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如天远 “师兄。不 ...

  •   井公楚接连数日,纵是忙里忙外,筹那女儿红大会,亦要闲下一时半刻,出洞湖门,往对面大街上一立。仿若一个苦害相思病的娇柔人儿,望断肠似的,瞧一眼那棋室。
      偏生这日,左右细瞧三顿饱饭的工夫,仍不见轩辕居一毫动静。
      井公楚大挥羽扇,欲伸手拉人倾诉二三。顾盼四下,方圆十步竟是不近一人——仿佛走过路过的,实在容不得他于这天寒地冻间,仍是句句不离“西北风”,尽皆遭他一腔寒凉肺腑活活逼退。一字一言,仿佛兜紧了漫天霜冻,要把他江湖一主的老位子,连名带姓的,千年冰封万年雪葬于此处似的。
      便在此时,沈老板裹一身从杏林院捎回来的天寒地冻,往棋室门口一立。抬眉伫望“轩辕居”三字,许久。
      井公楚不妨一愕。他便是从不曾得见沈老板如此这般愁肠满怀的光景。只觉眼中心中口中日日叫唤的这个“喝西北风的奇人”,如何的便忽来一身拔山盖世的气势?要于这江湖开天辟地,扬名立万一般。
      正踟蹰间,忽闻沈老板倏地左足后展,右掌一抬。指尖凌空来回飞动,步伐踏地游移不绝。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不出须臾,那本就招摇的三字门匾,便锦上添花似的,雕成个孔雀展屏,十分好看——恍惚间,好似世间鸟语花香,诗情酒意,尽宿于此。
      井公楚不觉魂悸魄动——果然是个奇人。端的是棋艺奇绝,脑子奇绝,功夫更是奇绝。
      一通作罢,沈老板却不曾往棋室里进,亦不开张生意。只一气仰天长嗟,拂袖而去。
      捱至暮色微降,井公楚掌中羽扇只觉越扇越冷,越扇越疲。便缩着脖颈摇摇摆摆步至棋室门前,轻轻叩门三回。
      果然无人应答。
      正欲离去。门匾忽哐当一声沉重,险些直撞卤门,叫他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井公楚急急收稳心下惊怵,俯身觑目。沈老板方才往匾上一通横飞纵舞,原竟是几行潦草题字。

      凭棋过几岁
      惜君苦死留
      借梦托锦书
      斯人此意中
      长留天地间
      万里洒清辉

      井公楚咕咕哝哝了半日,直往心下狠念百回。狠至欲把这几行字生吞活剥一般。继而转身拔步,急急往来的方向回。冷风乱吹一地的羽扇,竟也顾不得拾了。
      只见洞湖门大门槛处,花见正裹件厚重袍子,从酒窖掮来五大坛女儿红酒,一一摆好。
      一脚抬起落下,酒坛便开花儿似的,迸了一地。
      遂摆手唤井公楚来。又指那一地稀碎的酒坛,问道:“香是不香?”
      “花长老。好端端的,作什么摆弄窖里酿坏的酒?”
      花见笑笑。仰天长舒一口气后,俯身下去,一掌捧起碎坛片。
      便是不知,花见又怔呵呵的,胡思乱想了一回什么事。
      只见他用力一吹,绕在鼻尖的酒气便乘上这日子里难得一见的凛冽,展眼无了踪迹。
      花见把沾满酒的双掌往袍子上胡乱抹过三下。忽地眼中宿凶,道:“老井。我来与你盘论几下,这一坛一坛叫人心头苦辣的坏酒,是怎么碎成一地的。”
      井公楚翘了指头一数——花见这一脚下去,总的碎去三坛。
      “这第一坛,牛皮古卷。那古卷是从宫则七身子里扒下来的。可宫则书心高气傲,一辈子觉着自己脑子好,什么东西都往里乱塞。入颜家堡前,便將御子赦遗稿亲自毁去,倒是省下一桩大麻烦,叫那姓颜的糊涂老贼说不到这个要紧事上头去。”
      “这第二坛。石骨。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石骨该在哪处,自然会在哪处。既然颜家堡那截,至今无人能破其中玄妙,你又何必介意。古土庄的那截,在洞湖门不在,江湖一主的位子,该是哪个坐,自然不会轮到旁的人。”
      井公楚闻言,登时拍手拍脚,心下大喜道:“这一坛,砸得大快人心。”
      花见嘴角一抽,双目泛白。一时不愿理会此人,接着道:“这第三坛。《回阳录》。说来说去,简无迫一夜丧胆,一辈子难成大器。他这舍命一去,便叫天地庄与邛崃派于这江湖,化作几个话本子,惹人说说笑笑了。只要不叫湖底下的条条尸骨再见天日。任随江湖佳话,武林怪谈,皆遂了他愿去便是。”
      井公楚连连应承道:“花长老。话本子的事,轻车熟路,好办得很。这个你放一万个心。”
      花见又步至第四坛处。大踹三下,怒目而骂道:“可《本草经笺注》是个迟早的闷雷。三番五次与宫则书过招,都伤他栽他不到,也害他不重不深。眼下便是这一坛,叫人心头苦辣得很。不赶紧砸个烂碎,这里头的陈年旧味,个中真相……怕是不出几个日头,便要把坛开膛破肚,冲上天去。一场风急雨骤,便能熏遍整个江湖,人尽皆知。”
      井公楚便將酒坛子拎起,往掌中掂了掂,咕哝道:“不错。十分沉重。”
      花见说着,伸掌过来,面色和善地拍了拍坛肚子,深嘱道:“明日把这坛好酒捎上,与我去节度使府,同祝大人吃。”
      井公楚倒吸一口寒气。袖袍往脸中随风乱摆。只觉不似往日那把羽扇那般顺心顺手,挥得人如梦如醉,神魂颠倒。方才记起什么似的,立时將轩辕居门匾上那几行字,一五一十念与花见听。
      花见摆手,道:“不急这个。”
      言罢轻轻踢了踢最后一个坛子,三两下起开坛封。怀里摸出个骰子,咚的往里一掷,道:“不过是往宴客名单上多添几个故旧名字的事。急不得。”
      正计议着,那丁少闲一腔豪宕闲情来去无踪,忽地窜出个头来。一脸疑怪道:“师兄。不该还差两坛?”
      花见心下一紧。一时之间竟是目中口中,尽皆哑然。
      自打上回许昌郡客栈一别,深以为是个遥遥无尽的结。仿佛眼前这个人,吐的每一个字,走的每一寸步,都叫人十分拿捏不定。如那日陌上古庄前,递与他的那一轴好山好水图一般,掌间仍残着些许沉重,图卷却早已不知去向——再赏不到图卷,更悟不出图卷里的情义变是没变。
      如此想来,便將井公楚拉至身后,上前两步道:“丁师弟。差哪两坛?”
      丁少闲扬臂荡袖,当风质问道:“师兄怎么会琢磨不明白的?”
      花见煞有介事地琢磨二三,心头了然。忽地纵声大笑一回,道:“陇山派女掌门惯会与人深交情,三言两语便情投意合,十分好说话。如今陇山派那一坛酒,酿都不曾酿好,何来砸坛取酒之说。”
      “可仍有一个与人深交情的。那二人交情,都快深到地底十万八千里去,你作什么依旧风吹不摇雷打不动的,偏指着那头的几坛酒一气乱砸?”
      花见端过井公楚手中的酒坛,又三两下起开坛封。走一步,吃一口,踱来步去直至坛子见底,方才一掌抓过一旁神色愕然的井公楚,道:“老井。不理会这个疯子。”
      彼此便默默无声往洞湖门中回。
      一面回,一面咕哝道:“我便是知。丁师弟哪里肯叛我。他一日是我好师弟,即一辈子是我好师弟。错不得。”
      咕哝一百来回,方才心满意足。转脸小声吩咐道:“老井。他说的那两坛子。十分在理。不可大意。天发寒得紧,这年古观里头腊肉不够吃。你立时起身,去请那个卖腊肉的‘江湖剁肉斧’刁五毒来。”
      井公楚闻言,忙道:“花长老宽一百个心。这便叫刁五毒去古道口和百井坑外摆腊肉摊子。明日起,日日的饭桌上,都会有一盘绝好腊肉的。”
      花见心下无不欣慰,道:“闻着肉香,你便开窍。十分好。”
      言罢顿住步子,神色严肃地望着井公楚双眼儿。仿佛这一望,是当年御子赦对瞎子剑客的一望。只消望得对方心下发怵,便准人从里头挖出什么天大的名堂来似的。
      半日,他伸指拂去井公楚眉间一粒粗汗,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那个叫人瞧不出师承断不出来头的乐坊混子,与宫则书的交情,深是不深,深个几万几千里,你使这个理,一试便知。”
      井公楚摇摇头,问道:“花长老。那个丢人现眼的乐坊混子,是一路垂涎宫则书那个脸,方才尾着粘着。这个事,确凿得很。宫则书也是一路把此人全当解闷儿的猴儿在使。你我何苦花心思理会这个?”
      花见大袖一拂,拔步去道:“话虽如此。可此人身边,有个叫陆丑山的,你知是不知?丁师弟既说他是坛辣口的坏酿,你便大意不得。”
      丁少闲立在原处,往洞湖门中痴痴望去,如似当年花见于陌上古庄前,痴痴望他那般。脚上脚下,尽皆女儿红的经年醇浓。
      天阴雨湿,霜寒冥冥。冽风一过,便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丁少闲抬掌欲揉。竟揉下一行泪来。十多个年头过去,陌上古庄仿佛一朝变作一柄锋利刀子,横在他与洞湖门之间。一遭相逢久盼而至,竟不似那坛中醇酒,即便坏的,亦能叫人回味一二。
      旧人眼前过,旧事却如天远。一身无归处,倒不如各自拂袖天涯。死生西东,从此江湖陌路,什么侠气不侠气仗义不仗义的话,不过一场笑谈。
      他便独自一个往海客馆去。心下忽又回味起与那卓家少年过下来的这数多日。
      那日,丁少闲二话不说拎了卓家少年便去海客馆。大倾三百杯方出。酩酊似泥间,豪言壮语要叫少年体会体会,什么叫做行侠仗义的盖世英雄。
      ——可一整日过去,卓家少年不见他行什么侠,仗什么义。不过去见过几个洞湖门故旧,叙过一盏茶,应了几场闲话。竟一路喊打喊杀的,愣是把几个初闯江湖的侠士打成满地开花的。
      少年一路叫这个仗义大侠怂着喝着的,实在遭欺负得惨。遂扒拉出腰间铁锏,凌空一气乱打。
      负气之下,又学宫则书那翻上天的白眼并语气调调,落下一行话后,转身拔步,一道烟去了。
      落下个什么话呢。
      “叫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老鬼。不辨黑白是非。胡乱仗义的个什么屁侠?”
      丁少闲不免抬掌量了量——那少年竟还不及自己肩头高,中气亦不及自己八分足。如何的竟叫他仿佛头顶一响焦雷,魂儿便劈成个四分五裂的呢。
      当年花见一番“只能是丁师弟你来闭这个关,承这一门绝学,扬我双陌帮一方威名”动情无边的话,叫他满口应承,一闭关便是十五年。全然不知这江湖遭搅成个什么天翻地覆模样。
      他原觉着那便是“行侠仗义”几字该有的模样。是对整个双陌帮的仗义,对他眼中高风亮节的花见师兄的仗义。
      不知不觉步至海客馆大门口。曹卉卉正从马车下来,脸中惊慌失措。辽弼一把揽过她的腰,又搀又扶地往里去。
      他忽地觉着,好像……好像自己一辈子都把这几个字往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可细细想来,都干下些什么呢?竟不如眼前这一对乐坊患难人儿。
      他闷昏昏地吃酒,往桌上一遍一遍比划“行侠仗义”。
      比来划去,竟如何越似那“纵容放任”了呢?
      纵容花见借“行侠仗义”之名,恶言恶语李老帮主。放任花见借“行侠仗义”之名,诓自己取李老帮主而代之,承下双陌帮衣钵,往古庄里头一闭一出,已如隔世。可到头来,尚不曾將双陌帮的这个那个绝学练出个什么名堂来,便又纵容放任花见再借那几字,挖空心思去害一个端端正正的年轻人,秧出祸患来。
      不禁恼羞成怒,啐道:“死兔崽子。是打算凭一腔仗义,觉着自己有那行侠的本事,学人来去无踪不成?”
      他便是乱想:卓家少年倒十分有少年该有的模样。有那么些如他少年的时候,也定是像那二位少年的时候。他一时半会儿仍说不上来,亦解不明白——那个模样是不是才该叫做行侠仗义,或者行侠仗义是不是该成那个模样才对。只是觉着,那模样,叫人看过之后,眼中心中,竟十分说不出的欢喜和舒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