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情小笙》無喑

6、第五章

　　瑶城外三里地开外。
　　金秋八月,骄阳似火,丹桂飘香。
　　有和煦的风捋过水面,从江河畔拂面吹来,柔柔地打在人的心间,暖暖的。一紫一青两条风采翩翩的身影一前一后的在秦河边步履款款,旁边还跟了一个时时前后攒动不安的……乞丐。
　　一行人出了酒馆后一致前往南岭郡,倒是默契的没有人再提北上。
　　南宫冷情好像对于沿路的一切事物都倍感新鲜,往往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一般这种情况下,他不是蹲在卖糕点的老字号门口眼巴巴的垂涎着,就是在小货摊边一样就一样地摆弄着格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独自乐呵个不停,却愁煞了那些个做小本生意的摊主们。
　　“冷情,你是哪儿人?第一次来中原?”
　　看着正一手捣鼓着先前在城里头买的小手鼓,一手忙不失地往嘴里送着香甜的桂花糕,一脸满足的笑意,一路蹦踮着,像个孩子的南宫冷情,蓝非贤不又好笑道。
　　南宫冷情闻声顿了顿,瞥了一眼开着手上的折扇扇得好不得意的蓝非贤。入了秋天气便渐渐转凉了,风中透着丝清冷,漫步河边,不免又沾了湿气,凉意更甚了,但显然蓝非贤似对此不甚在意。
　　收回视线,将手里头最后一点桂花糕一口吞下,又细细地舔了十指,南宫冷情才悠悠道:“我是中原人,”见两人不解的眼神,又道,“只是自幼便被父母送去了关外。”
　　言罢,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包油纸,迫不及待的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饴糖。表皮被油炸的金黄一片,松脆酥软,还撒上了细细地一层白芝麻,诱人得紧。
　　南宫冷情嘻嘻笑着挑起最上层的一小快儿来,小心翼翼地送入嘴里,轻咬了一小口,香甜的气息顿时溢满唇齿之间,把他乐呵得又是嘻嘻嘻一阵窃笑。看得后边一直不紧不慢跟着的晟馥又是一阵皱眉。
　　“哦?在关外学艺?那师承何处?听说关外隐居着不少世外高人呐!”
　　“噗!咳……咳咳咳……”明显听出蓝非贤这厮有意无意的试探,意外之余不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语惊道了。南宫冷情刚塞满嘴的饴糖被狠狠地一口喷了出来,还被酥皮上的芝麻给呛得不轻。
　　“咳,非……非贤兄说笑了,就塞外那鬼地方能有什么高人?要硬说有,顶多也就有那么几个落魄的异士,虽有些个本事,但大都不着正道,被中原来的几个大侠也清得七七八八了。”说完便呵呵呵地一阵干笑。
　　蓝非贤收了扇子,停下脚步来对着南宫冷情这身寒酸又怪异的打扮上下打量着。南宫冷情干脆也停下脚步,睁着双无辜的眼,大方地由着他仔仔细细打量。
　　一身破旧粗糙的麻布衣早已被洗得泛白,却也是干干净净的,全身只有脸上有些许炭灰。除了耳边和额头有些丝细小银灰色的发梢偷偷垂落,一头头发被一块同样材质布料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还真从没见过这样的乞丐。
　　蓝非贤见南宫冷情明显敷衍,也只是跟着笑笑,知道多问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识趣地自行扯开了话题。
　　“那冷情此次重归故里,想必是学有所成,衣锦还乡了?”
　　“呵呵,非贤兄,你这又不是在取笑我了么,你有见过穿成我这般来衣锦还乡的吗?”说着一手扯了扯那身皱巴巴,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
　　“那你……”蓝非贤就这样看着南宫,装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是偷跑出来的,老家伙不知道。”南宫冷情无所谓的一挥手,晃得手里的小鼓一阵脆响。
　　知道蓝非贤不好打发,狡诈得像只老狐狸,既然他好奇,半真掺假地告诉他些,也好免了他这一路的旁敲侧击着套话,这半天他就像只扰人的苍蝇,“嗡嗡嗡”在耳边问个不停。老狐狸自然不会全信,但聪明如他子总能猜到几分,满足了好奇心,自不再追问。
　　蓝非贤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南宫冷情自觉地接着道:“老东西虐待我,关着我不让我出门,入了他门下十多年来我都被他禁足在那院子里头。想我已而立!外面世界那么大,我怎么可以被他圈禁于如此狭隘的院落里?我当然得想方设法的逃出来,好好见见世面!”
　　“这样呐?那你师父可真过分呢!”蓝非贤嘴上附和着,面上也是一脸的沉痛,但显然他不会只凭这几句含糊的言辞便会被打发!
　　近期内这包袱是甩不掉了,为了日后路途上的安宁,南宫冷情把心一横,面上却佯装淡然,只道:“这只是其一。”
　　看到蓝非贤听了这话如预料般的眼眸暗暗一亮,明显来了兴致,面上却还是道貌岸然地一副惊讶状,看得南宫冷情心里一阵咬牙切齿。
　　不再去看他,南宫冷情自顾自的又迈开了步子,一边往嘴里头塞着饴糖,一边含糊地继续说着:“至于其二么……”顿了顿,看了眼身后再次展开了他那华贵的黑纸扇悠悠的跟上的人,有些无奈,“便是寻人。”
　　“哦?寻人呐?!”再次不出所料,耳边传来一声过于夸张的惊叹。
　　南宫冷情颇为后悔与此人有了纠缠。这小子打着“路上有劫匪,同行有保障”的借口硬是要与自己一道上路,可在这荒山野岭地,秋风瑟瑟的气候里他没事儿摇着把那么名贵的扇子,简直是就怕没人来打劫。
　　“是的,我回来有一半原因是为了寻人,”朝身后的人暗暗翻了个白眼,南宫冷情对着那可口的饴糖突然没了胃口,草草把它包裹好塞回了怀里,“寻人,寻我那些至亲至爱的人。”
　　“是令尊另堂吗?怎么?贵府老爷子和夫人不在家吗?”某聒噪的旁人越发好奇了。
　　“那到不是。”确保饴糖藏好了,南宫冷情才淡淡道:“只是我离家时日太久,这十几年里中原的变化甚大,不免有些让我寻不着北了。”
　　“你路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蓝非贤早已发现了倪端。
　　“你!……”南宫冷情看着蓝非贤恻眼瞅着自己,那一张脸隐忍着笑意的表情,顿时脸色黑了又黑,却只有恨得“咯吱咯吱”磨牙根的份。
　　是的,自被从走再回来中原确实变了很多,当时自己刚回中原根本就找不着北。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回了中原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家里头。印象中过了关口原本只要两天的行程便能回到北岭郡,可即使一路询问着走,还硬是走了七日才到了那庄子。只是,当她终于找到那童年记忆中的老宅院落时,却只见得一座荒废多年的别院残骸,似是曾经失过火,而且这火势还不小,几乎是将整座院落焚了干净了。也就是为此他才会深入中原南方去寻觅是否有家人的踪迹。
　　当然这些没有必要告诉给这个人听,他怎么曲解误会其中关系也对自己并无任何利害关系,可恨的是有一点却偏生给他说中了,是的,他就是个路痴,而且是天生的!即使是那怪胎老头也怎么都诊治不了的!
　　小心观察着身边人的脸色,蓝非贤嘴角噙着隐隐笑意,直抵眉眼,和只在同猎物逗趣儿的狐狸一样狡黠。见对方面色不善,黑的可怕,却仍安静得很。但副神情看在眼里却总能不禁让人联想起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浑身炸毛。
　　玩够了,便要懂得见好就收。好不容易找着个这么有趣儿的人,要是真给惹毛了,让他跑了,以后的日子不就又无趣了?
　　“别的我不敢说,要是找人的话我兴许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蓝非贤突然开口,倒是让南宫冷情一愣。却听那边又接着道：“我蓝某人一无是处,但偏江湖上那些个狐朋狗友也没有少交,要在这中原打听令尊另堂的下落,相信还是能寻得出的。”
　　虽然面上仍然是那张令人讨厌得恨不得马上撕下来的嬉笑脸皮,但听了蓝非贤这一番话,南宫冷情的“黑脸”这才缓和了些。
　　见“野猫”被顺了毛,蓝非贤也难得安静下来,悠然赏着这沿路的风景。
　　一直沉默跟在其后的晟馥不禁又对自家爷那副刁性子一番唏嘘不已。也对被主子感上兴趣的人感到同情,不免中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
　　“冷情公子,我家公子平日是玩世不恭,但正如他所说,狐朋狗友自是不少,你大可不必放心!”说罢还对准对方肩上重重拍下一掌,以示慰藉。
　　“啊!”
　　“噗通!”
　　“馥馥,你要我说多少次,不会说话就少说话,不说话。下手不知轻重就不要随便碰别人!”
　　什么叫大可不必放心？蓝非贤收了扇子抵着不住突突跳起的额角。显然是对这个从小跟在身边却从来做事没有轻重的随从感到万般无奈,对其屡教不改的鲁莽行事感到痛心疾首。
　　狠狠剜了晟馥一眼,无心再去责备他,下坡来到来到河边,看着那一身泥污跌坐在河里的南宫冷情,形容狼狈。
　　听着蓝非贤训斥晟馥,愣神过后不禁莞尔,既而又放声大笑起来,对着岸上有些措手不及的晟馥调侃道:“晟大哥,好手劲啊!”
　　岸上的晟馥更窘迫了,先前拍上冷情的大掌还尴尬的悬着,不知往哪儿摆,最后只能在自己头上挠了挠,报以歉然的一笑,两朵可以的红晕悄然爬上他白皙的脸颊。
　　冷情被他的这个样子逗得又是一乐,这个一向表情森然,冷冷酷酷的大个子原来是这般可爱。
　　“你还要在水里呆多久?这秋水不比夏日的河水,小心着了凉。”蓝非贤弯着双眼,将一直手递了过去。要是你病了,谁陪我玩?
　　冷情无谓地松了耸肩,也不客气,便把一手了过去。
　　“没事吧?”晟馥有些担心,又因时自己惹的祸,这声问得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南宫冷情摇头道,“还好,河边的水浅得很。”
　　蓝非贤弯着眼裂了裂嘴角,见先前他先前将一颗鹅软石偷偷塞进了衣襟,对这孩子气的举动,不可置否。只道:“走吧,太阳下山前应该能赶道下个城镇,我们找家客栈,让馥馥给你买套干净的衣裳,至于这钱么……”说着笑眼瞥想了一直矗在河岸上的晟馥,后者则又恢复到了一路上那一副漠然的样子,但明显额角有些不安的跳动。
　　“就从他月钱里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