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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对峙  津门赴会 ...

  •   卫燕楠卸了宫中森严戒备,快步赶往城郊别院,与天地会的李力世、关安基、玄贞道人、钱老本等人会合。群雄一见她的身影,尽皆面露欢色,纷纷拱手见礼,满院都是久别重逢的热络气息。
      李力世上前一步,语气难掩欣喜:“属下刚探得确切消息,总舵主已抵达天津,不日便要进京。卫香主此刻恰好回京,实在是天作之合,再好不过!”
      卫燕楠连声应和,嘴角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群雄见她平安归来,皆是开怀,当即杀鸡备酒,热热闹闹摆下宴席,为她接风洗尘。
      待到暮色四合、宴饮渐散,卫燕楠寻了个空隙,将马彦超单独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吩咐:“马大哥,劳烦你替我备一把利斧、一柄铁锤,再取一把锋利的凿子来。”马彦超虽心有疑惑,却素来听命于她,当即躬身应下,不过片刻便将三样器具取了过来。
      卫燕楠示意他将东西带到别院后园、停放着那口空棺的偏僻土屋,进门后便淡淡开口:“我要开棺,放些紧要东西进去。”
      马彦超闻言更是诧异,这棺木停放多日,向来无人过问,香主忽然要开棺,实在蹊跷。可他深知卫燕楠行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卫燕楠怕他多心,随口扯了个由头掩人耳目:“前日深夜,这位故去的朋友托梦于我,讨要一物。相识一场,总不能负了故人所托。”这话听着荒诞,马彦超虽满心狐疑,却也不敢细究,只连连点头称是。
      “你守在门外,无论何人前来,一律拦下,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卫燕楠沉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待马彦超应声退去,她才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木门,落了重重的门闩。
      密闭的土屋里灰尘弥漫,那口黑漆棺木静静停在屋中,棺面积着厚厚的尘灰,看得出许久不曾有人触碰。她定了定神,握紧手中凿子与斧头,俯身一点点撬开棺木上的长钉,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动作稳而快,不敢有半分耽搁,指尖微微发紧——这五部经书是关乎身家性命的重中之重,藏在棺木之中本就是万全之策,此刻取出,既要避人耳目,更要半点痕迹不留。
      待所有棺钉尽数撬开,她缓缓推开沉重的棺盖,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伸手取出棺内角落用油布严严实实包裹好的五部经书,指尖触到油布的纹路,心底才稍稍松了半分。
      她正要抬手合上棺盖,门外骤然传来马彦超警惕的厉喝:“什么人?!止步!”
      紧接着,一道冷硬的男声穿透木门,直直撞进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逼问:“陈近南在哪里?”
      卫燕楠浑身一僵,握着棺盖的手猛地顿住,心口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是谁?竟敢在此地公然追问师父的下落?
      她屏住呼吸,敛去所有气息,死死贴在棺木旁,凝神细辨门外的声音。那语调、那尾音,莫名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可慌乱之下,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手心瞬间沁出薄汗,她下意识收紧怀中的经书。此地是天地会据点,外人绝无可能轻易寻来,对方能精准问到师父行踪,绝非普通江湖客,要么是清廷鹰犬,要么是江湖仇家,甚至……是冲着她怀中的经书而来。
      方才的松弛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警惕。她缓缓松开棺盖,指尖悄悄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呼吸放得极轻,连心跳都刻意压慢,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脑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半点不敢大意。
      门外马彦超厉声喝问:“你是谁?”
      另一道冰冷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彻骨的傲慢与戾气:“不论他躲到天涯海角,我等也定能将他揪出来。”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卫燕楠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她绝不会认错,这正是郑克爽那纨绔子弟的腔调。她心头巨震,又惊又怒:这阴魂不散的臭小子,怎么会追到这天地会的隐秘据点来?念头刚落,她便辨出先前开口之人,正是郑克爽的师父、“一剑无血”冯锡范。
      心下惊惶未平,门外已传来铮的一声金铁交鸣,紧接着便是马彦超压抑的闷哼,重物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传来,显是已然中招倒地。
      卫燕楠惊骇欲绝,此刻根本无暇细想退路,本能地纵身一跃,整个人缩入冰冷的棺木之中。只听郑克爽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笃定的狠戾:“这叛贼必定躲在里面!”
      她惊惶之下,用尽全身力气托起厚重的棺盖,勉强合拢盖好。几乎是同一瞬,喀喇一声巨响,本就破旧的土屋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碎,木屑飞溅之中,郑克爽与冯锡范一前一后跨步而入。
      卫燕楠蜷缩在棺内狭小的空间里,大气不敢出,从棺盖未合严的一线缝隙里,堪堪望见屋外透进来的微光。她心底瞬间沉到谷底,暗暗叫苦不迭:糟糕!方才慌乱之下竟没把棺盖盖严实,这要是被发现,必死无疑!他们本是来找我师父陈近南,到头来反倒先揪出了她这个徒弟,真是自投罗网!
      就在她心胆俱裂、束手无策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江湖威仪的声音,缓缓问道:“公子要找我吗?不知有何见教?”
      是师父!是陈近南的声音!
      卫燕楠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一松,险些喜极而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半分:师父终于来了,这下有救了!
      可她的欢喜还未散去,变故陡生。
      门外骤然传来陈近南一声短促的痛呼,显然是猝不及防受了暗算。紧接着便是两声急促的铮铮兵刃碰撞声,金铁之声刺耳。
      陈近南的怒喝声震得木门都微微发颤:“冯锡范!你竟敢暗施偷袭?你到底想做什么?”
      冯锡范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波澜:“我奉主公之命,前来拿你!”
      郑克爽的声音随即响起,语调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骄横:“陈永华,你眼里,可还半分有我这个二公子?”
      陈近南的语气瞬间收敛了怒意,换上了一贯的恭谨克制,循规蹈矩地回道:“二公子何出此言?属下前日才得知二公子莅临北京,连夜便从天津赶了回来,不料二公子先行抵达此处。属下未能远迎,还望二公子恕罪。”
      棺木里的卫燕楠听得眉头紧锁,心底暗自腹诽暗骂:狗屁的二公子!不过是仗着身世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也配让师父如此低声下气、谨小慎微?
      只听郑克爽冷哼一声,怒意更盛:“父王命我前来中原督办要事,你定然知晓此事?”
      陈近南沉声应道:“属下知晓。”
      “既然知晓,”郑克爽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刻薄,“为何不早早前来随侍左右、贴身护卫?”
      陈近南耐着性子解释:“属下手边有几件关乎反清大业的紧急要务亟待处理,实在分身乏术,还请二公子多多见谅。况且属下深知冯大侠随侍在侧,冯大侠神功盖世,江湖宵小无不慑服,定能护得二公子周全平安。”
      这话非但没有平息郑克爽的怒火,反倒让他愈发恼羞成怒,厉声斥道:“那为何我踏入天地会地界,你手下这群虾兵蟹将、狐群狗党,竟敢对我如此无礼、百般阻拦?”
      陈近南依旧放低姿态,语气谦和地赔罪:“想来是他们不识二公子尊驾。这京师乃是鞑子朝廷眼皮底下,我天地会行事本就需万分小心谨慎,手下兄弟防卫过当,以致对二公子失了礼数,属下在此,替他们向二公子赔罪了。”
      棺内的卫燕楠越听心头火气越盛,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暗自咬牙:师父一生光明磊落、江湖敬仰,何必对这心胸狭窄、不识大体的臭小子如此委曲求全、低声下气?真是平白受气!
      郑克爽的语气愈发尖刻,满是得理不饶人的骄横,冷冷逼问:“你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照这么说,反倒全是我的不是了?”
      陈近南身姿站得笔直,语气依旧恭谨却不卑不亢,沉声应道:“属下万万不敢。”
      话音刚落,屋外便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轻响,郑克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高高在上地说道:“这是父王亲笔谕示,你当众念来听听。”
      “属下遵命。”陈近南接过谕示,声音沉稳清朗,一字一句朗声念道,“大明延平郡王令曰:派郑克爽前赴中原公干,凡事利于国家者,俱可便宜行事。”
      念罢,郑克爽立刻厉声追问,语气里满是刻意刁难:“你说清楚,什么叫做‘便宜行事’?”
      缩在棺木缝隙后的卫燕楠,闻言险些忍不住嗤笑出声,心底暗自腹诽:这还用问?便宜便是不吃亏、能捞好处就捞,他老子分明是让他见着好处便占,遇事不必拘礼、更不必跟旁人客气,这草包偏要拿这话来刁难师父。
      可她万万没料到,陈近南竟字字郑重,循礼回道:“王爷吩咐二公子,但凡关乎家国大义、利于反清复明之事,可不必先行回禀王爷,自行斟酌、全权处断。”
      郑克爽见他接了话头,脸色骤然一沉,步步紧逼:“我父王的谕示,你奉还是不奉?”
      “王爷军令谕示,属下自当誓死遵从。”陈近南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刻,郑克爽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冷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也狠狠砸进了棺内卫燕楠的耳中:
      “好。既然遵令,那你现在就把自己的右手砍了。”
      陈近南脸色骤变,又惊又不解,沉声问道:“二公子这是为何?”
      郑克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语气里满是积怨与刻薄,步步紧逼:“你眼里根本没有台湾主上,不敬重我,就是公然藐视父王。我看你这些年在中原苦心经营,一门心思扩充天地会势力,早就没把郑家放在眼里,你暗中培植私党,难道不是想拥兵自重、自立门户?”
      这番诛心之论一出,陈近南身形微震,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语气急切又悲愤:“属下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天地会向来奉王爷号令,从无二心!”
      “绝无此意?”郑克爽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这次河间府英雄大会,天下群雄推举我做福建盟主,你不会不知道吧?”
      “属下知道。”陈近南稳了稳心神,沉声回道,“这是天下英雄敬重王爷忠心为国、一心反清,才肯拥戴二公子。”
      郑克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的妒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你们天地会呢?手握三省盟主之位,我却只得了小小的福建一省!你身为锄奸盟总军师,权势地位早就压过了我,如今骑到我郑家头上,心里还装着我父王吗?”
      陈近南一时语塞,默然垂首,不知该如何辩解。
      棺木里的卫燕楠把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底瞬间了然,暗自撇嘴:原来是这么回事!这草包是眼红天地会势力大、妒恨师父声望高,在这吃干醋呢!转念又想到苏荃的事,心里又多了几分盘算:这小子是师父顶头上司,之前还总觉得两人牵扯麻烦,如今他们彻底反目,倒是件省事的好事。只是师父方才中了冯锡范的暗算,已然带伤,可千万不能被这两个奸人害了性命。
      屋外的对峙还在继续,郑克爽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厉声呵斥:“你口口声声说天地会奉郑家号令,可如今会里上下只知有陈近南,谁还把台湾郑家放在心上?就算日后真的赶走了鞑子,这天下也只会是你陈近南的,哪里轮得到我们郑家!”
      “二公子此言差矣!”陈近南立刻正色反驳,“驱除鞑子之后,天下理当拥立大明朱氏后裔为帝,我陈近南从无半分僭越之心。”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郑克爽根本不听辩解,语气愈发偏激,“你现在就敢不把郑家放在眼里,将来又怎会真心拥戴朱氏?我让你自断一臂谢罪,你就敢违抗号令,足见你的野心!这次我从河间府返程,路上数次遭遇凶险,你天地会却一兵一卒都没来接应护卫,若不是冯师父拼死护我,我早就命丧贼人之手!你分明是巴不得我死,好扫清障碍,这般狼子野心,早就死有余辜!你平日里只会巴结我哥哥,从来没把我这个二公子放在眼里,真当我不知晓吗?”
      陈近南无奈叹气,语气依旧恭谨:“大公子与二公子皆是主公骨肉,属下一向一视同仁、尽心侍奉,从不敢有半分偏颇。”
      “偏颇?”郑克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嗤笑,“我□□后是要承袭延平郡王爵位的,在你心里,我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卫燕楠缩在棺中,越听越明白其中关节,心底暗骂:这蠢货哪里是为了什么主上威仪,分明是想和哥哥争夺世子之位,又被冯锡范在一旁挑唆煽风,才借着由头要除掉师父这个心腹大患!
      只听郑克爽还在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逼仄:“你如今在中原势力滔天,不如干脆连我一起杀了,一了百了!”
      陈近南被他逼得实在无法,只能沉声道:“二公子执意如此相逼,属下再多辩解也无用。我这便随你返回台湾,当面拜见王爷,一切听凭王爷发落。若是王爷真要赐死属下,我绝无半分违抗。”
      这话一出,郑克爽反倒一时语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他也就是仗着威势威逼恐吓,是真不敢带着陈近南回台湾和父王当面对质。
      冯锡范冷冷挑拨,说陈近南一旦离开这里,不是投降清廷,就是自立山头,绝不会再回台湾。
      陈近南怒声质问:你偷袭伤我,可有王爷明令?
      冯锡范却以二公子可便宜行事为由,直言不听郑克爽的话,就是谋反。
      陈近南又气又寒,直言一切都是冯锡范从中挑唆,好好的郑家基业,迟早要毁在他手里。两人言语彻底撕破脸,郑克爽当场喝令动手拿下陈近南。
      转眼之间,刀剑交击,打斗瞬间爆发。
      陈近南顾及身份,不肯对郑克爽出手,只能一味躲闪。再加右臂先前被暗算重伤、流血不止,只剩左手勉强握剑抵挡。冯锡范招招狠辣,郑克爽也不停挥刀劈砍,陈近南很快落入下风,又被划伤左腿、再中肩头,浑身浴血,步步被逼向门口。
      棺中的卫燕楠看得心急如焚,外头天地会众人竟毫无动静,没人进来相救。她心里急得不行,只想找机会偷袭冯锡范,可用不上的棺木招式,对方始终不靠近,半点机会也没有。
      眼看师父危在旦夕,卫燕楠下定决心,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救人。她故意喉咙用力,发出几声诡异的吱吱怪响。郑克爽本就胆小怕鬼,顿时心里发怵、浑身发寒。
      趁三人分心之际,卫燕楠猛地推开棺盖,抓起棺里早就备好的石灰,一把朝外撒去。白灰漫天飞扬,当场迷了三人双眼,刺得众人刺痛呛咳,什么也看不见。
      冯锡范知道是有人暗算,闭着眼俯身往棺内刺剑。哪知下一瞬胸口骤痛,被卫燕楠隔着棺木一记匕首刺中。他强忍伤势后退靠墙,挥剑护住周身。
      卫燕楠趁机跳出棺材,见三人全都睁不开眼,只能胡乱舞刀挥剑。她本想趁机再补一击,奈何对方兵刃守得太密,不敢靠近。只能不断抓起余下石灰,谁抬手揉眼就往谁脸上撒。
      几番过后,冯锡范摸清方位,提剑直刺过来。卫燕楠吓得就地躲开,连滚带爬逃出屋外。冯锡范眼不能视物、身上又带伤,心神大乱,只当敌人还在棺内,对着棺材连连劈刺,最后舞剑护身,靠墙警惕戒备,全然没察觉人早已脱身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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