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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万事毕 “能叫你睡 ...

  •   天虽长,地虽久。可天地庄于这长日里,是有许多久不曾往江湖派过名帖了?又是许多久,不闻辘辘车马晨鸣暮吟,不与过客侠士斗尽杯中烈酒了?庄里弟子怠于仔细理会,简无迫亦无半个心过问。
      “悲来乎,悲来乎。天来悲兮地来戚。这庄里头是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呢。越发坐不住啦。”
      简无迫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的头昏欲裂,咕咕哝哝间,身子早已无力,便往案几前沉沉一落。
      如此这般捱去整整一个日头。简无迫猛地腾身拍案,直教一排笔墨纸砚凌空高旋,振得山响。半日,方才就着落物四撞的徐徐余韵,万千春秋皆凝于此似的,倏忽一阵挥毫洒墨,势摇五岳。
      便见深浅浓淡,一气落成。往泛黄的纸上走笔题下两行字来。

      生存多所虑
      长寝万事毕

      吟罢摆手唤来弟子,递出墨纸,吩咐道:“你急急置一块碑来,凿这字上去。把碑安在野人湖畔。”
      那弟子一字一字捋过去,十分看不明白。问道:“庄主。又是为哪桩事,要置这碑?”
      见庄主只闭目不语,弟子又道:“庄主。门外立着两个客。上回来,还是昨年腊八时候的事了。”
      宫全二人讨债似的进庄里时,简无迫正盘坐在百子柜前,心无旁骛地捣着千里外山头上捻来的一味苦药。
      简无迫捣过百回不止,方缓口气道:“名帖不带,敢来天地庄讨酒吃的,你二人算是头一对儿。”
      殊不知,那日夜里,两个男人窝在破宅子里,打过一整宿,竟仍是难舍难分,不巧弄成平手。故而谁也不让谁,挑来挑去,竟没心没肺挑出一条十分不好走的道,一路各自叫苦连天,方才行至天地庄。
      全寄北在路之苦尚未消尽。一急,抢去话道:“简庄主。今日这趟不讨酒吃。只想……讨个明白。”
      简无迫一杵接一杵的,越捣越狠,越狠越捣。忽地戛然止住,將臼里的药渣往旁的药册子上水似的一泼。
      遂抬身对着百子柜只管发了半日呆。
      他便是想:天地一隅,不过旧梦一场。
      “那年,我眼睛不眨的,看他们一个一个往湖底沉去,心下愣是爽快。老面坨子破口大骂我疯癫。我便当他的面儿,又再疯癫一回。天底下……怕是没哪个尝过,那捣面坨坨一捣便是三朝四夜的好滋味。”
      “捣了老面坨坨……我便觉这双手十分有劲儿。可也是这双手,狠捣了十几个年头的药,仍捣不去我这一身腥臭味儿。反倒叫人一日比一日睡不安生。心头十分的打怵。你二人便说说,怎么这个折磨,含在嘴里头,竟不似那苦药丸子,竟是不消不化的?”
      宫则书只管把身一欠,声色不动地扬袍拨开一地药渣,露出沾血的“回阳”二字。
      应声道:“简庄主。能叫你睡不安生的,便只是这一个折磨?”
      简无迫听了,便默默从百子柜底下取来一个年久蒙尘的话本子,一门心思翻看。道:“既然这趟不讨酒吃。我便遂你二人的愿,叫你二人讨个明白吃。”
      那年,简无迫以一己蛮力,將邛崃派屠至传承断绝地步。可苍天有眼,竟好巧不巧的,叫那一年两年江湖大事频生,一桩接上一桩。自是无人过问什么邛崃派,什么天地庄,什么野人湖。
      一口一口传着那些江湖事的散士们,死的死,躲的躲。待那阵血腥风头过去,又从无底沟山头爬下来。野人湖的谣传,便从五年堂的江湖疑案,换作成邛崃派的江湖佳话——天晓得那个时候,简无迫日日必往乐坊去闲一回,听至说书汉子收尾道:“……‘与师父同死生!’尽皆猛头一扎,沉那湖底去了。这多年过去,你们个个瞧那野人湖谧静得很……”,回庄便睡去一个许长许长的安生觉。
      可天亦有不测风云。简无迫的安生觉不曾睡上几个日头,江湖上便再刮来另一阵血雨腥风——邛崃派传承断绝,成一段江湖佳话不假。可留下的武功秘籍,独门暗器,自是遭江湖中人觊觎不浅。当时人皆疯魔,凡是个武林豪杰,必你争我抢的,往野人湖底钻上一遭,只盼从一众尸骨上扒下什么大名堂来。
      简无迫日日往庄前一立,远远望去——野人湖畔的人头……竟是越数越多。
      他生怕诸多事情遭败露,以致于邛崃派江湖佳话不再。为免江湖人来寻,惹下什么天大乱子,便借话本子的口,扬言邛崃派永失传承,《回阳录》石碑已遭天地庄弟子当作药臼一杵砸个稀碎,邛崃毫针亦早已遭赵老掌门吞了个干净。种种这般,诸如此类。
      那时简无迫窝在万卷室里。一字一句读完话本子,甚觉天衣无缝。遂又添了一笔,將野人湖勾勒成个“底生万壑,危乎奇哉”的绝恶之地,湖傍山洞里更平白生出几个“无恶不作,祸乱江湖”的野人传说来。叮嘱说书汉子板子一拍,胡须一捋,定要加上一句“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不过一个瞎编乱造的话本子。这多个年头过去,野人湖里,自然寻不来什么祸乱江湖的野人。可……可断不能叫那湖底下的条条尸骨再见天日……我便日日苦心经营,滚酒热菜招待江湖客们。三壶酒下肚里去,家长里短长篇大套一回,哪里还会生出旁的什么心思,往那野人湖底钻去。”
      简无迫痴痴盯住那话本子,捱了半日。忽又在口中复念一回道:“断不能叫那湖底下的条条尸骨再见天日。”
      全寄北一旁琢磨二三,道:“那如何还敢叫人吃过热粥,往湖上划竹舟,赏野人湖冬景的?”
      简无迫听得这话,咯咯冷笑一回。忽往宫则书鼻子一指,怒道:“我虽老眼,但不昏花。能瞧不出?你当时缠他得凶。你二人热闹处,定在别处,还轮不到野人湖底下。我便放一万个心。”
      宫则书眉间微蹙,道:“确实轮不到野人湖底下。前些日大雾林子热闹处,若叫庄主见着,怕不是要叫心头多添一个折磨。”
      简无迫半眨眼珠儿,仿佛一睁一闭,便能一清二楚大雾林子又发生过什么似的。口中轻笑道:“齐得生老来犯糊涂,只为一对痴牛騃女,死活要向我讨《回阳录》。倒也作罢。可你二人作什么年纪轻轻,也犯糊涂?这多个年头过去,我拿这双手一门心思捣药,捣出个悬壶济世的好名声,原不想再沾半口血。怪只怪那个姓古的命不好,寻来寻去,当真叫他逮着牧知不放,寻出《回阳录》真迹来。我、我断不能叫江湖人再一窝蜂儿的来游湖。断不能叫那湖底下的条条尸骨再见天日。”
      说着俯身去拾那《回阳录》。只轻轻一翻,便叫这满庄满庄悬壶济世的浓味,须臾化作一场大空。雪褪万物苏似的,浮起几许陈年旧味道,扑面而来。
      简无迫把鼻尖往册子靠拢,深深一嗅。仿佛这一世腥霜血露尽皆淀沉于此,要叫他统统揽进肺腑,化作一气,有进无出,再生不来。
      他缓缓吐了气去,把《回阳录》揽在怀间。倏地腾起身来,一掌退开身旁二三弟子。又飞鹰利爪似的抓过一旁针线笸箩,便见三针嗖嗖嗖破空而出。
      宫全二人不约而同大呼一句:“庄主无耻。”双双旋腰后仰,左右三步闪开。
      简无迫便步步紧逼,鼓起额头青筋喝道:“无耻不无耻岂是你两个兔崽子能妄断的。便是无耻无情,无法无天,也断不能叫邛崃派的一桩佳话失了江湖地位!”
      浑说着,手半寸不离笸箩,拨针劈线,女红似的凌空织锦绣绮。一针接过一针,一线接过一线,一招接过一招——便是连简无迫自己也辨不清楚,哪招藏针,哪招藏线,哪招藏的邛崃毫。
      全寄北觑目急上,趁针线乱舞间,两步抢入他身侧。反肘一拉,横腿一扫,便叫那针线笸箩十分识大体的越滚越远,叫宫则书腰间一滑长剑截断退路,划成个四分五裂的。
      不过一个闭眼睁眼,剑锋便深指简无迫喉处。宫则书肩头一紧,振臂曲腕,叫剑身骤晃一双老眼,道:“庄主虽老眼,但不昏花。能瞧不出这剑的名堂?”
      简无迫不紧不慢伸出指尖去碰,回道:“古土庄人人嗜剑。古大侠的这一柄,百刃之君,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尤为良剑。谁敢不识?可剑不护主,便是枉值。”
      话音未绝,竟不顾割筋断脉,徒手拽住长剑,嘶着吼着要拿二人命来。
      便见宫则书三指紧绕剑柄,腕劲腰柔,一若游龙自跃,一若跄凤来仪。屈屈直直间,松姿柳态的顺由着简无迫那十分不成器的步子,来来回回旋过十招有余,忽地撒手。
      长剑当啷啷的铿然一弹,生生將简无迫凌空击退,狠狠砸进百子柜中。又轰隆隆一阵瓶坠罐落,人便又遭砸又遭埋,险些把命交代过去。
      简无迫“哎哟”一阵札手舞脚,竟叫百子柜墟中又掉落一个册子来。
      宫则书拾回剑来——便是好巧不巧,一眼瞥见“本草经笺注”几字。
      赫然醒神。
      简无迫苦笑两声。再睹那旧物,一去经年,恍若又生生隔开许多世来。忆及这多年往昔,心下忽地又生出带忿的悲色。遂仰天长啸道:“悲来乎!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原便是一道不牢不固的口子,纵然挖空心思千缝万补,一遭撕破,还能叫里头腐肠烂肚不臭不恶?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言罢竟是一身要命奇痛也拦他不住——疯似的掐紧怀中《回阳录》,拿起脚来,趔趄着便往万卷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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