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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共盈盈 “便叫这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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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倏忽易去。不过七八个月光景,酱油铺子已然荒废至晦,七穿八洞,不蔽风雨。
这日戌时未至,宫则书便早早睡下。他浑身酒气,却叫全寄北一毫也瞧不出来,人究竟是泥醉过去的,还是闷昏过去的。
便贴了极近。只隔一层单薄里衣透出的温度,将那一身寒凉驱得刚刚好。呼吸不浮不沉,和缓有力。
半日,全寄北方才回神似的,探过手去,以三指按脉。
继而长舒一口气。拂过腕处,捻了一团月光于掌间似的,捧起他的掌,摊开来。望着那一掌愈过又裂裂了又合的疤痕,不觉一恸,痴了半日。方才往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什么字来,仿佛也是把此一身暖温存他掌心。
而后痴痴望向窗外,往那掌间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吟罢沉思半日,口中耳语似的道:“阿书。这一路上,你作什么老是逼问我。我……我只是不敢轻易作答,生怕你再随心所欲一遭,叫人生出一辈子委屈来。可眼下彻底想明白了。我这答,你可还满意?若是满意,便叫这字,嵌进你这乱七八糟的掌纹里头,往肉里长,随你一辈子,可好?”
忽地喉滞声哑,只觉掌间急痛——宫则书正半清不醒的,死死抓他的手不放。指尖往肉里越嵌越深。喘不过三口气,竟把自个儿生生痛醒过来。
全寄北抬起掌来,端详片刻。噗嗤笑出声来。道:“眼睛不睁的,便把人抓得皮开肉绽。安的个什么心?”
便在此时,陆丑山时辰吉凶拿捏得十分到位,推门而入。指枕旁的《本草经笺注》道:“公子。我又记起一桩旧事。说起来……当年那个招摇撞骗的江湖女郎中,名捣药姑的,其、其实是一纸官文下来,才遭乱刀追杀死的。跟、跟……血荐坊的宫则七公子不是一模,倒也一样……”
宫则书便也噗嗤笑出声来。使劲睁了睁眼,挪开手。道:“你先不管我安的什么心。我想知道……那个在背后做局捣鬼的人,一做一捣,便是十几年的,安的个什么心。当真只是想一家独大?”
宫则书垂了半日眉。看一眼那笺注。江湖内外,无人不知,《本草经笺注》出自捣药姑之手。那时候,也只是觉着,阿七痴好医术,时时刻刻把这册子往身上揣,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本草经笺注》……若当真是遭人恶意篡了去……捣药姑的死,与阿七的死,既都藏蹊跷,这其中,是有什么牵扯不成?同个年头里,邛崃派灭门是那简无迫自作的倒也罢,可血荐坊的灭门,天下第一庄遭五年堂灭门,五年堂退隐江湖,至今不闻踪迹……桩桩件件,当不是什么碰巧,而若是个深局……”
全寄北听得这话,心头竟踏踏实实的,只觉他满眼宿疑的模样竟也十分耐看。便顺他话道:“捣药姑一事后,大江南北的药铺医馆,便跟一夜抄家似的,笺注一册不剩的遭官府收走,根本来不及反应。若是说,祝武鬼那桩事,不过是个凑巧。那害阿七的命,本意是在他身上这个笺注?故而才不拿阿书你的性命,非是阿七的。可一个笺注,何至于斯?且收来收去,笺注竟又落在阿书你手里。究竟是谁对谁有怎么样的深仇大恨呢。又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能买来这等杀身之祸?”
宫则书手指头胡乱翻捣着笺注。埋头想了一会儿,叹道:“天意弄人。那个时候,我一把火,只想把自己烧个干净。浑浑噩噩的,连大悲大恸是个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哪里还剩几个心思,去盯着一个杏林院出来的江湖女郎中?”
言罢忽地指头一颤,心下一抖。只管痴痴盯了全寄北半日——天下第一庄惨遭灭门,他对五年堂有深仇大恨。若这一切,当真有旁的什么深局……放任他继续往下挖,他会不会……挖得头破血流?又会不会……挖出什么天大的恩怨情仇,不堪其沉重,从此把自己陷在里头……
寒雨飒飒而起,酱油铺子外的成排枯树早已打湿一半。
全寄北只往屋里点上一寸短烛,又好说歹说“愁疾甚厉鬼,病来如山倒”,又命宫则书“安心卧衾内出汗养伤便是”。掩门而去。
“丑山。我一早便说过。都是些江湖人,江湖事。五年堂既能伙同陇山派害玉溪叔,暗地里耍花弄样,以一册笺注的蹊跷,牺牲一个捣药姑,再伙同洞湖门与浙东节度使府,揣着官府除恶扬善的名义,害一个宫则七,以至于破血荐坊的地步,也不是没可能。这般说来,宫则七与捣药姑,乃至五年堂,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关系?你手下散士千百,竟无一个挖出这层里的东西来?废物不废物?”
言罢甚觉心悸头痛,便又再嘱咐陆丑山百十来句,正欲回屋重睡。
忽地一人夺门而入。劈头便问:“卓小兄弟与我负气出走,你二人见过不曾?”
不曾有人知道,翌日东方未白,那少年便依了花见的摆布吩咐,独自一个去往九日镖局,一头扎进那深不见底的镖车里。
一路颠簸不止,颠得少年心头浮现出花见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来。心上心下却尽皆忐忑。他十分不明白浙东节度使府与宫大侠何怨何仇,竟处处叫他吃暗亏,要害他性命。更十分解不过来,淄青节度使府又是有什么本事,单凭一个见字如人,便能阻浙东节度使府杀人害人不成?
少年胡乱思着,不觉从怀间掏將出个锦囊——却仿佛掏心挖肺似的叫人神痛气喘。便不愿再依花见叮咛嘱咐,擅自把信摊开了来。
只见信上有字几行:候大人。见字如人。祝大人与其口中之人狼狈为奸,野心昭然。只凭三样东西的天花乱坠,断信不得。谋大篇布大局,其心可诛。望慎之又慎。
少年將那信纸端在眼前,痴痴盯了半日。咕哝两声:“古怪。古怪得很。”——实在看不出半分宫大侠的字迹,亦看不明白这“口中之人”是哪方高人。更不曾听花见提及那“三样东西”又是个什么要闹翻天的物儿。
一镖车马展眼行至郊陌官道。正值寒冬毒日当头。卓家少年两指撩开布幔,正探头觑望中,忽地一阵疾风过耳,將他手中锦囊拍了去——直直拍向对面弯道处、迎头而来的一队人马。
——那迎头而来的,正是那邢镖头。此人耳聪目明,功夫倒算了得。只见人机灵地侧身一闪,便叫那锦囊擦鬓而过。
不承想,仰首抬眉间,竟叫当头烈日刺眼不清。心急神慌间,又是一脚踏空,缰绳撂开手去,十分稳那惊马不住——两队车马猝不及防当头而撞。登时马啸骡翻,凌乱一地,十分不好收拾。
只听一曲声音划过,悠悠扬扬:“毒日障目。断不是起心撞死自家人什么性命的……”
官道上人来人往,须臾便至鼎沸——卓家少年镖车处,货箱里的“三味毒”便无了忌惮,孤魂野鬼似的,四方游窜。只霎时间,早已迷雾漫天,哀声遍地。
捱至亥时,天昏地暗,悲嚎不绝。丁少闲寻得卓家少年时,人早已遭那浑撞一地的镖车滚来压去,不知几回,筋骨难辨。
少年缩在丁少闲怀里,苦笑一声。道:“你那个行侠仗义的‘侠’字我就不要了。只是我这心有不甘。我这般胡作非为,乱信歹人的安排,捅出个天大的篓子……终究承不得一个宫大侠的‘侠’字……”
宫则书尾在全寄北身后,步调十分沉重。听得少年此话一落,忙靠近些去。又轰去魂魄似的半日,方挽袖捂了少年圆睁的双目。喉中哽噎不止,道:“回……回……义冢地。”
那祝史青方连夜从会稽郡赶至琅琊郡。惊闻这个骇人的故事,又连夜从琅琊郡往会稽郡回。经那官道,目及之处尽皆狼藉。
他步下马车。嘎吱一响,正巧一脚踏在那货箱碎木片子上。
抬脚觑目,上竟有赫赫几字官印:浙东节度使府。
再举目四望——载运的一镖车马早已不知何往不知何处。只留一地货箱横七竖八,乱迸一地。箱箱只贴一纸封条。
只觉心下发紧。忙吩咐旁的护卫几个拾来一数——整整十来张盖着官印的货箱封条。
便在此时,道旁有说书汉子忽地闯入,手扬一册话本子,扯来嗓子便大喝道:“当真是眼见为实。宫则书那江湖祸害竟串通浙东节度使府,往镖车□□,本欲运去害那淄青节度使府。野心昭然,其心可诛!”
喝罢將话本子一撕为二,铁面无私似的评道:“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承想,老夫还未将此话本子读个滚瓜烂熟,竟叫他在这人来车往的官道打翻车子。毒死他一镖局的狼心狗肺倒也作罢,可叫我等不相干的平民布衣也吃一口毒,家破人亡一大堆,属实天也难容。”
一时间,走过的,路过的,尽皆不顾这道上形容惨烈,摩肩接踵將说书汉子围个水泄不通。一人接着一人,指他鼻子道上一句:
“说书的。把话说个明白。”
“到底是哪个江湖祸害蒙了官府,还是官府在借江湖势力,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暗事?”
“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可马虎不得!”
“眼见若不实,便戳你双目!”
说书汉子不知何故,忽心下一怔。仿佛当真遭人戳瞎似的,只觉双目发黑。
——忽猛地往旁的几条护卫尸身上扑,徒手刨开,悲天恸地道:“我的儿……你作什么也倒在这人堆里头……”
祝史青低眉,盯怀里那三样东西。于这熙熙攘攘之中,闷闷自思。方觉这身中心中,竟早已烂疔满布,不堪入目。
他忽地记起白日里候大人的那番苦口婆心。愣了半日神,方朝身旁护卫道:“候大人所言字字如针,针针见血。我方又仔细瞧过。当真是一眼便能辨出真假的东西。洞湖门用心险恶,一则害那宫则书,二则妄图叫我两个节度使府闹至岌岌可危的地步。眼下竟又敢私盗官印,陷我于不仁不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幸我只与候大人吃了口茶叙了个旧。所幸我把当年旧事今日来意一五一十说与候大人听。候大人既与我说下两肋插刀的诺,肯为我祝史青兜得住祝武鬼那桩旧事,我们便不怕那个老东西折腾。便依了候大人的苦心良劝去行事。把洞湖门这个兴风作浪的治下去,方是正道。”
说着上前两步,伫立其间,细听那遍地哀嚎,漫天飞语。竟是声声入耳,声声痛心。
祝史青摆手吩咐道:“便是劳神伤财,也要好生抚恤。民安民稳,是为上上。切莫再使黎庶口干舌燥,积了民怨民怼,使布衣之士怀怒挺剑,不可收拾。”
这厢,花见亦独自一个伫在熙熙攘攘之中。负手立于海客馆大门前,默不作声地看不远处丁少闲的背影,十分没落。
痴痴捱至井公楚来,见人便仰天叹道:“头先在馆里见着祝大人,于我口口质问。也不晓得这老天揣的是个什么心思?祝史青竟是不听不信我的辩。此事分明是那姓宫的祸害,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少年,来栽赃害我洞湖门。祝史青不肯再与我好,非要与我泾是泾,渭是渭。算是叫我栽个大跟头。也是不知,那姓祝的能这般待我,到底是从哪处,得下的这天大的底气来?老井。你我大意不得。摸不清楚的东西,不可轻举妄动。”
井公楚锤膝拍掌,嗐了三声。方宽他心道:“花长老。应势而谋,依势而动,打蛇打七寸。宫则书的七寸,便是丁兄口中那两坛中的一坛。这几日琢磨下来,我心头稳稳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