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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一生心 “无妨。我 ...

  •   野人湖的水,不知捱过去多少个千年,多少个万年,仍是十分和气,不曾有半点东西要往上泛的模样。简无迫臂间揽着那条枯烂不成样子的尸骨,一步一拖的,仿佛又再花上十好几个年头,方行至湖边。
      简无迫一层一层打开麻布。俯身又拾一掌水来,一点一点往尸骨上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处不落的,仔细抹去尸骨浑身的药草糊糊。
      他眼睁睁任由那尸骨上的浑浊物儿水墨一般,一缕一缕揉进湖水里,飘远。只霎那间工夫,便仿佛又立在邛崃山下,清晰可见那年的血肉横飞,可闻那年的哀嚎遍地,可嗅那年的余臭残腥。
      便又垂头洗老掌门的枯尸。一面洗,一面口里咕哝道:“死老面坨子。你此一辈子……害我不浅。死老面坨鬼。你当年如何的……弱至无有法子阻我拦我?你干干净净去会你的好弟子们……待我叮嘱过我的好弟子们,再、再来……”
      正魂儿不着地儿的说着,湖面忽地漂来两人。简无迫不妨一唬,旁的什么竟也顾不得了,只管失声惊吼——仿佛不是宫全二人心忌庄主投湖,追来阻拦。而是湖底下森森白骨尽皆浮起,爬来索命。
      一壶酒的工夫,只听一声长叹破湖而过。简无迫挣挫二三,下死劲拽赵老掌门尸首并《回阳录》不放,急漂十步至野人湖心,腾身一落,便沉沉入湖——轰天震地,直教湖底陈年白骨四起,亦使天地庄一夜墙崩瓦裂。
      全寄北不禁愕然道:“不承想,悬壶济世的简庄主,竟是个一生活成个疯魔的人物。生时歹毒得神不知鬼不觉。死却要这般惊天地泣鬼神。可怜他那一庄的实诚弟子。”
      宫则书拂袖转身,拔步而去。口中叹道:“从此往后,天地庄亦成一桩江湖疑案。一庄弟子的命遂他一腔私心而去。便算是……保全住邛崃派一段江湖佳话。”
      须臾离开天地庄,二人往来时的路去。
      蜀地闹市如旧,人挤马碰。仿佛世间万千悲愁,只消往那熙攘处一沉,便能烟消云散,从不曾有过似的——偌大江湖,来去自由。人人不曾介意西岭阁的茶酒是冷是热,人人不曾留心天地庄的药味是浓是淡。
      宫则书一面拖几个慵懒步子,一面从怀里摸出两个药册子——只见这个泛霉,那个发腥的。左掌间阿七这个,右掌间天地庄那个。
      宫则书只顾埋头。一篇一篇并一行一行的,细细翻看药册子。
      忽地煞住脚,转脸问道:“天下第一庄……”
      全寄北解不过这问,回道:“阿书。你要问什么?”
      宫则书不语。又把头转了去,仔仔细细再拿眼看一回。方合上药册子,道:“你知辛夷多少?”
      全寄北见宫则书脸中气色竟不似方才,又听这话里似乎大有文章。忙从他掌间取过药册子来。半日,蹙眉道:“辛夷属辛温之物,主五脏身体寒热风,头脑痛。在一众药材里头,再是寻常不过的。你手头这个册子所述,有例有据,十分可靠。可为何天地庄这一个……辛夷配川芎分明不反不畏,如何说成是个堪比□□的大毒,且说得头头是道来?川乌即五毒,川芎川乌一字之差,毒性却大异。”
      宫则书尚不曾细细听完,忽觉着浑身怵痛。
      三两话的工夫,只见人早已半蜷在地,十指紧拽了鬓,只觉顷刻便是天旋地转。想这一路过来,他已许久不命自己去想阿七过往种种。可偏生阿七是个有天大磨人本事的,叫人一碰上阿七的事,便可随时随地,稳稳当当地变成个六神无主的泥人儿似的。从头至脚,仿佛霎时失骨断筋一般,饱受百般刁难。眼中心中,无不极闷极窒,只一指头轻轻一压,便会要了命去。
      宫则书只管掐着人手臂,浑身止不住地抖道:“你一路随我去……。”
      全寄北得见此形容,只觉亦是无限的心痛神揪。也不问一路随着做什么。只轻声有力回了个“好”。
      “只是……若是查问出个什么天大的要命事来……”
      “无妨。我与你一同担着便是。”
      从此往后,在路不知许多时日。全寄北只一一随了宫则书。一路从蜀郡行至会稽郡。
      大天白日里,每过一处地方,便要学市街老妪货比三家似的,访遍此地大大小小医馆药铺。对那掌柜伙计诸如此类人物,悉数照顾周到。不疲不倦,非要一个一个询上一句:“可是有这《本草经笺注》,可供一阅?”
      深更夜半里,宫则书若时时又嚷身子发汗犯怵,他便也时时体贴,安慰他卧好在衾里,疗伤一回。
      也宽他心道:“阿书。喘不上气来的苦闷日子里头,有个人一起担着,便没什么是捱不过去的。”
      那陆丑山尾在二人身后数日,哪里会不十分的心急。便也日日去敲打全寄北的肩背一回,叮嘱道:“公子。趁陇山派易主,蛇蝎女位子坐得不稳不热,正经事要紧……”
      然苦苦寻过各处医药铺子千家百家,仍只得下个众口一律的“不敢碰这要人命的害人东西”——生生叫二人耳根子各自长出个指甲大的茧来。
      这日曹卉卉正从海客馆出来,于酱油铺子外候全寄北一顿饱饭工夫,却仍不见人来。便依了辽弼的吩咐,往轩辕居送那胭脂味儿极重的名帖去。
      那日日守着喝西北风的奇人沈老板一见姑娘来,立时环臂相迎,低沉了嗓子道:“许多个日头不见姑娘,莫不是又追踪出个什么大名堂来?”
      曹卉卉只管把名帖往沈老板掌间一搁,捂着唇道:“两桩事情。第一桩。实在辜负沈老板的厚望。路上生出岔子,尾丢了武老先生。武老先生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第二桩。宫全二位公子,已往各处医馆药铺寻了好长些日。正打探一个叫《本草经笺注》的药册子呢。”
      沈老板忽得下这两桩急死人的话,心下一怔,急问道:“姑娘。这第一桩,你细说来?”
      曹卉卉望了沈老板脸中半日——皱眉蹙额,长日不舒。也许此后高山流水,断棋弃技,只剩日日盼君不见。
      遂摇摇头,不应不答,拔步一道烟去了。
      当日夜里,沈老板只往怀里裹一卷武老先生的亲笔字画,往杏林院外一株老杏树前一立。茶饭不思的,捱至鸡鸣时分。
      忽闻院门微吱两声,里头出来个人物。
      沈老板三两大步上前,一把狠抓那人腕处,道:“葛老先生。我心知有异,否则不会这般冒然。有三句话,憋在心里头十好几年,实在是憋不下去啦。”
      这葛老先生,一入杏林院的门,仿佛便是一辈子倏忽而过。隅中时分进,鸡鸣时分出,日日如此,夜夜如此。不问江湖事多年,却从不曾有过一日,敢忘下眼前这声音。
      他徐徐转过脸去——即便今夜浮云遮月,亦能十分清楚的认出来人脸中的焦虑不安。
      心下便登时有了十分的底数似的,不避讳地问道:“哪三句话?”
      沈老板便随葛老先生回屋里坐了。也不肯吃茶,只一厢情愿说起肺腑的话来。
      “武老先生忽地失了踪迹,怕是凶多吉少。叫我记起当年五年堂的潜踪匿迹。那时候讹言四起,无数江湖散士因此丢去性命。葛先生。你是不知……那年的江湖,乱成一锅怎么样的……”
      沈老板徐徐说下这三五句。不及葛老先生捋出个什么头绪来,又接着道:“我便是说,当年血荐坊旧部宫则书,正挖空心思的,往各处医馆药铺打探那《本草经笺注》。你便站出来,把当年的事,与一众江湖人说个清楚明白了。捣药姑所撰的《本草经笺注》里,到底记的是些个什么?是不是毒?有没有误?说不准,叫你这一真相大白,牵扯出五年堂再出山来,便能不叫这江湖又生诸多乱子……”
      葛老先生痴痴懵懵愣了半日。那沈老板早已说下一桌子的话,葛老先生方才回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活一世,终自有他定数。捣药婆子当年就不该撰那个什么笺啊注的。”
      沈老板听了,只管把头大摇三下,十分不明白——究竟是他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葛老先生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弄明白。
      遂一时怒从心起,指人鼻子,破口大骂道:“葛先生。闭目塞听是同助纣为虐。你与捣药姑同为杏林院中人,老天却叫捣药姑含恨含冤而死,叫一个节度使府安的罪名响当当地砸她头上,命她身败名裂,你是一点不曾悔的?五年堂如何说隐退便隐退的,你是一点不曾奇的?指不定她的孤魂野魄不在那五年堂退隐的地方,而是在这杏林院里里外外,荡个不停。”
      葛老先生不言声。只是接过武老先生的字画卷轴,展开来。一面细赏了,一面来来回回踱那越踱越颤的步子。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捣药姑死后,葛老先生便把自己锁在杏林院里,將她留下的医书药典笺注翻来覆去读过又读。读过一册,他便念上这么一句。可他始终得不下什么解来。人活一世,当真是有他定数么。这定数,是天来定?或是遭人心歹毒所定,便一朝成定局,任凭他多少个年岁过去,也回天乏术的?
      捣药姑便是那人人皆传的江湖女郎中。她不过只是个与他一道儿在朝为官的。是个日日夜夜埋头于这杏林院,苦研历代医学古著的女侍医。自古上医医国疾人。捣药姑的岐黄高德,使之声盖天下——什么“枯骨生肉”,什么“百治百效”,大江南北,无不称绝。可也自古木秀于林。即便一个旁人口里的“女流之辈”,竟也叫这杏林院中人心惶惶,愈发容她不下。
      那日,杏林院里一出指鹿为马的栽赃构陷,便把捣药姑从杏林道上越逐越远。
      捣药姑不曾辩过半个字。只是当日夜里,便在杏林院中人的冷嘲热讽下,背了一箩筐的千古骂名,辞官离院,不声不响地继续走她悬壶济世的路。江陵五年堂堂主怜她器她,便日日来顾她医药摊子——好说歹说,不知何年何月,终是把人招揽入了堂去。
      葛老先生仍是十分记得。他深以为捣药姑这一去,便是相隔天涯,再无瓜葛。却是在四年多后,他忽地接到捣药姑从五年堂捎来的锦书。知故人安好,尚能寻得一方医药之地容她护她,何止欢天喜地。葛老先生手舞足蹈。破天荒地不读笺注,不论医书,独自一个去到杏林院前的老树下,吃醉了三天三夜长的酒。
      不承想,他竟是做一辈子噩梦也不曾梦过——与捣药姑锦书来锦书去的,谈医论药不过一个年头,捣药姑死了。死得十分仓促。
      怎么死的呢?
      不过是一纸不明不白的告示。上头,竟是连她名字都不曾有一笔。

      告示
      行邪门歪道之术
      施离经叛道之计
      实乃祸害百姓黎民
      官府深明大义而除之
      以示天下

      葛老先生慌慌张张抓来个杏林院的人一打听。那人只管一口唾沫啐来,骂咧道:“《本草经笺注》害死人啦。各大医馆药铺外头死一地。积下民怨,不可收拾。死人里头还有个官府的贵人。捣药婆娘那作奸犯科的祸害。什么术精岐黄,连辛夷这等寻常药材,该配什么,不该配什么,也弄不明白。还敢把那笺注印册千百,卖去各处药铺子……不是个祸害东西,是什么……”
      往后不过数月时日过去。朝中江湖,人人再提捣药姑时,竟都不知笺注似的,尽皆当她是个朝中之斗败死的倒霉鬼,可怜人儿罢了。到后来……后来连“捣药姑”三字竟不再有人提起,只说人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女郎中。
      葛老先生撵走沈老板。闷昏昏独自一个步至老杏树后。
      对着捣药姑孤零零半截入土的牌位,埋了半日头。一字一句,声音竟低得十分清晰刺耳:“本草有折衷,儒医功用深。何须九折臂,费尽一生心。捣药婆子。旁的人说三道四,只道你是个春风得意的杏林高手。那是他们蠢拙眼瞎不曾有心。可我心里头哪里会糊涂?我知你苦累,一生心血都扑这上头。可到头来,我竟接连两回,都守不住你一世儒医之名。悔。哪时哪刻是能不悔的?悔悔悔。悔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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