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围城》阳芋不是土豆

19、兄 平

　　平宁四年?十一月初六?大皇子百日宴。
　　今日也是长公主出生的第六十日整。
　　大皇子的百日宴是很早就筹备了的，声势浩大，又宴百官——这毕竟是当今圣上第一个孩子，还是中宫所出。
　　一大早的，沁儿就满面喜色。
　　真是奇了，皇后生孩子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高兴！
　　外头下了雪，天冷的很，沁儿倒捂着冻得通红的脸咧个嘴笑的开怀。
　　“今日可是有什么好事儿？”
　　沁儿笑嘻嘻的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了头去，“公子就知道了，是好事儿，是天大的好事儿呢！”
　　莫名其妙的。
　　不过倒也无妨，沁儿总不会害我，本也是小姑娘家家的，活泼一些也好。
　　我抬手隔空虚虚点她两下，便没再说什么了。
　　说来，沁儿过了今年，就17了，宫里的规矩是宫女25岁出宫，可那岂不是蹉跎了她这一生里最好的岁月。不若只再留她三年，桃李年华就去请了旨，送她出宫去吧。
　　想到这，心情不禁沉重了些许。
　　不该在这好日子里想这些的，我长输出一口气，吩咐沁儿多叮嘱些下面人，今日可是大日子，可千万别除了差错。
　　沁儿应下，不多时，又回了来，她手中拿着一个盒子——是家里款式的盒子。
　　“公子今儿带这个吧？”
　　她打开了那盒子，我心中已有了些预料。果然，那是前年年节时，兄长拖了人，从边关为我带来的玉佩。
　　那么，大抵是家里派了人来，沁儿才让我特意带从前在家里常带的玉佩。
　　说来，自从与那安婉容断了，家中的消息便只能从明面上走，书信也只说得家中人人都好，半点不见愁意。
　　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而且家中来了人也好，阿姊沈子素来不好，这许久未见，还真有些担心。
　　“大”皇子的事是“大事”，故而此次的宴席虽不至紫宸殿，倒也入了垂拱殿。
　　冬至宴时，我的座次被排在了偏殿。而这次，主要的并不是宴请大臣，参加的人都是皇亲国戚，能来的妃嫔都入了内殿。而我，直接被排在了左侧首位——皇后娘娘之下，众妃之首的位置。
　　这一定是皇帝吩咐的。
　　可我心里不安了起来。不知是因为今日沁儿的怪异举动，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帝王优待。

　　一直到见到那从遥遥门外走进来的少年将军之时，我才终于明白，这“喜”到底从何而来。
　　“臣，许延，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人一身风尘仆仆，重甲加身。
　　许珩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镇国大将军许延。
　　“许爱卿快快请起！边关之事吃紧，爱卿已然有三年没回京都了吧，怎么也不回趟家中好好修整一下再入宫中呢？”
　　“回陛下的话，臣一入京中，便片刻不敢当误，急于来参拜陛下，这才忘记了顾些小节，臣乱仪容，还望陛下海涵！”
　　皇帝大笑出声，只道：“无碍，无碍！你在边关如此之久，倒是错过了朕与许珩的婚事，今日既得此时机，兰馥，”他看我一眼，“便带你兄长去修整一番，你们也叙叙体己话吧。”
　　“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挂念！”

　　原来，这就是沁儿所说的“天大的好事儿”。
　　我强忍着内心翻滚，带着许延回了慈元殿。
　　沁儿为他拿了几件我平素穿都会大些的衣服，他去换上了。
　　换好了衣服，也就褪去了满身在沙场中磨砺出来的肃杀气息。
　　他看起来，又和我记忆里那个“兄长”没什么两样了。
　　我不知该怎么开口，干脆就等他来先说。
　　“臣叩见贵仪！”我没想到，许延竟直接跪了下去！
　　连在皇帝面前都被免了大礼的镇国大将军！此刻，正跪在我的面前！
　　可我本绷直的身子一下子没了主心骨的软了下来……我倚靠在椅子上，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我与兄长……多年未见了。
　　许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母亲去后，父亲并不怎么管我，是他和阿姊……琐事之中尽是阿姊，可许延他，看顾着我，读书，识字，也教我明礼仪，知廉耻，
　　他素来管我管的严，每每我对课业有所倦怠，他总是第一个发现，我嫌习武累人，他也要勒着我学好防身的路数。他一个终日里沙场奔波的人，教我做君子……
　　可我许珩，如今却只得在满纸红袖中耍着心计。
　　他哪里是跪我，分明是跪的许珩，许兰馥，是许太师之子，是他挂念了一整个年少时的弟弟，是我，又不是我——我早已经成了皇家之人了。
　　泪水从眼眶中直滑下颊侧。
　　我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了。
　　“是臣……回的晚了。”
　　“阿姊她……身子如何了？”
　　许延可疑的沉默了会儿才道：“听父亲说，囡囡本就体弱，近几年又郁结于心，伤到了根本，请了各家名医来看，也直说……就这几年了……”
　　嘴唇颤了颤，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宫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当真是我许家到了命数吗？”
　　“兰馥也知，命皆有数！”他平平的语气里我却能听出咬牙的姿态来，“总不过是要父亲辞官，又何必！走到今天这步？”
　　“兄长不在，父亲怎甘心听我之言！”
　　“那你也可以抗旨不遵，把一切全留给我来处理！”
　　“我只想要家人平安！”
　　许延不说话了。
　　“而今朝中，‘辅国大将军’已去，只剩下了‘镇国大将军’，兄长最近锋芒太盛，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他点了点头，“你当真是长大了，从前你从理会这些事儿的。”
　　“兄长这话，蛮好笑的。”
　　“兰馥，你知道的，‘锋芒太盛’，不是好事。”
　　他这是在说我句句都跟他对着来，他怕是以为我进宫后和谁都这么讲话了。
　　许是看我没言语，许延自己说了下去，“不过兰馥也不必担心，这些年边关安稳许多，而且我本也打算终身不娶，以此来安天子之心的。”
　　我盯着他看，却到底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阿姊的病，是谁做的？”
　　我阿姊虽素来体弱，但也因此常年有医师住在府内。多年无大事，只宫中要纳妃的旨意一来，她便病倒了……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怕是也没人回信。
　　兄长犹豫了一下，倒还是说了，“还在查，不过不在乎是朝中蹦的最欢的那几位。兰馥，你本纯良，兄长不想你掺和到这些事里。放心，外面的事兄长都会解决妥当，该报的仇我一个也不会忘，你就安心在宫里富贵将养着，防好他人就是。”
　　“可是兄长，”我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已经杀过人了。况且，也不仅仅只是为了阿姊报仇，他们害的我入宫，不能加害回去，我夜难安寝啊！”
　　“你还真是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