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湮炎

3、庄生晓梦迷蝴蝶（下）

　　“吱呀——”略显陈旧的木门忠实地禀告着有人来访，而她不为所动。
　　“未晞……”与她现在的样貌有三分相似的男子叹了口气，将手中装满各式精致糕点的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昨晚布阵之事的确是你不对。虽说你天资过人，可这奇门遁甲之术走错一步便可能死于非命，容不得你半分玩笑……”容颜似玉，墨发倾泻，他不笑便清雅俊逸，淡然而立已恍若天人，一双墨色凤眸星光点点。不过一袭白衣，却衬得他宛若落入凡尘的谪仙。
　　夜未晞木然抬首，继而一脸哀怨地瞪着那男子，“爹，我不想吃。”眼前这人，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抽搐了一下嘴角，夜归雨无奈地望着她，仍是难掩风华绝代，“我说啊，我不就是不同意你下山吗？至于这种样子吗……”
　　她现在所处，也是住了整整十年的地方，是这个世界的这块大陆上二分天下的王朝之一——大周的护国神山，太行山。太行山上太行门，太行门中太行府，这个自大周建朝三百余年以来就效忠朝廷的武林门派，其实也算是与世隔绝的存在。且不说自身地形险峻而树木丛生，山间更是奇阵广布，奇珍异兽毒草不在少数，误闯其间只怕是有去无回。而朝廷更是明令规定“非太行门中人，非皇帝钦点之人，不得入内”，违者自然是杀无赦的下场。既然有上述条件成立，那么下山当然也不是易事。
　　她依旧是维持着哀怨的表情，“爹啊，我真的不想吃。”夜归雨一脸无语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行了，你这孩子，要是你不想吃，这碗东西怎么可能还好好的在这里？”早就被她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去了吧？
　　夜未晞狡黠一笑，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还是你了解我，爹。我只是不想被别人说是‘私生女’而已。”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一直是父亲将她抚养长大的。夜归雨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似乎有些勉强地一笑，“未晞……”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略有些失望地垂首，“算了，爹，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逼你的。”
　　这一世重生，她是这个大□□大家族之一——征战沙场的夜家的少主。而夜家的当家之人，自然就是她的父亲。在这个女尊的世界，夜家也算得上是异类的：不但是儿女皆有继承权，甚至还出了个母不详的例子，就是她。当然，她并不是有什么讽刺之意，只是觉得奇怪。夜家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就算再唯心而行，也不可能让她爹带着她一个人在大周的太行山一住就是整整十年。而且，她貌似还算是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吧？这中间肯定有问题。但不论她怎么旁敲侧击，她爹就是不肯说。她微微蹙起眉。
　　夜归雨顿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不想说。先不说我有义务告诉你，你终究是要知道真相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略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夜归雨又道，“但是，我并不觉得知道这个真相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夜归雨的目光瞬间凝重起来，“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没理由隐瞒你。但你必须做好准备接受这些真相。——或许，在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有无法预知的事情接踵而至。”
　　这种表情，绝不是开玩笑。她微微蹙起眉，血色双瞳中流露出隐隐的复杂，“爹……”甚少看见她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爹的性格应该可以算是乐观的，但此次却这么凝重……她有些动摇了。
　　“七年之后，是你及笄的时候吧。”夜归雨忽然收起了凝重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她浅浅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啊。”夜归雨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浮云，淡淡道，“及笄之后，我会将真相告诉你的。你要实在想下山的话，今日午后便可。”
　　本来提及母亲不过是玩笑话，她只是想借着扯开话题下山走一遭，好试试前几天刚刚习得几分的奇门遁甲之术，却不想引出了如此沉重的话题。夜未晞微微垂眸，血色的光华流转，让人看不清眸底的情愫，“是……”
　　“安然地过了十年，也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夜归雨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悠悠而无奈，“未晞，夜家女儿所肩负的，远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啊！”
　　闻言，她不由愣住。
　　“灭，就是你娘的名字。”夜归雨注意到了她古怪的神情，无奈道，“抱歉，君沁，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但是，我相信，以你的才智，很快就能发现你娘的身份的。”夜未晞稍稍一愣，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得屋外有人大喊，“夜未晞，掌门有事找你！”
　　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夜未晞很不文雅地朝天翻了个白眼，“靠，又有什么事啊……”对于自家女儿古怪的举动，夜归雨虽然是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不免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废话什么，还不快去！”夜未晞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向屋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太行山厢房。
　　“我说啊……”第一百零一次开口，夜未晞颇为不耐地望着对面正在打坐冥想的道士装束的女子，“你把我叫来到底干什么啊？”一个小时前就叫她来，一个小时后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讲。
　　与太行山掌门身份全然不似的眼前女子——不若道姑以鄙视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终于开口道，“你怎么这么没耐心啊？心静，知道吗？要心静，才能得道。”眼见着不若道姑又想闭上眼睛打坐，夜未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是，是，真理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蹙起眉，“但是，要得道的是你而不是我吧？你再不说，我就走了哦。今天是好不容易可以下山的日子，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就是因为你不过这点耐性，所以太行的阵法你才只自创出三十六种变化。”在她的威逼之下，不若道姑摇了摇头，终于缓缓道，“得道非独独信道之人。我知道你从不信道。寒秋传道，从不强迫世人信道，但不强迫，不代表这个世间就没有道。”
　　刻意忽略了她前半句意味不明的评价，逐渐收起戏谑的表情，夜未晞淡淡道，“那么，究竟什么才是道？”
　　不若略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又道，“所谓道，世人虽说有正道、邪道之分，其实不然。道，只有道一个。正道与邪道都不是道，所谓的道，就是你自己的路。”顿了顿，不若道姑的神情凝重，“具体而言，就是你能坚定地走你自己的路。就算所有人认为这条路是错的，但你还是能坚持下去的话，这就是道。”
　　“道的本质是路，还是坚持？”夜未晞若有所思地抬眸，血色的眸光流转，一时璀璨至极。
　　“道，既是路，亦是坚持。”不若道姑忽然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所谓道，并不是世人能判定的。真正能决定的，只有创道之人，只有你自己。”夜未晞不由一怔，低低呢喃，“只有我自己吗……”
　　“或许你不同意，但是，我始终觉得，这个世间总是有宿命的存在。”不若道姑缓缓地流露出了一丝惆怅，“所谓宿命，就是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一个结果。——不论你如何反抗，结果都不会因此而改变。更甚者，连你的反抗，都成为推进宿命的动力。”顿了顿，不若道姑对上了她的目光，“简而言之，就因为是你这个人，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注定的结局？”夜未晞微微蹙起眉，白皙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不若道姑淡淡一笑，“我不知道理由。只是，冥冥之中，我相信，一切自有安排。……这一点，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未晞。”
　　血色的双瞳惊诧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正常，她淡淡颔首，却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宿命的话，那么，她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如果，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注定的话，那么，她再多的挣扎还有意义吗？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结局的话，那么，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呢？又或者该问，如果宿命真实存在，那么，她来到这个世界、来到此处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她有太多的如果，太多的疑问。
　　她太想明白，但她很清楚，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或许，到了该到的时候，时间能证明一切吧。
　　或许，这只是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