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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空悲夜 “除非他死 ...

  •   世间万事,尽皆干戈。便是那清风徐至,熙攘无存的凉风坝子,任匆匆四季往里头悠悠转过一轮,便又生许大凋徂。风飒飒兮木萧萧,直教外头的人来见着,也不免空悲一场。
      丁少闲一路顶个没落背影,尾至此处。在枯藤老树旁止下步来。
      宫则书一行人正往老树后,那深窄巷子里去。他便低下眉,瞅那滩万古不涸的积水淤泥。仿佛那是个嗜血的无底洞,而卓家少年的血肉,正往里一滴一滴,淌不尽似的。
      丁少闲往嘴上咕哝一句“自以为是”,又自嘲道:“天下万般,唯‘侠义’二字难诺难守。原来,竟是这自以为是的‘侠义’二字,把你这一生误了不是?你也涂毒‘侠义’二字不浅呢。”
      便不敢再往里进去一毫。他抬掌揉几下怀间,只觉那少年好似还躺这里头似的。一字一句,往他耳里说得响亮。他心下自是明白那少年耍的什么脾气,却不明白自己作什么要与一个不曾识大愁大忧滋味的轻狂少年置气。而不管不顾,任他去无所畏惧,当什么仗义大侠。
      丁少闲抹几下涔涔泪目。竟一眼瞥见巷口处两个酒坛子——与洞湖门女儿红酒窖里的模样一般,极阴极凶。
      忽止不住仰天大笑一回。
      他便是想:原来……原来这桩桩江湖恩怨,尽都步你调子而去,皆是走得太缓太迟。当真……当真是该叫你走到头啦。师兄。世间万事多杂乱。你是个顾得这头,顾不得那头的。我自当扰你心神,多添两头。叫你一门心思扑在多桩事上,且看岔子来寻你不来。
      如此想来,不觉双腿绵软,瘫在老树上。长啸一声:“卓小兄弟。你走得何止十分冤枉。这个仇,焉能坐视不管。”
      叹罢狠掰下一根枯枝,往泥地里写下宫全二人的名姓。痴痴笑道:“你两个。江湖代有才人出。可莫叫我这久不出江湖的老辈子失了大望。”
      卓家少年下到土里,叫义冢地又多添一碑的时候,旁的人方一行泪下,宫则书早已哭成个梨花带雨的。
      他不知道,那座该有的坟头,天涯万里,年年岁岁,如今在哪处独自凄凉着。可他明白,从此往后,卓家少年的坟头,咫尺比邻,日日月月,相依相伴。
      “小兄弟。阿七当年执拗。可你……你作什么也学他执拗?”
      他只悔千不该万不该,舍得阿七,准他独自一个离开。也千不该万不该,再蹈覆辙,又舍了卓家少年,叫他独自一个离开。
      他捧一把土在手,满眼泪湿的咕哝道:“你两个便是有本事的。老叫我记起过往种种,好似这把土,一粒黏着一粒,一桩又是一桩。捻都捻不碎……”
      全寄北一旁狠抓过他手来,乱扑一气,拍至一粒不剩。道:“阿书。你心底头,若是还剩叫你苦痛的,今日便彻底诉个干净。”
      宫则书忽不言声。好像……也不剩什么值得诉的。翻来覆去的磨人罢了,一时也诉它不尽。
      宫则书心下怔了半日。方噗嗤笑出声来,吩咐道:“你若是没有正经事做,只顾往我这处看人丑相,不如去帮我照料老刘那处。义冢地一大家子,名字一个一个记清楚不曾?梁大侠家那小兄弟嘴馋且刁钻,你可是有拿得出手的庖厨绝招应付?我腹中也是犯饿,你……”
      全寄北蹙下眉头,咦了一声。拂袖嗟道:“哪里是丑?分明柔骨断肠惹人魂思梦绕,恼人得很。”
      正说着,便闻见远处稚子声来。
      全寄北指着道:“那稚子认生,正怵我。我去应付,怕不是要把这的义冢地搅得六畜不安。”
      一笑间,却见陆丑山正手抓两只烧饼,老老实实递上,道:“公子。庖厨正欠柴火,先两块外头买回的烧饼撑持撑持。有正经事报与二位公子说。”
      陆丑山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道:“刁五毒手里那把生锈斧子,怕不只是使来剁腊肉……”
      宫则书埋头想了一会儿,只道:“十分妙。”
      怀里摸出那只许久不见天日的青铜令牌,凌空弹起,铮的一响。
      全寄北一掌接过,道:“丑山。一路阴魂鬼祟似的,尾在阿书前后左右的四个蜀地刺客,你可是察觉?这个青铜令牌便交与你。蛇蝎女虽登掌门之位,可陇山派刺客,只认这小牌牌是主。蛇蝎女能使唤的,你便也能。你同那四刺客,去古道口盯好。也顺道……帮衬帮衬那姓施的倒霉鬼。”
      臭名震天下的“江湖剁肉斧”刁五毒,自从在古道口遭打成狼狈,不敢挥斧向江湖,已是一年有余。那日井公楚的一番肺腑涕零,竟叫他面红心跳,拍案不止。连奔带飞地往柴房拔来大斧,锤胸应道:“井掌门。我自有法子治哑了那陇山派。你看这斧头,它向来吃荤,不分人畜。”
      翌日便一窝一拖的,去往古道口迎风一立。摆肉布摊,挥斧大喝:“时节正好,腊肉正香。”
      ——挥头便将一粗麻大袍往身上拢,又不顾满脸汗油,捞起盆中猪油一层糊过一层,怀里再摸出一张与施伯歇模样三分像的人脸面皮,二话不说便往脸上盖。
      如此这般易容作罢,刁五毒摆手叫来弟子二三。仿佛早已苦练百年——此人张口闭口施伯歇的语气调调,侃侃道:“井掌门吩咐的这几担歹毒腊肉要往里送。陇山派金仓银库里的钱财,也要不忘往外捞。”
      这厢,薛游正一口嚷一个“痛”的,往古道口三步两颠地跛腿过来。
      忽地一声:“那头的跛子,你过来这边。我有吩咐。”
      薛游闻得此声,竟是几许耳熟,心下难免大惊一回。登时失了知觉似的,不喊痛不叫痒,撑住半条废腿,疾步如飞,缩眉觑目,將眼前此人打量半日——怎么……怎么是个施掌门模样的人物?
      他便是想:自打废去一条好腿,尽数使不出一身出人功夫,在这陇山派里头,竟活成个低三下四的。不承想,老天开眼,只凭一碗肉鸡,叫那上天入地的施掌门上废下废,后半辈子要在榻上瘫着过。季孟之间,简直神魂清亮。从那日起,人前人后,安安心心,走得理直气壮,十分不嫌丢人。
      可怎么……怎么眼前这个施掌门,竟是一点无恙?抬腿跨步,也似乎比以往勇武胆大?
      正恍惚间,刁五毒拍他脑门三下,叮嘱道:“要过冬,腊肉便少不得。那刁五毒是个拎得清的,十分会挑时候做买卖。我见门中弟子个个寡瘦无油,便顺道买下往后几百个日子的腊肉。你且先把这几担肉分下去食。”
      说着,一掌拉来旁的汉子,字字响亮道:“刁五毒今日不来古道口盯他摊铺。你便带此人下去,把买肉银钱仔细点算妥帖,交与此人。”
      薛游遭那一字一句砸得几近颠倒。默不作声便引汉子往回去。
      半途,忽三魂收回二魂似的,狠地一掌下去。那汉子不妨,“哎哟”一声背过气去,十分痛快。薛游便如狼似虎地將人拖至方凛处,道:“姑娘。不……掌门。抓到个怪贼。”
      方凛双目发滞,正往心头一遍一遍想些什么。也不正色看他,嘴上回道:“‘姑娘’便好。陇山派里头,我准你不用‘掌门’来‘掌门’去的浑叫。我听不顺耳。”
      薛刀疤心中大喜,连叫三声:“姑娘。姑娘。姑娘。”
      方凛便搁下心头事,看一眼地上汉子,不解问道:“哪里是怪?”
      “姑娘。方才古道口处,见一人神色颇似施掌门,正往门中送腊肉。说了十来句话后,便吩咐我引此人去收腊肉的钱财。姑娘。怪是不怪?施掌门……分明已是个经脉尽毁的废人……站都站不起身,何来心思与门中添腊肉过冬的?”
      方凛伸出五个指头,往汉子身上一点。掐来掐去一顿饭的工夫。立眉瞠目喝道:“刀疤。你发命下去。门中弟子一个不准犯饿。哪个敢吃半口腊肉,我便叫哪个腌成腊肉,封入恭桶。生生世世,溃脓发烂。”
      接着又道:“刀疤。你说的,是一回事。那刁五毒与伯歇水火不容,尽巴不得对方短命早死,更是一回事。平白无故往我派送腊肉,便是个大古怪。这个汉子,和那几担子腊肉,你都放我这里。”
      薛刀疤一听这话,不免下死劲打了几下身中肥肉。心怵腊肉恭桶,便忙应声,退步离去。
      方凛从袖中摸出带刺长鞭,在腕上紧缠过一圈,又是一圈。缠至万痛钻心,竟叫一腔长年积忿破喉,凄吼似的唱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字字破,声声裂,仿佛化作昨年那日阴魂不散的心头愁。
      忽地戛然。她拔步踏过昏乎汉子的身子,直往施伯歇的方向,一道烟去了。
      施伯歇正满额窜汗,呓语不止。
      她纤纤玉指往眼前这男人的唇上勾勒,一圈又是一圈。便又记起方才腕上的刺痛来。
      施伯歇遭她指尖划得火辣发痛。双目圆睁,齿间一撕,竟生生啖下她一毫皮肉。
      怒道:“蛇蝎女人。你害我不浅。”
      女人不惊。痴痴吮吸伤处半日,方回神大笑道:“千刀万剐。可你瞧你,一身力气尽数使上,也不过如此。千刀万剐……你身子废残,脑子闷昏,不了江湖中大小事久矣。如今古道口,日日要添一截枯骨。我便是心奇,到底哪家这般遭孽。我便把那些枯骨,一截一截拾回派中。”
      女人附耳低语道:“你猜几猜,遭千刀万剐的,尽是些什么人什么鬼……”
      便在此时,谯柚推门而入。自从携施大哥回派,这女子心下生出个不小的疲累。便一头扎进悬医馆,日日随魏先生,一门心思扑在那武学秘籍的笺注上。诸如此类——
      “魏先生。你这处讲得不对。前、后、中、内、底,看似各成一式,本不相合。可集内力始沉于此处,逆连则通。自任督而脉而走十二经,各归各位……”
      “谯姑娘所言极是。还有这处,如何推拳运气?如何走脉而滞寒?当真是蹊跷玄妙得很……且叫老夫再琢磨琢磨……”
      二人如此这般相切相磋,寝食忘寝,良师益友,十分融洽。
      只见谯柚愣了半日,方开口道:“施大哥……”
      谯柚正了正色,道:“施大哥。古道口一日一截枯骨,不知何处而来,抓那阴贼不住。陇山派弟子因此事,个个惶惶不安。外头江湖也变天似的,不对劲。”
      施伯歇垂涕欲绝。直至谯柚过去,方才吃下碗大一粒定心丸似的,不悲不歌。
      谯柚不忍视他这般凄怜模样,心下一软,又欲清唱绢上行行绣字。却瞥见方凛正掌间使劲,淌出一行血来。便道:“施大哥。你我本该简单,却活成如此这般……颠三倒四,人鬼殊途。你和陇山派,不也是曾受江湖讹言的害?你心头有苦,便与我说。西岭阁……不是没有法子。你作什么要转了念头,犯下滔天恶行?作什么要把这个暴,重施在旁人身上去?”
      “阿、阿柚……对、对不住……我知我死不足惜。”
      屋门大敞。范涯子正咳成个震天骇地的,大步进来。
      劈头便道:“掌门。容老夫插嘴一句。千佛刺的图纸遭贼人抢去,江湖必生大乱。老夫左思右想这些时日,便觉着,是时候啦。那百井坑里的东西……究竟要不见天日到什么地步?老天叫独孤花匠活下来,可言证陇山派这一年多来的奇耻大冤和大雾林子的荒唐事。天意天意。他如今叫你这样活过来,便是老天在命你,莫再随这不懂规矩的臭娘们儿,一错再错……”
      方凛闻言一怔。怀里摸出个天铁印章,扬在掌中。怒道:“伯歇。今日你便割舍下这妖女,做个了结。此生随我去。”
      ——却见二人死活不应。仿佛生生不离,世世不弃。便是顶一身废肉残魂,也要地老天荒似的。
      女人一腔嗔怒仿佛涌进那印章里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一把塞进半只脚正往里抬的薛游嘴里。
      狠掌下去,人便痛快吃了。
      女人喝道:“岂能轻易遂一对狗男女的愿!”又指薛游道:“除非他死,百井坑里的东西才会得见天日。”
      言罢一鞭子將薛游缠至怀中,道:“刀疤。从今往后,你日日随我身侧。我护你活生生的,还能叫贼人活腹取物不成?”
      薛刀疤脸中大喜大悲。简直春秋大梦一场似的,浑然不觉印章割得喉痛,撑得腹重。痴痴问道:“姑娘。印章乃天物,岂能容我这般暴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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