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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雷雨至 “心思如旧 ...

  •   潺潺夜过,万千无眠。花见闷昏昏重睡又起,不见屋中半点光亮。
      由不得又拢几下袍子,只觉湿寒蚀身。遂提来火折子,跛步行至窗前。卷帘目及处,天地黤惨。云卷云舒间,仿佛波涛万顷,堆风积霜。
      忽得如此这般光景,花见竟独自一个一动不动,倚在窗上,捱至鸡鸣。
      井公楚十年如一日般,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十分准时。
      花见一面头也不回的凝天望日,一面摆手道:“老井。你过来看。这黯在咫尺,晦及天涯的,漫天尽皆愁云,怕不是雷雨要至。也不晓得这老天在上,揣的是个什么心思?”
      井公楚正抱紧怀中酒坛不放,回道:“花长老。你不去看那天昏地暗,看我这头。”
      花见侧身转头。拿眼一看,双目愈发圆睁,茫然不知所以——井公楚左手正举一个燃得通红的火折子,二话不说扔进袖中。
      不出须臾,竟抖落出个册子来。
      井公楚便盯那册子痴痴发笑,聚精又会神。捱了一口气的工夫,火欲烧近“本草经笺注”那几字。井公楚忽猛地右脚发力,逐情泄恨似的往上大跺三下,十分急躁。
      作罢俯身拾起未烧尽的《本草经笺注》,一把扔进酒坛中,道:“当年我烧这鬼东西,实在费劲。便……留下过一册来,做个念想。”
      花见三两大步上前,只管把坛一夺。头并脸的直往坛里埋。左窥右觑的,睹那坛中之物。
      半日,方往掌中掂了掂,铿锵有力地拍几下坛肚子。咕哝道:“即便昨日我把这坛中坏酒吃个干净,仍是十分沉重。”
      说着,伸手抓过井公楚的手来,道:“你这个念想留得十分不错,是块好料。不必死等窖中弟子端女儿红过来。就把这坛好酒捎上,速速与我去节度使府,同祝大人吃。”
      展眼大雪之寒欲至,仿佛诸事不宜。浙东节度使府上下又多添阴冷。祝老太爷似乎一夜体衰,暮景残光。这厢,只觉余日无多似的,竟日日不分晨夕,正高吟中愁:“急景忽云暮,颓年浸已衰……”
      花井二人便在府大门口,顶着一头霜寒,听祝老太爷喉中一字一字,犹如电闪雷鸣一般从天而降,洗眉刷目。
      “祝老太爷身子可健?”
      “舅父身子安康得很。”
      花见低眉笑笑。竟不随祝史青进府里去。只当着大天白日的面儿,仍將井公楚掌中酒坛一把夺来。砰的一声,砸得惊天地泣鬼神。
      正色问道:“可若是叫宫则书知道,那要去宫则七和血荐坊一叠性命的官文是个伪的……祝老太爷跟祝大人,还能安康不安?安康得下几日?”
      祝史青闻言一怵,立时摆手喝退去左右。拾来地上烧毁的笺注翻看二三,急急探道:“天昏地暗的,又是要刮哪桩风雨?”
      花见点头。道:“祝大人当是听得风声。西岭阁与陇山派一日易主,江湖风云诡变,居之不易。人深不可测,中心岂易知。”
      祝史青一语不发,十分听不明白。
      井公楚立时倾身过去,眉目含情似的捻住他手,附耳低言道:“祝大人。花长老便是说,往宫则书头上安一个戕害谯阁主的罪名,固然是良策,可断不为上策。那官府里的一众老小,又不靠一个江湖门派吃饭过活。故而即便蔡大人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指罪,会稽郡这头一纸缉捕令下去,大江南北的捕快们也是上不来心。伤都伤那江湖祸害不住,更何谈生擒。”
      祝史青心下不免惊了又惊。抹了额间汗道:“你二人心思如旧,当真是想宫则书照宫则七那般死一回?从宫则七身上扒下牛皮卷轴,便要从宫则书身上扒下笺注?可我浙东节度使府这处,自从我那武鬼表兄遭害得蹊跷,至今查其中究竟不出。哪里还有旁的心思,与你洞湖门再索要什么替死鬼?造孽。造天大的孽。”
      花见笑回道:“心思如旧,倒也不全如旧。”——似乎“孽”字本身于花见而言,便是个天大的孽似的,断不愿放进眼里,收入耳中。
      言罢吩咐井公楚,从袖袍摸出三样东西。
      一轴山水图卷。
      祝史青一目十行地赏过,道:“作画之人本事不小。”
      花见点头。仿佛他便是那作画之人,了若指掌地道:“如这图卷所绘。血荐坊中人当年踪迹遍布大江南北。可如此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一路下来,不得把一整个坊都赔进去?此等劳而无功之事,天底下哪个门派会这般上赶着去做?说不通理。”
      说着两指又往图卷这处那处的乱点,道:“此图卷,明着,是个行侠仗义的游历图卷。细究,简直暗藏玄机。祝大人你往这处看下去。血荐坊一路野心,从江南至中原,是不是描得生龙活虎的?如此一来,理就通了。”
      一个旧话本子。
      祝史青一目十行地阅过,道:“有此话本,你本事也不小。”
      井公楚立时清嗓二三,拿来当年说书汉子的语气调调,驰魂宕魄地道:“古有魏公子为人仁而下士,食客三千。今有血荐坊不论贵贱,广罗侠士。节度使府以坊主侠肝义胆,多客,闻之怵惕,不敢铲之除之,又断难信之用之……”
      花见听井公楚越发声儿往大了去,忙摆手断他。两指又点图卷,道:“祝大人。你再往落款处看。此人名姓,一笔一划,写得是不是十分像那食客三千的魏公子?”
      一个锦囊。
      囊中有信:许老掌门疾重恐危。容兄速回。
      花见將信笺往祝史青眼前亮堂堂地一展,配在山水图卷旁,道:“宫则书。生得是愈发清扬婉兮。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简直就是魏无忌转世。此山水图卷,便是出自他手。名为行侠道仗高义,实则揽民心统武林,而后抑庙堂登霸业。难保不叫他十年大谋无人知,一朝英威天下闻。”
      一语未了,祝史青头上脚上,早已尽皆湿汗。把花见手一捻,急了道:“花长老。此人此信,你与我细说说。”
      花见闻言,心下喜得无可不可。甚觉此番唇舌费得十分值当,一毫也不疲累,反倒神爽。
      登时凑近两步,一口气下去,汩汩道:“这个图,你细看看。从琅琊郡打的头阵。头先我洞湖门清理门户,那不知好歹的虚封派竟向宫则书求门路,一纸书信,便叫阿容回派。各中岔子,解了虚封派的困围,叫门中上下全身而退,实在是洞湖门奇耻大辱。眼下宫则书明遭整个江湖除名,人人喊打喊杀,实则怕不是早已揽去中原七派人心,实权在握。断用不去十年,他只消振臂一挥,中原武林便百派百应,遂了其野心。”
      井公楚也一旁拍手拍脚,好心指点道:“花长老便是说,那姓宫的野心里头,头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淄青节度使府。头先洞湖门往虚封派清理门户之际,淄青节度使府也正巧借殿春红暗中查探一桩大案,以清缴江湖蟊贼。然殿春红死,大案一悬,淄青节度使府栽个大跟头不说,白白折去兵将百十,银财数千。那宫则书人前装模作样,大扮侠士圣人,背后偷摸鬼祟。他身边有个名全寄北的人物,此全寄北身边有个名陆丑山的人物。此陆丑山手下的散士里,有个能深入底里,探得淄青节度使府一应大小事务的。淄青节度使府对江湖中有什么行动,他们能不知不晓?宫则书命全寄北摸得此案此事,不难。借殿春红与虚封派的恩怨情仇,神不知鬼不觉,便把人绝了。淄青节度使府这跟头,栽得实在是大,实在是枉。”
      一席长话,花见听得耳中起鸣,十分头疼。一把將三样东西摁进祝史青怀里,道:“祝兄。耳闻蔡大人一病不起。你便把此三样要紧东西,携至淄青节度使府候大人面前。问他一句:血荐坊旧部宫则书,难道是真不忌不惮?不怕他人在江湖,野心却伸来庙堂?”
      祝史青由不得仰面喟天。苍天无常,哀乐无常。恶风白浪,云气不定。老太爷仍是高吟不断,似乎不知倦累。
      喟了半日,倏地转忧为喜,道:“花长老。你此三样要紧东西,十分好。假淄青节度使府之手,以剿狼子野心的江湖大恶之名,一举除之。十分好。到时功成事了,你我,与同老太爷和蔡大人,必当再安康上万个日夜。”
      当此袍寒衣冷时日,洞湖门仿佛只凭一道厚重门槛,便將冬寒封在里处,滴水成冰。
      花见便日日提一口白水,往李老帮主屋前的枷锁一抹。数日过去,竟叫那千缠万绕的枷锁活活生出冰锈来,紧紧贴住屋门,风吹不进,雨打不落。
      即便在浙东节度使府门口熬成个口干舌燥的,花见仍是十年如一日,半口茶酒顾它不上,十分放心不下李老帮主。
      一回门,便独自一个急急步至老地方。仿佛枷上冰锁上雪,才是疗去他整日干渴的妙医良方。
      花见从上至下抚那满是霜寒的枷锁,口中道:“李老帮主……你便在里头继续坐享清福,宽一百个心。毕竟,命双陌帮中弟子闲着松着的事,我实在做不来。按你那个图来,女儿红酒宴,保准酒狂客醉,坛坛见底,万无一失……”
      言罢忽地双眉紧蹙,直直盯那枷锁半日——缠门绕梁,叫人十分看不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却也实在说不上是一模一样。
      正胡思乱想,花见忽伸了一掌,抓出个肩头,啐道:“老井。岁数不小,顽心不死。”
      ——瞪目一看,竟是个少年。手中一柄铁锏,振振有力。
      花见立时松掌,脸中放笑,柔声细语道:“小兄弟。你莫不是丁师弟的徒子?我便是古怪,丁师弟作什么四下打探铁锏功夫的习法……原是你这个小兄弟要了他的魂儿去。”
      卓家少年心中惊悸万分,生怕得下个擅闯的罪名。一抬头,却见此人眉慈目善,谈吐挥洒间竟十分说不出的亲近。眨眼回道:“长老。那丁少侠生得个贼眉鼠眼,浑身干瘪,行不仗义,坐不端正。你与他……看不出是同一个师承的。”
      花见一听,不免蹙了个意味深长的眉。忙问道:“那你细说说,我像是哪个师承的?”
      少年不暇思索,一口咬定道:“长老师承,我说不上。我思来想去,便是想说……洞湖门,当是信义高洁行侠仗义之地。长老可是听过血荐坊?虽不在江湖,可江湖处处是他传说。宫大侠既曾为血荐坊中人,后又曾为十载洞湖门中人……宫大侠与行不侠仗不义的丁少侠,不是同一个师承。那么洞湖门与丁少侠……断不会是同一个师承的。你与他……便看不出……”
      一席话绕得花见头昏脑涨,仿佛单凭“行侠仗义”四字,便能要去他半条老命。十分耳疼地断少年话道:“宫大侠?可是那个成日凶巴巴的宫大侠?”
      少年又眨眼二三,驳道:“长老。宫大侠对他全大侠,一万个凶巴巴。可对旁的人……简直说不出的和风细雨。”
      “好好好。小兄弟。原来小兄弟是阿书的徒子。你回访洞湖门,寻他侠踪义迹,理所应当。理所应当。今日能与小兄弟说上个话,实乃天意。”
      一面说,一面沉思了半日。方从怀里摸出一只木鹊。狠狠一把抓过少年的肩,神眉鬼眼道:“小兄弟。你既信你宫大侠如此和善一人,眼下江湖却对他喊打喊杀。你忿是不忿?有口难言,百口莫辩。此等孤绝苦闷,你恨是不恨?”
      有口难言……百口莫辩……少年便忽地记起颜家堡来。记起那段受尽冷嘲热讽的日子。声声过喉,不亢不卑,却难敌众口……恨……恨……实难消绝。
      不觉间,双掌竟已搭在木鹊头上。
      花见唇角不免一颤,立时将木鹊推至少年怀中。正色道:“小兄弟。断不能叫你宫大侠冤死在浙东节度使府手上。行侠仗义。你来听我安排摆布吩咐。见字如人,明日代你宫大侠,速速去往琅琊郡一趟……”
      话浓间,万里云沉厚,倏忽便蔽了白日。
      花见不由自主,指头一面敲着门上枷锁,一面目送少年离去。仿佛轻轻敲一下,便开一下千里眼。只消从少年背影里头,便能窥伺一二——一步一步捱至酱油铺子的宫则书,当是个垂死枯骨万劫不复模样,断不该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什么凶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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