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湮炎

2、庄生晓梦迷蝴蝶（上）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晓自己的悲痛欲绝，只明白自己哭得昏天暗地。周围，是纷纷扰扰的迷雾。迷雾的尽头，是那个孤傲决绝的少年那般无力而令人心疼的模样。
　　“没有时间了，就这样再见吧，想不到还是逃离不了所谓的宿命吗……”那个一向狂放随性的少年第一次笑得如此无力，金色的双瞳深深地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色，“我又要化作那滴水了吧，九重碧落枯白莲，莲凋花零化水逝……”他的语调轻狂依旧，似乎并无为自己担忧的任何意思。
　　那双冰冷的血眸中缓缓溢出了晶莹的液体，她狠狠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哽咽滑出口，“……若是如此，此瓶归我，瓶中之水自然也归我，你可愿如这水一般与我相伴？”这句话第二次说出口，却是难掩哽咽的语调，从未在他人面前落泪的她，为了他，竟已是泣不成声。
　　“何必呢？水本于池塘之内，池塘汇于湖泊，湖泊流向江海。顺其自然吧……”伸手缓缓抚了抚她的脸颊，少年绽开了一如既往般纯粹而绝傲的笑容，只是苍白得过分，“顺其自然吧，晞……”最后一声苦涩万分，少年的笑容一瞬恍惚，下一秒徒然化作晶莹的水滴，滑落入一旁的池塘之中。
　　“莲！！不要啊……不要啊……”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最在乎的那个人的名字，却只能无力地伸出手去，再也无法触碰到那个人半分，“不要啊，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啊！莲，白倾莲……”她终于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泪水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拖下一道道凄凉悲伤的泪痕。
　　“下辈子，如果姻缘未断的话，一定还能相遇的吧……”那滴清澈的水珠缓缓汇入池塘，不见踪迹，仍她如何挣扎也无法寻觅半分。“对不起呢，这辈子只能错过啊……”那个人的声音，或许也是有几分哽咽的吧。
　　“莲……”她宛若失了灵魂的木偶，只会如此竭斯底里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凌厉的血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不要啊，莲，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她挣扎着扑向池塘，竟是妄图寻找到那一滴水。
　　“殿下，殿下！！”一旁的下属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阻，却亦是泪流满面，“殿下，您是不可能再找到白少爷的啊……东海琅琊龙族共有三种形态，其一是龙形，其二是人形，其三便是这化作水的能力，殿下！白少爷是真的……”奋力拉住不听劝告的主子，自己也哭得无力了，“下辈子，白少爷说了下辈子吧。如果是白少爷所说的话，那下辈子一定能相见的啊……”
　　“下辈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一个词汇，她血色的双瞳沉浸出惊心动魄的哀绝，神情似是无奈又苦涩，“若是有下辈子，若六道轮回真的存在，他还是不要遇见我了吧……”若不遇见她，他也不会有如此下场；若不遇见她，他也不会众叛亲离；若不遇见她，他也不会因情所困；若不遇见她，这六道轮回……
　　若不遇见她……
　　“若是有下辈子，若是六道轮回真的存在……”她恍惚莫名地笑了，哀戚那般，“此去一别离经年，再见莫若忘黄泉……”

　　呐，我说。
　　白倾莲，你留给我一个“下辈子”有什么用？
　　到了下辈子，你忘了我，我忘了你。你还能拿什么来兑换今日的承诺？
　　还是……连今日的承诺，你都一并忘记？

　　“如果说孤傲是你的罪，那么你的罪——由我来背负！”她似乎是笑得云淡风轻，眉眼间的哀愁却是不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由我来替你背负，这六道轮回的所有罪责……”

　　不论你是否会忘记今日的承诺，我都无法释怀你的离去。
　　若是我使你终究只有这般下场，那么你的罪，我来背负；若是你本性孤傲使你众叛亲离，那么你的罪，我来背负。
　　你，白倾莲，你只要是你，足矣。

　　我许你，这六道轮回的承诺。

　　庄生梦蝶，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究竟庄生是蝶，还是蝶是庄生。一如她。到底是梦中悲怆万分的女子，还是东未晞，又或是夜未晞，她亦说不清。
　　“如果说孤傲是你的罪，那么你的罪——由我来背负！”铿锵的语调却抹不去那缕哀绝，她听见梦中那个似是而非的女子如是言语，本不是她的万千哀思侵蚀了所有思维，如波涛般汹涌着袭上心头，无声的泪水滑过脸庞。她不明这个梦是真是假，这一切是对是错，因为这一切太过真实；她也不想明白这个梦是真是假，这一切是对是错，因为她只知道她的悲怆浓稠得无法抹去半分。
　　有些诧异地伸手抹去泪水，心脏如同生生被挖去一角的痛压得她几欲窒息。东方未晞之时，她猝然睁开双眸，浓烈妖娆的血色光华流转不定。止不住地抽噎，她尝到了泪水的咸味，却只是怅然若失。仓惶起身，她倚窗而坐，仍由天际半明半昧的光辉透过窗子洒落在身上，双目难掩红肿。
　　毫无焦距的目光徘徊不定，她不顾墨发零乱，神色苍白，怔怔地望着一点一点跃出地平线的朝阳。她静坐着，直到朝阳已成了烈日，心中那本以为难以抹去的悲怆才逐渐褪去。抬眸，天空依旧湛蓝清澈。放眼望去，苍穹万里，浮云悠悠，一切似乎都未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的确，一切都变了。
　　仰望了二十多年的天空，不再是那片天了。那个名曰东未晞的女子终于从笑看天下、任性妄为的世界中惊醒，成了今日的夜未晞。“东方未晞，星坠辰陨。”背负着这个预言而生的东未晞天资横溢，唯心而行，因是延传百年的古老氏族的最后一人。是的，生来便是一个人，自然也没有人为她惋惜，没有人为她叹息，没有人为她悲伤。自始至终，她只有一个人，死也是如此。
　　因而，她不信这世间会有轮回，不信神佛，她只相信人定胜天。但或许是她太过自以为是吧，被世人称之为“穿越”的事件于是毫不客气地找上了人品太差的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她，就这样来到了这个知秦汉而不知魏晋以后的世界。
　　缓缓收回目光，她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身子，重新倚着墙斜躺在因材质属木而硬冷的床上。
　　许久，她听见自己心中沉重的叹息——
　　十年了。
　　在这个毫无根据的世界之中，她已经待了十年之久。新的开始，陌生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是陌生的。淡淡打量着自己白皙而幼小的手脚，她笑得有些嘲讽，这算不算返老还童？她来了十年，所以她也只有十岁，是吧？回眸扫向镜中，隐隐约约看见一抹血色，她又是一笑，神情难以捉摸。——罕见而可怖的血色双瞳，扑朔迷离的身世，以及刚刚那个令她泪流满面的梦，这是这个世界丢给她最大的谜团。她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清楚。她也是根本不想了解，她不想要这一次重生。许是适才长久倚窗而坐未添衣物的缘故，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木然蜷缩在床角，似是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