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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罡阵破凭风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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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不若道姑的一番探讨之后,出门已是午时,她便先回小院用了午饭、收拾好诸多要带的物件,才慢吞吞地踏上下山的小径。现在她不过十岁,若是想用十岁的体力在山上逛一圈,只怕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所以她早有露宿山中的准备。也因她不过十岁,夜归雨曾多次阻拦,但终究抵不过她的执拗,放她下山闲度几日。
说是闲度,功课可不会就此算了,该补的绝不会少。好在夜归雨仅仅要求她能熟读诸子百家、兵法等一系列的书籍,但对于夜家起源的武学一道,反而是有不愿她涉足之意。武学,也就是许久之前——可以归类为前世的日子——所阅读的小说中,被称之为“武功”的一项技巧。且不说在这个世界如何,对于武学,前世的小说里的描写可不简单。一招一式的确华丽,但为之付出的代价不会便宜。抱着“能不学最好”的心态,她也乐得逍遥,只是疑惑一直不曾消去。
武学可以不学,自然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其他。除了一般孩童会学的典籍之外,夜家本家的典籍、太行门的典籍等等更是蜂拥而至,仅仅是“夜氏兵法”、“太行五行”之类的名称便已让她眼花缭乱了。好在前世并未接触过这类书籍,她也是颇为好奇,居然已是看完了大部分。这些所谓的兵法典籍之中,除了记载调兵遣将的诸多事宜,更有奇门遁甲、九宫八卦暗藏其间。一次兴起,她与夜归雨探讨起其中的奥妙,因而惊愕地发现夜归雨对此颇有造诣。而夜归雨则同样讶异于她以“十岁稚龄”对这些看似枯燥无味的知识兴趣十足,便提及了太行山间的奇阵,略微说起实践这些奇门遁甲的事情。这一提起,夜归雨虽是不经意,却将她的胃口吊足,逐渐提出下山实践之意。由于她不过十岁,也不希望有人相伴,夜归雨颇为不放心而不曾同意,直至今日。
太行山以树木苍翠、百草丰茂而闻名于世,虽不如这个世界中的第一高山、第一险峰——琅琊山,那样绵延千里、高耸入云,却也独有一番风姿。因为丛生的树木而萦绕不散的雾气、纵横交错的奇阵以及享誉天下的太行门,太行山甚至越过琅琊山而一举夺得大周的“护国神山”之名,几朝帝王赐予匾额以明正身。“非太行门中人,非皇帝钦点之人,不得入内”这一旨意更是将太行山渲染出几分神秘。
既然能有此盛誉,太行山必有其过人之处。而四围的满目苍翠、百草丰茂则是这过人之处的最真实写照。随手扔下一块小石子,她环顾一周,不期然地将一缕蓝光收入眸中。那是……湖泊?她挑眉,神情似笑非笑。山间丛林之中有几泓清泉是常事,但未曾听过会有湖泊。莫不是此时七月天热,熏得她眼前出现了海市蜃楼?拨开有些挡路的常青寒树,绕过地势坎坷的小道,抬眸望去,将意料之中的湖泊尽收眼底,其中雾气时隐时见。一如她所料,湖水清澈而无一物,游鱼细石,直视无碍。稍一思量,她倏地凝眸,迅速抄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湖中,却竟是未见半分水花、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血眸之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轻笑,随意将包裹放在一旁,反身拾起七块大小相似的石子,一一摆在自身周围。顿了顿,她又从附近树木上折下七根青枝,依次放在石子中间。
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忽而风起,若有若无的雾气刹那浓郁着覆盖了一切,竟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莫名的寒气淡淡笼罩着四周。指尖微微一颤,她一笑,并未见任何慌张的神色,她的运气还真是有够好的呢。之前许久在山间徘徊未曾遇见半点阵法,此刻一来便是极为罕见的奇阵。石子落入湖中却没有半点水花说明这奇阵足以操控五行于无形,而没有任何声响入耳则表明这阵法已经达到控制人的五感的地步,四周涌起的雾气更是此阵能够自行弥补缺漏的表现。简而言之,她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这阵法利用五行编织出的幻象罢了。
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她抬眸,微微后退半步,踩在自己布下的石子上,蹲下身拾起罗列身旁的七块石子,分别向着之前所摆放的各个方向掷出。并未有半分停歇,她又将七根青枝一一插入本来所在方向的土中。浓郁到难以看清半分的雾气逐渐褪去,眼前的景象却忽地一晃,不过眨眼功夫,视线中便恢复了清明。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目光缓缓落在满池白莲摇曳的湖泊之上,她淡淡蹙起眉,清雅的莲香萦绕不止。没想到已经这样了还不能破阵……双眸深处笑意一闪,她又折下一根青枝,插在剩余的空隙之中,视线停留在湖泊的所在。下一秒,异变突生,本是盛绽的白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凋零,枯萎的花瓣萧瑟地落下,露出满是莲子的莲蓬。唇畔的弧度骤然扯起,她顺手拾起扔在一旁的包裹,不急不慢地踏着悠然的步伐走向湖泊,伸手折下其中最大的一朵莲蓬。
刺目的白光霎时聚集,血眸猛地一晃,她不由一震,神思瞬间被打得散乱。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她凝眸,愕然于眼前恢弘大气而不失精致的楼阁,更惊讶于这座楼阁坐落于原本的湖泊之上。朱赤高墙琉璃瓦,雕梁画栋恍如梦。眼前的楼阁似乎高耸入云,又似近在咫尺,抬首望去,檐角金色的琉璃瓦刻绘九爪金龙,朱赤的滴血石雕琢九翎朱雀,金色龙瞳与朱赤血眸深深凝望,两者左右对峙,若分庭抗礼,又如惺惺相惜。且不说这两者如何栩栩如生,金色与朱赤交织之下,肆意张扬而铿锵有力的“断魂阁”嵌在墨色匾额之上,展翅欲飞的朱雀细细刻在印章之处。
回眸望去,天色已然暗下,又打量着眼前名曰“断魂阁”的楼阁,在“好奇心害死猫”的谨慎与依从好奇的本心之间徘徊不定。正在此时,却听阁中传来女子熟悉而又陌生的音色,“断魂阁中望断魂……”清冷淡然的声音划过她的心头,悠扬的语调若利刃般狠狠割下。一手扯着包裹“呯”地敲上大门以借力支持自身不会落下,一手揪着右胸的衣襟,她的脸色猝然苍白得过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似是被她敲门借力的巨响惊到,阁中许久不曾再有半点声响,她右胸处的疼痛也逐渐减弱下去。揪着衣襟的手感觉到缓缓平稳的心跳,她猛地一惊,她的手在她的右胸处感受到心跳?!
血眸隐约一颤,继而恢复了平静,她抿唇,收回另一只依着大门的手,正欲转身离开,却又听阁内的女子之声缓缓响起,“唔,等了你许久,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幸好你还是守信的……怎么,到了这里又要走了?”颇为熟稔的语气让她不由一愣,眼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一袭白衣顿时出现倒映在眸中。来人身姿婀娜,显然是一位女子,墨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衬得来人肌肤白皙细腻,抬眸望去,一双罕见的金色双瞳刻入眸底,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再度袭上她的右胸。那抹色彩既非金棕也非金褐,而是真正纯粹的金色,夺目之中更带七分淡然,三分睥睨天下的孤傲。
“何必呢?水本于池塘之内,池塘汇于湖泊,湖泊流向江海。顺其自然吧……”若有若无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无法散去,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陷入一阵恍惚,只是茫然无措。
那女子见她呆愣也不讶异,反而更是熟稔道,“不论你这次回来是何原因,总之你让我保管的那些东西一定得还给你了,不然东家的那个男人又要天天指桑骂槐地说我抢了你的东西……”不待她反应过来,那女子滔滔不绝,又扯起她向阁内走去,奈何她的疼痛并未减去,只能任由人家拉着。不曾停止的话语稍稍拉回她的神智,使她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阁内更为恢弘而不失清雅的风格上。小廊回合曲阑斜,亭台楼阁,假山怪石,看似不大的楼阁竟是内有玄机。绕过亭台,跨过高槛,那女子拉着她走进上书“破晓”的小阁之中,终于放开了她。也不待她好好打量一番,那女子又是一笑,开口道,“我知道你肯定又是急着要走,但今天天色已晚,你就在这里歇下吧。待会记得出来吃饭,就在刚才绕过的那亭子,我自会把东西交给你的。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我会让残雪来唤你的。”金色双眸淡淡落在她身上,分明不带半分笑意。
“嗯……”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句,直到目送女子远去才顿感愕然,不由一阵莫名。天晓得她适才是着了什么魔,居然就这样跟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进来了,而且这人还一副对她颇为熟稔的模样,更是让她一头雾水。再三思量之下,她苦笑一声,决定既来之则安之,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在时间的流逝中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映入眸中的是灿烂的金色,锦缎丝绸,红木精雕,雅而不俗的风格显示出主人的品味。只是这家具的线条虽流畅,丝绒虽柔软,却无一顾及礼仪尺度,甚至带着三分孤傲疏狂之意。
说是小阁,实际上有一个小厅与一间卧室,还带有露天阳台,古朴之中又有现代气息,让她很是惊讶。小厅内正北悬挂一水墨画,千峰竞秀,仔细一看便知是这里最高山——琅琊山。画者似乎画功极高,心思也颇为细腻,一笔一画间将琅琊山描绘得别无二致,或许因为性格原因,仍是与家具一样带着一抹孤傲。琅琊山本就使人豪气万千,此刻加上孤傲之意,竟顿时笑看天下之感,她一时愣怔。而小厅内除了家具外,也仅有这一幅水墨画,简洁明了。小厅是这等气势,不知卧房会如何?念及此,她微微一笑,起身推开半掩着的门,走入卧房。
还未看见什么,清浅的荷香便扑鼻而来,大幅的落地窗折射出残阳嗜血的光辉,将窗外盛绽的血色芍药映衬得鲜艳欲滴。她稍稍一愣,继而意识到这卧室是配有小花园的,又转而对透明清晰的落地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按理说,这个世界还没有高超到足以制作出玻璃的技术,那么眼前的这落地窗是……水晶?愕然收回目光,她环视卧室内一周,只见墙壁上挂着几幅白莲图,或是含苞待放,或是盛绽娇艳,又或是凋零枯度,都是不同的风景。作画者似乎与外面那幅画的作画者是同一人,细致的画功甚至连莲蕊的一丝颤动都不放过,很是重视这些画的样子。
“白莲……”轻轻呢喃了一句,她微微眯起眸子,血色光华流转,忽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白倾莲!”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这三个字有些陌生,却又总有种矛盾的熟悉感。琅琅上口,这三字仿佛已经念过无数遍,足以让她毫不质疑地脱口而出,更是隐隐有些信任的感觉。念及此,她一惊,血色双眸猛地收缩。如果她记得没错,这应该是那个梦里之人的名字。那个梦果然相当古怪,居然已经有左右她的意志的迹象。想是这样想,她的目光却不能离开那几幅画半分,如同磁石般牢牢地被吸引。
“喂……”伴随着门被毫不留情地推开的“吱呀”一声,略有些稚嫩却傲气的声音骤然响起,“时间到了,我娘让我来带你去‘流云亭’。”她一怔,回眸望去,只看得来人一双幻紫眸子魔魅诡谲,似欲将人直直引入黄泉地府,再也无法跳脱其中。
而她回以一笑,清清浅浅,犹如层层芍药绽放,“残雪?”语气遥遥,淡然自若,又更兼睥睨天下的三分孤傲。那双血眸淡淡流转,她静静背对满园芍药而立,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最好的背景。
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