着婠姒的手，轻轻抚慰道，“是，我明白妹妹的心思。妹妹是怕见到人命如草芥般的结果，她是好运气的，与妹妹结识。此事，我们定会给妹妹一个交代。只是，事后请妹妹抬抬手，我是为着毕家，也是为了我自己。万望妹妹怜悯。”
　　望着毕华洁净的双眸，婠姒叹息，沉默间，忽然明白外祖与她说得，这世间众多事看似正义，实则都有失偏颇。若只是为了正义，恐怕会遍体鳞伤，因而，在自己利益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大都能放便放了。
　　“毕小姐，多虑了。”婠姒笑道，“我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心无大志，只想闲散富贵地过着。从未想要得罪谁。这案子虽是求了王爷查，我又能干涉多少呢？王爷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就是。”
　　毕华暗自舒一口气，起身行礼道，“多谢。”
　　婠姒起身相扶，毕华坐下，给自己与婠姒斟满酒，喃喃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苏轼四十岁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婠姒举杯，对毕华继续道，“如今我们年纪尚轻，何必自怜自哀呢？”
　　毕华笑着仰头饮尽盏中酒，叹道，“妹妹说得是，是我不识愁滋味，上高楼了。”
　　两人停了许久，相顾无言，毕华便要起身告辞。婠姒瞧着她，面如满月，细眉轻皱，劝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毕华望着婠姒的双眸，坦言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说罢，便出了婠姒的屋子。晚秋上来扶着她回去，走出长廊后，毕华停足，望向婠姒的住处。兴许再迟一些，她嫁入京城后再遇见，会是好友。可惜，世上种种皆讲缘法，错了时机，便是皆错了。
　　“晚秋。”毕华吩咐道，“待会儿将金银细软收拾出来。”
　　“姑娘。”晚秋听毕华的话，便意识到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连忙抓着毕华的手，满心关切。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毕华喃喃道，“何况小女子呢？”
　　月影见毕华前脚走，后脚就端了凉水来，拧了湿帕子，替婠姒擦拭脸颊，“姑娘，怎么喝得面红耳热的？”
　　香雾新沏了茶给婠姒醒醒酒，自小婠姒便不能喝酒，一沾酒，面上红润，一旦喝得多了，就连身上都会起红斑。
　　“不过才喝两盏。”婠姒贪凉，拿着帕子道，“你们拿去分了吧，是好酒。”
　　“是。”香雾封了坛子口，满屋子的桂花香便减了两分，她小心地抱到她们房内，见桌子上有一小匣子，揭开见里头都是裁云绣得新帕子，拿起一看，有绣着婠姒的小马驹、古筝、大雁、连绵山峰，各式各样，活泼可爱。香雾本想现下捧着要去给婠姒看，可转念一想，还是放下了。
　　晴雪欲出门，不料让门房给拦在了门口，他弯着腰行礼道，“夫人吩咐，府中小姐、丫鬟等一概不能外出，外头乱，怕再出事。”
　　“这是要软禁我们了？”晴雪冷笑道。
　　门房不敢搭话，只得将原话再复述一番，晴雪从袖子中掏出银钱塞给他，门房不敢收，只得不停后退，依旧是这句原话。
　　晴雪便甩了袖子往回走，将此事报给婠姒，她正坐在窗前看《文选》，“不能让我们出去，那千峰、梅平能自由出入吗？”
　　“千峰在医馆，梅平还没回来。”晴雪道，“姑娘，那我去找门房留句话吧。”
　　“如若连他们都禁了，总还有姜大人。”月影道，“只是差姜大人为我们办事，怕是不好。”
　　婠姒将书搁在膝头，仔细思量了一下，“兴许，我们不找别人，自然有人找上门来。”
　　月影与晴雪两人相视，都是疑惑，香雾自始至终没有插上话，婠姒侧头瞧着香雾道，“不如香雾去门房处说句话，再打发他碎银子去吃酒。”
　　“是。”香雾道，晴雪看了一眼香雾，便开口道，“不若还是我去吧。”
　　香雾明白晴雪的好意，她想起先头婠姒跪在地上求王爷查案，也是好话说尽，便笑着道，“只是与门房小厮说些软话，无事的。”
　　见香雾服软，竟想起她当初刚去外祖家时，飞扬跋扈，拿着马鞭子四处逛，打翻了不少茶盏、花瓶、屏风……
　　她与外祖犟，外祖便与她犟。生生挨了一顿手板子，接着五日不让进食，只许丫头每日给她喝糖水。每日吃饭时，还得让丫鬟押着她上桌，眼瞧着他们吃东坡肉，喝新鲜的鱼汤、品尝荷花酥、香甜的酥酪、桂花糕、梅花甜……她想要将外祖驯服，到最后不得不让外祖驯服，姜还是老的辣。
　　婠姒挨了五日，才低头认错，外祖与她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头一件事，得学会服软。至此之后，便练了嘴皮子，逢人三分好，如何学会示好是一门学问。然而婠姒只学了皮面子，当真计较起来是上不了台面的。
　　她本不欲学，可外祖时时将她带着身边，每时每刻耳渲目染，不自觉间就学会了：巧言令色。
　　哄得外祖开心，她便开心，外祖便更开心，她就能更开心……曾一度以为人世间事事是如此，只要哄得外祖开怀便能得到她想要的，后来外祖察觉，刻意不明她的意思，让她落了空。失意多了，发脾气，装病，说好话都不顶用了。
　　慢慢失意多了，便懂了。日日跟在外祖身边，发现有些事，外祖是能做但不想做，有些事是外祖想做但做不到，可无论是如何，不想做，便如何也强求不得。即使强求了，得到的失望更多，便也不强求了。
　　兴许裁云之事，得到也不过是一句搪塞的话，可即便如此，若万事不做，心中便会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