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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密信定计护良人 为双儿谋划 ...

  •   吴之荣道:“卑职只是随便问几句口供,他三人甚么也不肯招。”
      卫燕楠抬眸淡淡扫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问道:“他们当真一字未吐?”
      吴之荣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没……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在那姓查的身边,搜出了一封书信,干系极重。大人请看。”
      说罢从怀中摸出层层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拆开,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高高捧着呈上。
      卫燕楠并未伸手去接,指尖轻叩桌案,语带戏谑:“又是那些拐弯抹角的诗文暗语?这套文人把戏,我早看腻了。”
      吴之荣连忙摇头:“不,不是诗文!这封信,是广东提督吴六奇亲笔所写。”
      听见“吴六奇”三字,卫燕楠眼底的散漫瞬间敛去,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故作讶异:“吴六奇?一介沙场武将,竟也会舞文弄墨写信私交文人?”
      吴之荣见她动容,顿时精神大振,语速都快了几分:“并非寻常私交!此人暗藏反心,密谋造反,这封信便是铁证如山,任他如何狡辩都无用!卑职方才所言关乎机密军情的天大功劳,指的便是此事!”
      卫燕楠低低“唔”了一声,心底暗呼糟糕。
      吴之荣见状,愈发卖力进言:“大人明鉴!寻常书生题诗作文,夹带几句愤懑悖逆之语,大人慧眼通透,知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成不了气候,卑职万分佩服。可这吴六奇手握一省兵权、执掌万千兵马,若是他起兵作乱,朝廷若不先发制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谈及立功的良机,他口齿愈发伶俐。他始终跪在地上,窥见卫燕楠神色阴晴不定,分明是格外重视此事,便壮着胆子,缓缓直起身子。
      卫燕楠当即冷嗤一声,眸光凌厉地斜睨他一眼。
      吴之荣心头一慌,双腿一软,连忙重新跪倒在地,不敢动弹分毫。
      卫燕楠敛去眼底思绪,沉声问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细细说来。”
      吴之荣恭恭敬敬回话:“回大人,信中言辞极尽隐晦。只道西南将有大变,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时机,特意邀约那姓查的文人赶赴广东,为他指点谋划、决断机宜。最要命的是一句——‘欲图中山、开平之伟举,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字字句句,皆是谋逆实证!”
      卫燕楠挑眉,故作不懂朝堂深意,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驳斥:“你又在此妄加揣测、牵强附会。西南将有大事,乃是皇上与朝堂秘定的国策变局,你一个区区地方小官,也敢妄议揣测、乱扣谋逆罪名?”
      吴之荣连忙磕头:“是卑职鲁莽!可信中字句藏着反意,实在不敢轻纵啊大人!”
      卫燕楠抬手接过书信,抽出信笺。纸上字迹浓墨粗笔,字字方正硬朗。她本是现代穿越而来,对古时隐晦文言暗语不甚精通,面上却半点不露怯,依旧从容淡定,淡淡道:“通篇看下来,并无半个字提及造反谋逆。”
      吴之荣急声辩解:“大人!谋逆大事,怎会直白写在纸上昭示旁人?他自诩要建中山、开平之功,又请旁人做青田先生,这便是效仿开国起事,铁证如山!”
      卫燕楠轻轻摇头,一副通透豁达、不拘小节的模样,语气调皮又坦荡:“一派胡言。世间为官者,谁不想建功立业、封王拜爵?难道唯独你不想?吴提督战功赫赫,一心想为朝廷再立旷世奇功,盼得圣上封赏,乃是赤诚忠君之心,何来谋逆之说?”
      吴之荣脸色瞬间僵硬尴尬,他压下满心不耐,堆起谄媚笑意,耐着性子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明朝开国有两大功臣,一是徐达,一是常遇春,皆是盖世名将。”
      这话恰好撞在了卫燕楠的兴趣上。她穿越之后,闲来最爱听坊间说书人讲历代演义轶事,明朝开国传奇早已烂熟于心,瞬间褪去方才的肃穆,眼底泛起鲜活光亮,半点没有方才审案的严肃,笑着接话:“这两位大将军威风八面、盖世无双,我最是清楚!那我倒问问你,徐达惯用什么兵器?常遇春的独门兵刃又是何物?”
      这一问直接将吴之荣问得哑口无言。他靠着明史文字案狱步步高升,熟知史书典故,却从不在意演义野史中的细碎轶事,顿时语塞,只能躬身赔笑:“卑职学识浅薄,确实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卫燕楠心头得意,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傲气:“你们这些读书人,只会死啃书本,这些鲜活故事半点不知。听好了——徐大将军乃是南宋岳飞岳元帅转世,掌中一杆浑铁点钢枪,腰间藏一十八支狼牙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常遇春将军更是了得,乃是三国张翼德转世,一柄丈八蛇矛横扫千军,有万夫莫当之勇!”
      话音落下,她兴致盎然,滔滔不绝讲起徐达、常遇春大破元军、征战四方的传奇事迹。故事皆是坊间演义杜撰,真假参半、荒诞居多,可她讲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吴之荣跪在地上,双膝渐渐酸麻胀痛,却不敢有半分不耐,只能装作听得津津有味,连声附和赞叹,好不容易等她停了话音,才连忙接话:“大人博闻强记、见识广博,卑职万分佩服。徐达、常遇春功勋卓著,死后皆被朱元璋追封王爵,中山王、开平王便是二人封号。而朱元璋麾下,还有一位盖世军师……”
      “我知道!”卫燕楠立刻抢答,眼眸亮晶晶的,灵动又鲜活,“是刘伯温刘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能断祸福,前知千年往事,后晓千载兴衰,最是神机妙算!”
      说罢又絮絮讲起刘伯温的通天智谋、决胜千里的典故,言语生动鲜活,自带几分俏皮。
      吴之荣双腿早已麻木酸胀,几乎支撑不住,干脆顺势瘫坐在地,陪着笑脸恳求:“大人讲故事太过精彩,卑职听得入神,忘乎所以。恳请大人恩典,容卑职起身聆听?”
      卫燕楠莞尔一笑,随意摆手:“起来吧。”
      吴之荣扶着桌沿,慢慢起身站稳,连忙回归正题:“大人想必已然明白!信中所言的青田先生,正是祖籍浙江青田的刘伯温。吴六奇自比徐达、常遇春,欲成开国伟业,又邀那查姓文人做军师刘伯温,用意再明显不过!”
      卫燕楠故作恍然,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想做开国功臣,原是上进好事。只是那查先生,未必有刘伯温那般经天纬地的本事。你可知刘伯温留有《烧饼歌》?一句‘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何等凌厉决绝!”
      “大人真是聪慧绝顶、一语道破天机!”吴之荣连忙吹捧,“徐达、常遇春、刘伯温三人,皆是驱逐元胡、辅佐汉人开国的功臣!吴六奇写下这般字句,分明是蓄谋起兵、意图反清!”
      卫燕楠心头微微一震,暗自了然:吴大哥的赤诚本心,我自然清楚,何须你这小人多言!这封信确实是致命把柄,万幸落在了我手中,恰好能护住众人。
      面上却不露分毫,连连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吴之荣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欣喜爽朗:“好!你这次运气极好!此事若是你私下隐瞒、另报他人,便是滔天大祸。皇上常赞我是福将,今日看来,果然是圣言不虚!”
      吴之荣被她几番轻拍肩头,只觉得浑身受用、荣光万丈,活了半生从未有过这般殊荣,当即感激涕零,声音都带上哽咽:“大人垂爱提携,卑职粉身碎骨亦难报答!大人是天降福将,卑职能追随大人,做个福卒福臣、鞍前马后,已是光宗耀祖、三生有幸!”
      卫燕楠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眉眼带着几分随性的戏谑:“不错不错,还算懂事。”
      吴之荣身姿高大,见她抬手不便,连忙主动低头,将光秃秃的头皮凑了上去。方才跪拜磕头早已摘去官帽,光滑的头皮尽数显露。
      卫燕楠掌心摩挲着他的头顶,触感冰凉粗糙,心底早已杀意翻涌:我何须你粉身碎骨报答,只盼一刀结果你这奸佞小人,为民除害。
      她不动声色,轻声问道:“此事除你我之外,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吴之荣连忙笃定回话:“没有半分风声!卑职深知事关重大,绝不敢外泄分毫。若是让吴六奇知晓谋逆之事败露,仓促起兵,大人与卑职的功劳便尽数落空了!”
      “你想得周全。”卫燕楠颔首叮嘱,“此事务必严守机密,万万不可让抚台、藩台等人得知,免得他们抢先上奏,抢了你的天大功劳。”
      吴之荣心花怒放,连连作揖请安:“多谢大人保全栽培!卑职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卫燕楠将顾炎武的书信贴身收好,淡淡吩咐:“这些诗集文稿暂且留存此处。你悄悄带人将顾炎武一行人尽数带来,待我细细盘问清楚,即刻调派兵马,由你亲自押解人犯赶赴京城。我亲自撰写奏折禀明圣上,此番大功,你居首功,我顺势沾光便是第二。”
      吴之荣欣喜得几乎失态,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大人首功,卑职紧随其后即可!”
      卫燕楠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浅笑,温柔叮嘱:“待你面见圣上,该说什么、该如何回话,稍后我细细教你。只要龙颜大悦,保你日后官升巡抚、藩台,前程无量。”
      吴之荣狂喜不已,对着地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方才满心欢喜地躬身退下。
      卫燕楠唯恐中途生变,当即点派一队骁骑营军士,交由佐领率领,暗中跟随吴之荣前去提拿人犯,暗中把控局势。
      安顿妥当后,她转身返回内堂,正打算派人传唤李力世等人前来商议对策,一道纤细身影快步上前,直直跪在她面前。
      是双儿。
      少女眼眶通红,睫毛簌簌颤抖,哽咽着出声:“相公,我求你一件事。”
      卫燕楠心头一软,瞬间卸下所有算计与冷厉,快步俯身伸手扶起她,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指尖,不肯松开,眉眼温柔缱绻,语调宠溺又认真:“我的双儿,万事皆可依你。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无论多难的事,我都替你办到。”
      她抬手,用自己的衣袖轻柔拭去双儿脸颊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
      双儿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为难:“相公,这件事十分棘手,会让你为难,可我……我实在别无他法,只能求你。”
      卫燕楠顺势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轻轻拢在身侧,眼底带着几分调皮的笃定,柔声哄道:“越是棘手为难,我替你办成,越能证明我最疼我的双儿。别怕,只管说。”
      少女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红晕,垂着眼眸,不敢看她温柔的目光,细若蚊吟的声音带着决绝:“相公,我……我想杀了方才那个吴知府,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卫燕楠心头了然,暗自暗道:正好与我心意相通,倒是省去我许多功夫。
      她故作疑惑,挑眉问道:“那吴之荣方才恭顺听话,并未冲撞于你,为何要杀他?”
      双儿泪水再次汹涌落下,抽噎着诉说过往恨意:“他不曾冲撞我,却是我庄家满门的血海仇人!昔日庄家老爷、诸位少爷,尽数惨死在他的构陷诬告之下!”
      卫燕楠瞬间想起初入庄家时的光景,满宅孤寡女眷、满屋肃穆灵位,彼时心中便暗自恻然,此刻终于知晓罪魁祸首,当即沉声确认:“你可认得真切?万万不可认错仇人。”
      “不会错的,绝对不会!”双儿用力摇头,泪水打湿了衣襟,“当年他带着公差衙役闯进庄家抄家抓人,我年纪尚小,却一辈子忘不了他当年凶恶蛮横的模样,刻骨铭心,绝不可能记错!”
      双儿愈发焦急,泪眼婆娑,满心愧疚又满心恨意:“我知道会连累相公,我知道会让你为难!可庄家老太太、三少奶奶一众女眷,日日对着先人灵位叩首许愿,此生唯一心愿,便是斩杀吴之荣这奸贼,报仇雪恨!”
      看着少女泪眼楚楚、满心赤诚的模样,卫燕楠豁然一笑,拍掌朗声道:“好!只要是我双儿所求,莫说一个小小知府,便是天塌地陷、万般险阻,我也替你扛下!不过——”
      她微微俯身,凑近双儿耳畔,语调带着几分暧昧调皮的笑意:“帮你报了这血海深仇,我得亲一口你的小嘴,才算谢我。”
      双儿瞬间满脸绯红,耳根彻底染透胭脂色,又羞又喜,心口怦怦狂跳,慌忙偏过头去,声音软糯细碎:“相公待我这般好……我、我早就满心都是你了,何况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说着便垂下臻首,长发垂落肩头,身姿羞怯温婉,惹人怜惜。
      卫燕楠看着她温顺柔软的心头一软,不忍再肆意逗弄轻薄,笑着退步温柔许诺:“好好好,不逼你。等我们办妥此事、了结恩怨,到时候,可不许躲着我。”

      双儿垂着头,轻轻点了点发丝蓬松的脑袋,眉眼间满是羞涩默许。

      卫燕楠收了玩笑神色,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杀意,轻声安抚:“况且,此刻杀他,太过便宜这奸贼,这仇报得不够痛快。我替你安排,稍后将他押去庄家旧宅,让他跪在庄家满门灵位之前,让三少奶奶她们亲手手刃仇敌,告慰先人亡魂,如此大仇得报,才叫酣畅淋漓,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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