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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心茫然 “《回阳录 ...

  •   日日又复月月,大雾林子不减冻寒,仿佛此处过往万般,早已化作一场散漫阴风,裹着谯阁主的急殁痛怆,万年不下,直至天涯。便是杂客道深处,那阴森无情的阴阳石碑,亦敌那头渗来的沁骨寒气不住,任凭这漫天白霜杀尽碑中苔草。石碑孤伫于凄苦长夜下,又递回缕缕哀风。
      可也所幸这世间尚有天寒地冻。宫全二人终是赶在武老先生尸骨腐臭前,攀至那石栈道。你搀我一把我扶你一步的,伸掌触得了阴阳石碑的碑角——割肉刺骨的冰寒。
      武老先生亦如这天地般凄冷寒凉。
      二人各自磕下重重三记响头,便眼睁睁听那尸骨如重石一般,转瞬即逝。闭目睁眼间,天倾如斯,闇坠如斯。
      宫则书不知从哪处寻来小块黑炭,道:“你将就一下。”
      全寄北只不伸手去接。而是转过背去,狠心咬下一大块指头肉来。那墓碑乱石而砌,毫不起眼。他却从不曾眼下这般认真过。一笔一划,往碑上抹下十个字来。

      大德启后学
      高怀见师心

      “阿书。”全寄北跪地埋头,不敢看他。轻轻又唤了一声,方才道:“还是头一遭,见你这般……对不住。”
      宫则书过去点点头。
      “大言不惭的说,在洞湖门,和着那一帮老的小的,善的恶的,混迹这许多个年头。虽说早算不得个光明磊落之人,可来此等贼也不来的地方,做此等贼也不做的事,当真是头一遭。可武老先生……该是不嫌弃谯阁主的这块地皮。”
      言罢一掌將人从地里薅起来,三两下掸去他肩上霜雪,道:“虽不嫌弃,可估摸着当是在黄泉路上赖着不肯走,哪处候着我呢。等我这命也交代过去,怕不是要急着来把我揍成个肿头肿脸的。我到时候,一万倍奉还到你身上便是。”
      全寄北一动不敢动,十分想似往日那般大笑几回。嘴角却止不住地颤。实在笑不出来,更哭不出来。他捻过宫则书的手来,拢成个拳头,往自己怀间锤三下,道:“你为我开此阴阳界抛尸的大戒,便是叫你揍至肿头肿脸一万辈子,我也甘愿受着。绝不打岔。”
      捱至午热微起,宫则书只觉浑身伤口忽地痛劲扯着一来,又灌下整壶的酒去,一觉睡翻在杂客道上。全寄北只说去寻些吃食来,便独自一个往来的路去。
      他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杂草,仍觉天昏地暗,四顾茫然。他便是想:许是这天色昏晦,方才叫人看不清脚下的路。看不清身后的路是不是偏得厉害,亦看不清眼前的路是该接着走,还是不该接着走。
      宫则书的字字句句,直教他一时蒙头转向。他解这一段一段故事不过来——五年堂到底是武老先生一般的坦荡君子,还是干尽歹事见不得光的戚戚小人?陇山派是自始至终有苦说不出,还是一直包藏祸心图着什么?五年堂……陇山派……五年堂……陇山派……
      全寄北苦笑几声,狠踢几脚脚边的草。埋头喃喃道:“一个行差踏错,便是要叫人万劫不复,活生生煎熬一辈子的……”
      便忽地记起那册亲手毁去的陇山阵法秘籍来。便也想起命丧己手的散士无数门客众多。
      不知走过多少个时辰,想过多少桩故事。全寄北一抹脸中涕泪,仰天长啸道:“快心之事,五分便不悔。可这一路过来,已叫我十指是血。五年堂暗室亏心,该是那戚戚小人。纵是行路难艰,几多歧路,我也赌不曾错。赌我不会悔。”
      正胡乱思着,忽有活物似的,淅淅索索入耳来。全寄北就着暮色舒眉一看,方觉竟已步至昨年那个熙熙攘攘处——冰封三尺,不见寸土。又寻那古怪声响往后一探。
      ——不是什么豺狼虎豹,竟是个姑娘身子。
      待宫则书拖一身松垮袍子寻过来时,叶雨清早已伏在孔武平的冻身旁,蜷作一团。
      她见宫则书来,便下死劲往前挪几下身子。却不胜苦寒,直往雪堆里咯下足足半尺深的浓血,须臾便喘成个一丝两气的。
      宫则书缓缓蹲过去,从她肘下拖出一本泛黄册子来——十分辨不清那是沾着雨痕,酒痕,或是血痕。
      “《回阳录》拓本?”
      叶雨清不知何故,疯疯癫癫笑了一回。將指尖搭在孔武平那张冻得僵硬青紫的脸上,平静道:“我这一年来,东躲西藏,东奔西走,苦苦寻来的东西,不承想,没能救活孔大哥,如今看来,是连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了。”
      宫则书听了这话,不觉一怔,问道:“阿清姑娘。得生师父呢?”
      叶雨清苦笑两声,回道:“这问得好呢。昨年腊月初,得生师父便在一处荒岭遭歹人害了命去。可笑得很,洞湖门中人竟无一个知得生师父早已不在人世。还尽都深以为,他是在四处寻我。我就地埋过得生师父后,曾回过洞湖门。门中弟子一见我便说,简庄主门客去往凉风坝子与得生师父送《回阳录》拓本。得生师父当日揣着拓本便出来寻我。个个尽都指我鼻子说,是我一厢情愿,死活要救姓孔的死人,害得生师父老来奔波劳苦,不得安宁。个个尽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可好端端的,得生师父怎么就遭害了命呢……我、我不曾在得生师父身上寻到什么拓本。”
      叶雨清苦苦说着,见宫则书唇角动了动,却欲言又止。便伸过手来,將他手中《回阳录》拓本一篇又一篇的翻,仿佛也将她心头执念一点一点的掠过双目,抛诸脑后。一面翻,一面又道:“此一册,便是我从古师兄的尸身上摸下来的。可我不敢去想,这是不是得生师父身上丢的那一本。”
      她冷笑两声,道:“你休要作这个古怪听不懂的脸。古师兄身缠顽疾,他也寻这物儿,倒不奇怪。你休怪我心头起疑。知人知面,你哪里知心?总归,那之后,我揣着这拓本,整日提心吊胆地吃喝。生怕落得个跟得生师父和古师兄同样的下场呢。更怕……再见不着孔大哥一面。”
      言罢,將唇抚在孔武平脸侧道:“孔大哥。你快张嘴告诉阿清……《回阳录》拓本……拓下来的,真的是可除人病根,活人筋骨,回人阳寿的东西么……你作什么这般不起不动,是不想再睁眼看看我?”
      瞧着叶雨清的泪人儿模样,那般不舍不弃孔武平,全寄北心中敬畏一言难尽。甚觉世间虽难寻海枯石烂,倒不无生死相依——除却自己与阿书,便当是眼下这对儿了。
      “阿书。拓下来的,莫真不是个东西?”
      宫则书眉间一紧,一时之间竟捡不出一个稳妥的言语来回他。目及之处,仿佛尽皆那日枣山上的凄然光景。
      愣了半日,方道:“古谷死得蹊跷。得生师父死得蹊跷。昨年大雾林子那桩事过后,我便随古谷去葫芦坝渔庄养疾。那时候,心乱得很。也是想过……一直随他在渔庄住到老死病死醉死。可住不过数日,便收到老刘消息。老刘说得生师父十分古怪。坊间说书的正讲邛崃派弟子因不知情《回阳录》,遭亲戚害死性命。当时便见得生师父脸中异样,不日便又见他鬼祟派出门客去往天地庄。身缠顽疾之人,哪个不想奇方妙药,逆天改命?我便与古谷赶在得生师父前头,去天地庄探询此事。简庄主大方,当真与我一顿豆花饭换一拓本。不承想,却在蜀郡遭了刺客。”
      “你便是说,得生师父也是遭了那刺客的道儿?”
      宫则书不言声。只管把酒壶底往那杂客道的泥雪堆里胡乱划着。埋了半日头,又道:“可笑得很,洞湖门中人竟无一个知得生师父是遭刺客害了……”
      “你便是说,是洞湖门中的哪个为抢《回阳录》,派去刺客,起心害人?”
      “可我想不明白。若是洞湖门中的哪个起心害人,为何杀一个,放一个。古谷独自一个的时候,可比跟我在一起瞎混的时候长。贼人断是不会逮不住机会害他。还要一路尾他,命他非死在淮安郡不可?”
      “你便是说,古土庄当是与淮安郡的哪个门派结了梁子?害得生师父的,与害古兄的,不是同一个?倒也说得通理……拓本子……不是叫阿清姑娘摸走的么……”
      宫则书忽地大袖袍子伸来,一把捧了全寄北的腮,眉眼不眨死盯了半日。疑道:“怪得很。你今日说话,这张俊脸……作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难看?”
      一语未了,便见叶雨清喃喃几声,使出最后一丝力似的,死死抱住眼前那具枯肉冻骨,同归九泉而去。也不知她含的是泪,是悔,或是恨。
      宫则书轻將叶雨清指间拓本抽回。长长叹过一气,道:“从天地庄出来,便瞧出这拓本有古怪。古谷纵是厌那一身旧疾,也不曾轻易练这里头邪门功夫。如今看来,害去三条性命,还真不是个东西。”
      说着,忽发一大愣。比划道:“奇了怪了。那任牧知死,天地庄竟不曾悲。”
      全寄北便也忽记起什么来。直道“奇了怪了”。又道:“阿书可还记得颜家堡厢房里,与你说起那药汉子的事?我白日里追那浑身药汉子味儿的独眼客至天地庄镖局,便尾丢了影儿。那卓小兄弟亦在天地庄镖局处遭搅了去路。如今想来,那任牧知也巧死在枣山,当真不是天地庄故意为之?”
      “阿书。江湖皆知任牧知与简庄主情深意切。任牧知如此一死,不说江湖中人,我便头一个先替天地庄痛泪一回。哪里还会作什么怀疑?”
      宫则书狠心一回想,却仍只记得住那时厢房里,伤痛闷昏至涂个药也能把热水乱洒乱溅一地的。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听那什么“奇了怪了”的稀奇怪异故事。
      全寄北便双掌回捧在那滚烫脸上,挠了几下,道:“拓下来的,莫不是个假的?古谷死得蹊跷。齐得生死得蹊跷。阿清姑娘也算……死得蹊跷。绕来绕去,这拓本是个蹊跷东西不假。你不想深知这拓本背后的蹊跷人物故事?”
      正说着,宫则书早已挥汗如土,刨出个大坑,把那对苦命鸳鸯往雪坑里狠心一推。就地埋实。口中道:“古谷的大仇……没说不报。”
      那日,全寄北便不再说话,只是犯了什么天大错似的,默默尾在宫则书身后。行了一路,宫则书便啐了一路——只见宫则书骂骂咧咧撕下一篇《回阳录》拓本,全寄北便抬掌抹下一篇随风往脸中打来的《回阳录》拓本。无波无澜,无怨无怼。
      行至那处孤魂野魄一般杵在大雾林子里的朽宅。宫则书忽地回过身来——只见全寄北掌中早已一沓的碎拓本。
      全寄北仿佛习得一招天大能事似的,举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晃,道:“阿书。你不嫌撕得手疼,我也嫌抹得手疼。可消气不消?”
      宫则书正了正色,道:“离开洞湖门出来寻你之前,曾交代过丁少闲二三。此人与花见的新账旧账,便是撕一篇拓本,数一账,也数不过来。他比我盯洞湖门里的动静得紧。眼下怕不是拎着卓家小兄弟,正往海客馆胡吃海喝。你倒不必替我忧心那头的事。”
      二人便一前一后嗖的往那朽宅里一钻。又铺一地干草,一觉睡翻过去。半酒半醉间,这个争持说走这条道便是酉时到庄,那个便争持说走那条道便是戌时到庄。
      ——欲往天地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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