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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丽春院轶事 巧拒文字狱 ...

  •   卫燕楠唇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开口道:“这才是了。院子里还有人吗,全都给我唤过来。偌大一家丽春院,怎么就你们五个人?未免太过蹊跷。”
      那脸孔黄肿的女子悄悄向陆高轩递了个眼色。陆高轩转身出去,片刻便领着两名龟奴进门,哑着嗓子回话:“院里姑娘都不在了,倒是还有两个打杂的。”
      卫燕楠心底暗自嗤笑,默默盘算:在外人背后才会用那些粗鄙称谓,身在院里当差,向来只称呼姑娘、伙计。他们刻意伪装丽春院下人,连最基础的行内规矩都不懂,一开口便破绽尽露。洪教主纵然谋划周密,断然想不到,我从前长在这丽春院,对这里的规矩门道一清二楚。更何况阿珂此刻定然潜藏在院落暗处,我二人早已拜堂定情,她必定时刻留意这边动静,只要我多拖延片刻,便有联手脱身的机会。
      她抬眼打量眼前两人,身形壮硕臃肿的,一眼便能断定是胖头陀。另一个身形格外高挑,体态看着十分别扭,稍加思索便明白,瘦头陀是在脚下垫了高跷伪装身形,倘若没有提前警觉,绝难看破这障眼法。
      卫燕楠从容斟满两杯酒,故意出言刁难:“客人吩咐你们饮酒,二位伙计还不快快饮下?”
      胖头陀面色冷峻,一言不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瘦头陀本就性情暴躁,几番被她刻意拿捏,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骂道:“你这小子满口胡言!”
      陆高轩慌忙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呵斥:“速速喝酒,万万不可冲撞贵客!”瘦头陀想起教主之前下达的严令,心头一凛,只能憋屈地把酒灌了下去。
      卫燕楠淡淡问道:“院里所有人都到齐了?再没有旁人了?”
      陆高轩沉声答道:“再无其他人。”
      卫燕楠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说道:“怎么不见洪教主,莫非他也扮作了下人藏在院中?”话音落下,她故作随意地抬眼望向房梁上方。
      陆高轩一行人闻言尽数大惊,四名伪装的女子瞬间齐齐站起身来。一旁伺机而动的桑结早已运功戒备,双指骤然点向瘦头陀与陆高轩的腰间穴道。
      陆高轩当场软倒在地,瘦头陀却只是闷哼一声,反手扬掌径直劈向桑结头顶。桑结心中大为诧异,自认两指禅造诣顶尖,即便断去数根手指,点穴力道更胜从前,按理说中招之人绝不可能行动自如,难不成此人也练成了金刚护体神功?
      实则二人都没有这般神功。卫燕楠当初刀枪不入,靠的是贴身的护身宝衣,而瘦头陀是踩着高跷拔高了身形,桑结误判了他的身体位置,指尖仅仅点在了大腿外侧,并没有命中要害穴道,瘦头陀仅仅感受到一阵刺痛,周身经脉并未被封。
      这时胖头陀已然和噶尔丹缠斗在一起。脸上布满疮疤的假女子与阿琪交手,另一名伪装的女子径直朝着卫燕楠扑来。卫燕楠扬唇一笑:“这般凶神恶煞,莫不是失了心智?”眼见对方十指尖利、攻势凌厉,她心头微凛,立刻矮身钻到桌案底下,顺势抬手推了一把来人的小腿。这名女子先前喝下迷春酒,药力早已侵蚀神智,本就身形虚浮,被这么一推,脚步登时散乱,踉跄几下之后重重坐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紧接着其余三名假扮妓女的人,也接连受药力影响,纷纷昏厥倒地。
      瘦头陀与桑结拆了数招,脚下的高跷极大限制了身法,他运劲双脚猛跺,两声脆响过后,高跷尽数断裂。桑结嗤笑出声:“原来只是个矮个子。”瘦头陀怒火上涌:“我往日身形远胜于你,偏爱这般模样,与你何干?”二人嘴上互不相让,手上招式却丝毫没有停顿。皆是身负上乘武学,交手数回合,心底都暗自认可对方的实力。桑结暗自揣测此人是吴三桂麾下得力护卫,瘦头陀则鄙夷桑结甘愿为卫燕楠卖命,算不上英雄好汉。
      另一边噶尔丹没过多久便落了下风,只是胖头陀同样饮下迷酒,身手迟缓,一时没能将其制服。阿琪见对手没交手几招便昏迷在地,满心疑惑,转头看见噶尔丹节节败退,立刻上前驰援。胖头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挨了一掌,力道并不算重。他闭着眼格开手臂,双指点向阿琪腋下大穴,阿琪瞬间浑身脱力,缓缓软倒,恰好压在穴道被封的陆高轩身上。没等她稳住心神,胖头陀便药力发作,重重栽倒。噶尔丹慌忙呼喊,胖头陀却骤然起身,一拳将他击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之上。
      胖瘦二头陀内功根基深厚,丽春院调制的普通迷药无法彻底压制二人,纵然头脑昏沉,依旧勉强维持战力。瘦头陀视线一片朦胧,只能模糊看见桑结的身影,几番出手尽数落空,左肩与脸颊接连挨了重拳。桑结掌力刚猛,纵使瘦头陀皮肉结实,也难以承受,连声怒吼过后,转身破门逃窜。陆高轩半身穴道未解,神志昏沉,也踉踉跄跄紧随其后奔逃。
      噶尔丹被撞得背脊剧痛,心生退意,却看见胖头陀扶着桌沿、闭着眼戒备,当即抓住空隙上前猛踹其后臀。胖头陀吃痛回身,一把揪住噶尔丹的衣襟将人提起。桑结快步上前营救,胖头陀睁开双眼,挟持着噶尔丹冲出甘露厅,纵身跃上院墙。桑结紧随追出,片刻之后,院外的打斗声响渐渐远去。
      卫燕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看着满地昏迷、动弹不得的众人,心中最先牵挂双儿。她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见双儿眼珠微动、呼吸平稳,才放下心来。苦于不会解穴手法,只能将双儿、曾柔、阿琪三人安顿在椅子上。随后她急匆匆赶往母亲韦春芳的卧房,见人倒在床边,身体绵软却气息正常,判断是被点了穴道,知晓数个时辰后便能自行解开,稍稍安心。
      重回甘露厅,周遭安静无比,不见追兵折返的动静。她想起方才那满脸疮疤的女子频频给自己递眼色,显然是暗中留情。伸手抹去脸上伪装的灰泥,一张清丽面庞显露出来,竟是小郡主沐剑屏。卫燕楠心中暖意顿生,知晓她是被迫参与计划,一直暗中保全自己。
      她随即看向其余几人,猜测方怡也在其中,伸手褪去黄肿女子的妆容,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居然是洪教主夫人。往日里她一直恪守分寸,此刻对方昏迷不醒,她也只是静静打量。剩余两名身形臃肿的女子,其中一人先前悍然出手袭击自己,卫燕楠用水打湿对方脸上伪装,赫然发现是假太后毛东珠,捉拿朝廷钦犯的大功就此送到眼前。最后揭开妆容的正是方怡,臃肿腰身只是内里垫了枕头,刻意伪装的孕态,心思显而易见。
      庭院之中几名亲兵倒在地上,四下漆黑寂静。卫燕楠暗自庆幸胖瘦二人受迷药拖累,没能完成围杀,随后目光落向内室。她与阿珂早已拜堂定情,阿珂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此刻正独自在内间昏睡。
      她依次将沐剑屏、方怡、苏荃、双儿、曾柔、阿珂都安置到内间床榻,想起桑结与噶尔丹算是结拜之人,犹豫片刻,还是将阿琪单独安置在外厅座椅,恪守分寸。做完一切,吹灭了蜡烛,走向床旁。
      没过多久,迷酒药力慢慢消散,阿珂悠悠转醒,意识尚且模糊,低声呢喃,错把身边人认作郑克塽。骤然惊醒,浑身酸软无力,惊慌地想要挣脱。这时郑克塽撞翻器物冲进房间,黑暗之中误扯住假太后毛东珠,被其一掌击中头顶,再度昏厥过去。卫燕楠轻声安抚,阿珂心中虽惊喜但此刻却没有什么力气应答。
      卫燕楠身处漆黑床帐之内,一时分辨不出阿珂的方位,轻声开口:“阿珂,出声应答,你在何处?”卫燕楠故作戏谑:“你不肯开口也无妨,我便逐个摸索,总归能找到你。”说着轻哼起市井小调,双手缓缓在被褥间探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大批人马的喧哗号令,众多官兵迅速将整条鸣玉坊的妓院团团围堵,脚步声急促地踏入丽春院。卫燕楠心中一喜,知晓来者多半是天地会弟兄或是扬州当地官吏,正要掀开帐子现身,火光已然照进甘露厅,玄贞道人焦急呼喊:“卫大人,您在里面吗?”
      卫燕楠立刻应声作答。天地会众人发现她迟迟未归,放心不下,顺着踪迹查到丽春院,见到倒地的亲兵早已心惊不已,听见回应才稍稍安定。
      眼看众人就要涌入内室,卫燕楠连忙拉好床帐,也顾不上脚下踩到何人,匆匆整理仪态。玄贞一行人举着火把踏入房间,一眼看见昏倒在地的郑克塽,皆是满心诧异。
      卫燕楠出声阻拦众人掀开帐幔,随后借着火光穿戴整齐,从大床下来,正色说道:“我设计擒获数名朝廷钦犯,全都安置在床上,此番诸位都立下大功。”众人素来知晓她行事不拘一格,也不便当场追问详情。
      她下令将郑克塽捆绑关押,安排轿子护送阿琪前往钦差行辕,又把床帐边缘牢牢掖紧,传令亲兵将整张大床抬走。亲兵队长禀报房门狭窄无法通行,卫燕楠当即下令拆墙开路。数名亲兵拆开三面院墙,用轿杠托住床体,稳稳将大床抬出丽春院。
      天色已然大亮,巨型大床穿行在扬州街头,亲兵鸣锣开道、肃静回避,引得满城百姓驻足惊叹。抵达何园之后,大门依旧尺寸不足,亲兵主动拆墙,将大床安置在花厅正中。
      卫燕楠调集大量兵丁,弓上弦、刀出鞘,层层把守花厅四周,又让徐天川等人在外警戒,提防瘦头陀等人前来劫人。偌大花厅只剩她一人与床中众人,先前混乱之中没能好好查看众人状况,她正准备掀开帐子清点情况,刚扑到床边,脑后的辫子骤然被攥紧,脖颈也被人扣住。
      制住她的正是苏荃,迷春酒药力早已散尽,众美人尽数苏醒,双儿与曾柔被封住的穴道也逐渐解开。方才大床当众游行,众人碍于外围重兵,全程不敢轻举妄动。苏荃眉眼带着几分冷意,低声呵斥:“小鬼胆子不小,竟敢这般戏弄于我。”
      卫燕楠连忙搬出白龙使的身份,恭祝洪教主与夫人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百般示弱求饶。苏荃命她撤走外围所有兵士,卫燕楠迫于束缚高声传令,言辞夸张引得门外将领心生疑虑。众人听见她痛呼,纷纷持刀闯入厅内查看状况,洪夫人气恼之下扇了她一记耳光。
      正要再次动手,洪夫人后背两处穴道骤然发麻,右臂无力垂落。她转头质问身旁的方怡,却被沐剑屏上前阻拦,方才看清出手点穴的是双儿。毛东珠试图出手伤人,被方怡及时格挡。一时间床上众人相互牵制,乱作一团。
      阿珂趁机想要下床,刚探出右腿便慌忙缩回,卫燕楠拉住她的左脚不肯放行。阿珂挥拳挣扎,意外打中曾柔面颊,混乱里又被方怡失手击中,七位女子在床上拉扯缠斗。随着一声巨响,承重的大床轰然坍塌,所有人堆叠在一起,齐声惊呼,屋外官兵尽数目瞪口呆。
      卫燕楠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脱身,下令兵丁看管一众女子,率先给钦犯假太后毛东珠戴上镣铐。双儿与曾柔狼狈起身,回想起昨夜遭遇,又羞又无奈。
      方怡整理好衣衫,安静地望向身旁的卫燕楠,眼底满是愧疚与挣扎,最终没有留下一句解释,转身径直走出厅堂。卫燕楠挥挥手,让官兵放行。

      卫燕楠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上前追问,静静伫立在原地,默默目送她走远,心底漫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衣衫凌乱、一身男子装束的阿珂独自坐在地上,容貌格外出众,卫燕楠上前想要搀扶这位老婆,却迎面挨了一记耳光。阿珂含泪怒斥:“你混蛋,有这么多女人,却偏偏还要招惹我……”
      看着阿珂哭泣,卫燕楠只觉得心都碎了,她想解释,却无从说起,只好任由阿珂哭泣着跑开,随即唤人暗中保护。
      卫燕楠准备设宴招待双儿、沐剑屏与曾柔。曾柔却直言斥责她仗势逼迫女子,失望离去,被官兵拦下。
      看着二女决然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满是怅然。曾柔见状心生愧疚,愿意接受她的责罚,气氛稍稍缓和。
      正当几人准备在内堂闲谈时,军官前来通报,神龙教派人前来交涉,想用桑结与噶尔丹交换两名女子。卫燕楠起初断然拒绝,转念想起二人是结拜兄弟,若是放任他们落入洪教主手中必定性命难保,权衡之后决定用苏荃换回两人,扣押毛东珠这名钦犯。
      她亲手为苏荃解开镣铐,亲自送至大厅交由陆高轩护送返程,彼此客套道别。目送苏荃登轿离去,卫燕楠不由得感慨,建功立业唾手可得,想要心意相通的伴侣,却是万般艰难,随即下令奏乐送客。
      苏荃的轿子刚走远,卫燕楠正要转身回内堂,府外又抬来一顶官轿,扬州知府吴之荣登门求见。
      卫燕楠此刻心情极差,见他便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吴之荣上前恭敬行礼,称有机密军情禀报。卫燕楠闻言,挥手屏退左右亲兵,让他细说。
      吴之荣满脸谄媚,先吹捧卫燕楠风采卓绝,随后话锋一转,直言自己严查市井诗文,最恨读书人借古讽今、私藏逆书,说着便取出一册诗集,是查慎行所作。他指着诗中凭吊前朝铜炮、感慨江山兴亡的字句,断言作者心怀异志、怀念前明,乃是大逆不道。
      卫燕楠听得无趣,淡淡反问:“铜炮在荆州,不在扬州,你一个扬州知府,管得也太宽了。这点小事,不必再来聒噪。”
      吴之荣碰了一鼻子灰,连忙收起诗集,又取出两部重书,分别是查伊璜《国寿录》与顾炎武诗集,神色凝重道:“大人,这两部书句句反清,绝不能姑息!”
      他翻开书页,逐条控诉:《国寿录》将抗清义士称作忠臣义师,将大清王师称作敌军;顾炎武诗集更是言辞激烈,直言乱世始于外族,痛斥屠城祸乱,暗讽当朝。
      卫燕楠心中一凛,顾炎武乃是师父敬重的仁人志士,更是天地会相关义士,绝不能被这酷吏构陷。她耐着性子听吴之荣念完《井中心史歌》,听见诗中“胡虏从来无百年”一句,吴之荣大呼悖逆、诅咒大清,当即开口打断。
      卫燕楠神色凛然,搬出康熙圣意,直言皇上最厌官员鸡蛋里挑骨头、借文字罗织罪名、制造冤狱。皇上素来认为江山稳固在于善待百姓,而非苛责诗文字句,凡是诬告良善、大兴文字狱者,皆是奸臣佞党,严惩不贷。
      这番话字字有力,吴之荣本想靠着告发逆书攀附升官,此刻听得浑身冷汗、面如土色。他素来靠文字狱起家,此刻察觉钦差心意截然相反,吓得手足发抖。
      慌乱之间,吴之荣手一抖,诗集啪嗒落地。
      卫燕楠顺势发作,厉声呵斥:“区区小小知府,竟敢在本钦差面前摔物放肆,藐视圣谕?此等行径,形同欺君!”
      吴之荣吓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地连连磕头,浑身颤抖不止,只求恕罪。
      卫燕楠见他已然吓破胆子,趁热追问:“顾炎武、查慎行一干人,如今何在?”
      吴之荣颤声回话,早已自作主张,将顾炎武、查姓、吕姓几位文人尽数扣押在扬州府衙大牢之中。
      卫燕楠眸光一沉,沉声再问:“你可曾严刑拷问?他们可曾招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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