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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满天下 “哪里一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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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街六巷,酒肆乐坊。满地散士,正簇得一路花团儿一般。咭咭呱呱,络绎不绝——这个忙把“陇山派首任女掌门国色天姿,一鞭在手不畏天!”传遍大江南北,那个忙將“西岭阁新阁主独孤花匠,孤花再放惹地怜!”扬至五湖四海。当此蜩螗鼎沸时下,丁少闲亦能装聋作哑,颜面不顾的,只一门心思从宫全二人手里夺酒来吃。
只见丁少闲一面淌眼抹泪道:“只恨花见那个老东西。发现我不中用,不够他使唤,便把心思粘李老帮主身上了。”
又一面指二人鼻子破骂道:“你二人这般秤不离砣砣不离秤,是做什么?是嫌缉捕令上一对名字排得不够紧,还是嫌缉捕画像上一双人挨得不够挤?是要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至叫街头巷尾提起一个,便定要记起另一个的地步不成?”
宫则书便撑起身来,往血荐坊废墟最高处步了去。举目四望,其物如故,其人不存。不觉怔怔收回眉眼,苦笑道:“丁少侠。铁打的事实。何至这般忿忿不平?”
丁少闲不语,从怀里摸出一掌的纸坨坨。三五大步过去,只管把掌一摊,道:“你来帮我把关。要喂那木鹊吃多少个坨子才算本事?”
全寄北痴看那洒在眼前的侧影半日。忽记起什么似的。笑出声道:“阿书。你老这嘴是开过光不成?独孤花匠既仍是个活的,你说他是先气得去帮贾老太太踹牌位,还是先赖在悬医馆不走,把那姓施的剁成烂泥做花肥,与谯阁主的坟头花添些馥郁?”
正胡说着,脑后嗖的一响。递出一只手来。全寄北吃一大惊。不免啪的一掌狠打去——来人袖中登时抖落个萝卜大的图卷。
全寄北并不理会那汉子的掌痛是不痛。只默不作声拾来图卷。不知何故,只觉心下突突的乱。遂歪身至墓碑后,方展在掌中细看。
陆丑山立时凑来耳根底下道:“公子。花去近一个月时日,武都郡的兄弟们只拿下这个图纸。还……死了好些个……”
全寄北心下一悸。只觉神思恍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陆丑山话来。
“公子。陇山派易主,混进去派里的兄弟回来报,施掌门是遭蛇蝎女害的,已然是个废人。怕是……下半辈子都得往榻上瘫着过。公子。陇山派门下弟子虽蠢笨,可养出的刺客十分不好对付。矮石窟里倒也并不似那人传的一般。只一个老头子。疯疯癫癫,不知是聋是哑,仍在打千佛刺。便是照的这图纸来。”
全寄北张了张嘴,仍是说不出话来。
“公子。单凭几块冷冰冰的天铁印章,是说明不得什么事。可这矮石窟的图纸,千佛刺,谯阁主身子的伤,宫大侠身子的伤……总能说明什么。”
全寄北得下这恳切周到的话来,竟是满心的烦乱。踟蹰间,早已狠将图纸揉了一团,塞回陆丑山手里,道:“那便是说,陇山派当真是个帮凶。果然帮五年堂干下杀人放火的勾当。”
陆丑山老老实实点头,道:“公子。是该正儿八经做做正经事啦。”
全寄北打起拍子,要吟什么,却又立时止住。正色道:“好。你命手里兄弟都从陇山派退出身来。五年堂当年学不会心慈手软,咱们便也只管心狠手辣。那五年堂门客的性命,这多年咱们前前后后总的绝去多少?”
“无、无底沟一山头都是……”
“吩咐下去。日日往那古道口大大方方扔去一截,与蛇蝎女掌门撑撑门面,多添几分怵色才好。陇山派里即便不藏着五年堂旧人,蛇蝎女掌门也该急得跳几脚,寻五年堂讨要说法才是。我随后便去寻那姓施的做正经事……可千万得赶在那小花匠的前头。”
陆丑山便把那图纸揉出个更紧的来,喜极而泣道:“可算能为段大侠烧炷好香,说些体贴话。且看这回五年堂能窝在那陇山派,风吹不摇雷打不动的,再坐上几个年头!”
全寄北从丁少闲掌中夺回酒壶,腮上似笑非笑的痴看了宫泽书半日。又胡思乱想了半日,方摇晃三下空酒壶,憋出话道:“阿书……酒疯子不得酒吃,岂不是我要活活遭罪?我去打个酒来。”
“你只管逍遥快活去。我往洞湖门外,候着里头动静。”
言罢宫则书一掌推开丁少闲,把全寄北腮间一拧,便往洞湖门方向去——倒也不是去候什么动静,竟是在瓦檐间一把揪住那卓家少年。
吩咐道:“小兄弟。你全大侠师父不知与何方高人结下什么梁子,只怕他这回顾不得死活。你侠义心肠,帮是不帮?”
卓家少年正唬得东倒西歪,哪里解得过这疯癫话来。疑道:“大侠哪里的话?你二人的事,便是我的事。不分辰时戌时,我随传随到。”
宫则书自觉这脸中欣喜十分无可形容,便也不去形容。只管接着吩咐道:“你宫大侠行走江湖,素来使的这么样一个追踪记号。你一面暗暗尾你全大侠,一面在路留这么样的记号。另再时时锦囊报暗信与我。”
少年一看这么样那么样的一大堆,更是不解。追问道:“大侠何故自己不帮?你二人不是感情要命一般好的么?”
宫则书一听,立时把掌搭在脖颈处,指了指身后的鬼祟人物,道:“我这不是……分身乏术么?那老闲人尾我不放,不知安的什么歹心。总归是个不好收拾的人物。待收拾停妥,便去寻你二人。”
卓家少年忙拿眼细细一认——竟是那霹雷堂里出来的响亮人物。
宫则书正欲又说什么,那少年早说了个“帮”,哗啦啦踩瓦翻墙,一道烟去了。
一路行去。全寄北心下乱雨打的一般。只觉捋不出个好听的头绪来。日思夜盼的,如何忽生出忐忑不安来?竟如何不敢盼着这事情有个好归宿了?
他闷昏昏地一头扎进路旁茶酒棚子。不要酒吃,只管死皮赖了脸,非命店家做来一碗削面。
不承想,尚不曾吃一口好的,便听旁的桌敲了两下。有人询道:“大侠。可知陇山派古道口怎么去?”
全寄北眉间微抬。虽只寥寥数面之缘,却仍一眼认出眼前询路的人物。正是那名号响彻江湖的“江南棋怪”武老先生。
全寄北正值头昏脑涨。又叫那“陇山派”三字扎不轻。一口回武老先生道:“你也是个去寻仇的?”
武老先生一惊,道:“这位大侠。生得眉清目秀模样,作什么大天白日的乱说鬼话?”
全寄北不言声。嘴上笑笑,心下笑笑。
武老先生便也笑,不依不饶道:“年轻人。受人之托,江湖济急。你懂是不懂?我瞧你也是个江湖中人,当知那陇山派掌门遭歹人害不浅。”
说着,把那背中大冬瓜一般的包袱拍得飞沙走尘,又道:“一堆神丹妙药。施掌门身子好得好不得,全靠这些。”
全寄北只觉这江南地方便是说不出的有意思——棋怪不安生待在博弈场子吃人棋子,尽往外卖头卖脚,搜罗药材做什么?
便十分好奇地问道:“哪里搜罗来的?天地庄?”
武老先生身子往后一愣,嗤道:“那天地庄,不过一些寻常医馆徒子,寻常药材。哪有那般本事?要说毒的药的老祖宗,当属江陵五年堂。年轻人你有所不知。五年堂虽已不在江湖,可江湖处处也不是没他的传说。”
全寄北欠身一觑。愈觑愈发觉着此人十分有本事——不过三言两语,便將“陇山派”并“江陵五年堂”作了一对绝配。
“老先生。怎么样的传说?”
全寄北一面说,一面抢下包袱,又道:“往古道口的路险恶,老先生独自一个,怕不好走。”
在路无事,便生闲话。那武老先生一口“五年堂”,全寄北便往袱中掏將来一个瓶瓶,啐了,又细察。那武老先生一声“老堂主”,全寄北便又往袱中掏將来一个罐罐,啐了,再细究。如此这般,口口声声,早已啐了百十个瓶罐。全寄北只觉肩沉欲倒。
“年轻人你话是不假。散士口里传下来的,江陵五年堂的事,早已算得上是江湖陈年旧事,疑案一桩。可再是传得五花八门,老堂主当年威风四面,毒也药也,当是个悬壶济世的大人物。时至今日,明着暗着感恩戴德者,倒也不计其数……五年堂不在。老堂主不在。这个江湖,乌烟瘴气。乌烟瘴气。早没有什么正义正道在当家做主啦……”
山头月落,散漫阴风。宫则书打发走卓家少年。寻得全寄北时,人早已满身湿漉,独自一个半跪在地,手颤脚抖,对着武老先生未寒尸骨怔了半日。
“起些许争执……没承想争执至此。我便是说了,这路途险恶……”
说着,全寄北一抬身。只管狠道:“可为五年堂撑腰说话,终归不是个好东西。这老先生死不承认五年堂坏。遭此横祸,也算天谴。”
宫则书也不多问。他并不想知二人如何相遇,如何又提五年堂。亦不愿知武老先生这一场飞灾如何来的。只是沉着步子过去,伸掌往武老先生的双目一抹。又从怀里摸出酒来,往土里一洒。
彼此无言半日。宫则书方开口道:“武老先生……是黎师父的恩师。先前,我深以为你是蜀地刺客后人,记恨陇山派收你师门为己所用。后来又猜你在恨五年堂。胡思乱想多了,头疼便不再想。可你不说肺腑的话,我如何清楚个中恩怨。但曾亲眼所见,武老先生的为人。他门下弟子,大有名头的,除去五年堂堂主,文曲院黎师父,还有天下第一庄段大侠,皆是‘坦荡荡,山岳定’的君子人品行事。‘大德启后学,高怀见师心。’便是弟子们对武老先生的评说。武老先生德满天下,名垂棋史。即便五年堂有人心是坏的,与你有过天大恩怨,断是算不到武老先生头上。”
“他与悬医馆的魏先生,亦是莫逆之交。想来此回,是受……”
“阿书。你方才……说的哪个大侠?我没听清……”
“天下第一庄段大侠。”
言至此处,宫则书忽地雷震一惊。便记起什么来。
淮安郡……段大侠……一饭之恩……
一慌,便不知所措:“我便是说……这桩事全怪我。若那时瀑布地里,我便把这一段一段故事细说与你听……又如何会闹至今日这般误会……”
说着,只觉这话哪里不对。急急又道:“陇山派……只昨日,便死门客十余人。何至于斯。即便十恶不赦,罪不至死。施伯歇是有他自己罪孽,可他也是遭去年秋那场闹剧的苦。也算个可怜苦命的。”
宫则书忽地不语。只觉越说越乱。这肺腑里淌着一万个“我断不是在怨你什么”,欲说,却心堵了似的,一时说不来。
全寄北仍怔怔的望着宫则书。忽往后倒去,失声笑道:“阿书。是。你我是见过他去年秋遭的百口莫辩之苦。可他们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日的?兜兜转转,尽皆天道轮回。又哪里可怜?哪里苦命?哪里罪不至死?”
宫则书一掌接了他脊梁,看着眼下这痴痛不堪的脸。不知想了些什么。
半日,全寄北要来酒壶,滴滴哒哒往土里洒。也把藏在心底十几个年头的陈年旧事,一点一滴往外淌。
段大侠的恩情,断不是什么萍水相逢的一饭之恩,一日之师。
天下第一庄,也断不是什么常人胡攀不得的地方。
段玉溪当上庄主后不过才捱三年,便忽地杳无音讯。因他死在全寄北的眼皮子底下,生生一个大活人,说成魂便成魂。天下第一庄的那道门,自然也不再打开过。江湖亦无几人知,庄里辛夷花早成一堆烂泥。
段玉溪身子是陇山派千佛刺所伤不假。可全寄北记得清楚——袖口裤腿沾他那血的,是五年堂。是那腰间挂着亮晃晃的毒仓钥匙的五年堂。是一身药瓶药罐气味的五年堂。
“阿书。五年堂岁月静好。陇山派罪不至死。那我玉溪叔便是天生该死?我至今不明白……凭什么?难不成,凭天下第一庄一贴难求还是什么?他们便要这般说害人便害人?”
宫则书仍一毫不肯松掌。应道:“原是这么一回事。我深以为寻来伤谯阁主的利刃,查出蛇蝎女口里什么能人将士的高人,便可窥你心事。也解我一桩苦思不得其解的心事。”
“阿书。我一直……一直便像只无头苍蝇。乱撞。撞来撞去,便想着,总能把五年堂撞出来。没承想,是把自己撞成个浑身稀破的。到头来竟是一无所获。”
“哪里一无所获。你不有我?天铁印章,千佛刺,那卷图纸,武老先生,你也一一捋清楚了不是。”宫则书怔怔顿几下,方又正色道:“总归一辈人,一辈事。老辈们的事情,许多个年头过去。你我不清楚各中牵扯,也是自然。”
二人便彼此静下声,也静下心。各自眼珠儿不眨的,盯着武老先生的尸骨看。
看了半日,宫则书忽开口道:“魑魅喜人过。此事不宜声张。这条路也不宜久待。去大雾林子,杂客道那头的阴阳界。借西岭阁外一寸地,葬了老先生。想来能与谯阁主并肩长眠,老先生当不会多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