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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任笑狂 “往后飞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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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说短便短,一霎又是天黑。三千里内尽皆寒衾,何堪一年最最长夜。那日偏僻驿站旁,宫则书扬袖一挥,落在那三五江湖客手里的一小段《十二经》文,亦不堪长夜漫漫——竟能不眠不睡,于夜黑风高之际,不出几日,便窜遍大江南北千家万户。
如今只见那一起各大门派自诩英雄豪杰的,于酒饭茶水间,必摸出怀间所揣经文,愁眉深锁,诵读一回。只管道:“不出三日,待我参透这其中武学精要功法秘诀……”个个指天誓日,不成震古烁今开天辟地之武学宗师,便此生不能罢休似的。
宫全二人正往一间茶酒铺子处下马。目及之处,尽皆江湖中人,手捧经文,或摇头晃脑,或争论不休,或如梦如醉,一语道不尽那世间痴迷光景。
全寄北忍不住脸中挂笑:“阿书。你是故意把那一小段放出去的?如今江湖蠢人个个如获奇珍一般,深以为那便是《十二经》全文。”
“难不成把记脑子里的四截石骨全挖出来与他们?”宫则书一面说,一面寻来个墙角僻静地方歪了身子,摆手叫酒,道:“眼前这一起江湖混子糊涂便也罢,可那有头有脸的各门派长老掌门的,何至于如此有眼无珠?”
一语未了,只见对面一个江湖豪杰拍案抬身,腰间倏地亮出剑来。对着桌间经文,劈劈啪啪乱舞一阵好的。而后夺门飞奔而去,声嘶力竭喝道:“天上地下,武林争锋。拔山盖世,唯吾独尊!”一道烟去了。
“作什么偏是颜家堡的那一截?害人诵读苦练,而至走火入魔下场。阿书。原来你心眼儿这般坏的。”
宫则书正一掌抓来酒坛口。一听这话,不觉啐道:“蠢呢。那一段,当年御子赦老前辈不曾参透。便只將正文一段原原本本往甲骨里刻了去。我头疼这大半年头,亦是无法破解。又何谈老刘一众人等性命?便想着,偌大江湖,武林高手何其多。见仁见智,总会有人把那其中古怪玄奥吃透吃准。到时候,以利诱之,以理服之,以威逼之,做什么不能叫人把其中究竟一五一十吐出来?”
全寄北埋头苦思半日,只道:“你不以色惑之,做什么都依你。”
宫则书不言声,气吞湖海似的吃干一大坛。不紧不慢递去个白眼。
长空万里尽皆凛冽。那高义薄云天的柳庄主的弟子柳继,裹一身天寒地冻,揣逍遥山庄秘术,拎一大酒坛子,又巡贾苦意留下的记号,一路焦头烂额,终于往会稽郡郊陌的一家酒肆里,多情女子会意中情郎似的,一眼瞧中正独自一个吃闷酒的掌门人。
三两大步至人前,只管將大酒坛子往桌间一跺。起了封,张口便道:“贾掌门。”
贾苦意伸长脖子一觑目——只见竟是一坛老蛇,生龙活虎一般,正往外吐那血红的长信子。
不免翘起指头一点——竟有十条之多。
遂十分身不由己,打下个不小的寒颤。仿佛再动一下手指头,便要遭蛇一口吞下似的。压低了声儿问道:“小兄弟。你过来看。我先要收拾这个人物,再要收拾那个人物。你是有什么高明法子不成?”
那柳继收了坛子。抡起拳头便往怀间一锤,道:“贾掌门。在下姓柳,单名一个继字。逍遥山庄自陈大师兄离去,庄主便授衣钵于我,更废我聂姓,赐我柳家姓。助贾门撵走陇山派,不在话下。”
贾苦意无心听这不打紧的话,便又问一回,那柳继便又重答一回。一来二去,得见此人所答非所问,十分蠢拙不堪。只得忍气吞声,吃酒谈天,眼巴巴捱去整整三日。只觉神危不支,方命钟速水与柳继接着啖肉论地,又白白耗上大半个日头。如此这般,捱至日昳时分,终于候来施伯歇一行人。
只见柳继单掌轻拍酒桌,一下一下的。心头方数过十下,客栈小厮便正巧往施伯歇酒桌处摆上一坛女儿红。
举目四望,酒肆何止一地的人。人人手捧那段《十二经》文,痛吃一口酒,苦诵一段文。又痴笑皱一回眉,凝神比划一掌。
柳继见此撼人情状,忽拎来那大酒坛子,往旁的桌一立。不由分说,从一旁江湖客手里薅来经文,又从坛中取老蛇一条,举在掌间。喝道:“各位江湖豪杰,我逍遥山庄柳继,天赋异禀又骨骼惊奇,花去三日將这《十二经》文参透,佐以我庄秘术练之。叫这身子,成了个身怀天下奇功,内力无穷的。”
酒肆众人一怔,又一哗然。竟也不痴笑凝神了,个个只双目圆睁的直叹:“柳大侠好生了得!”说着,早已將经文收回袖中,纷纷围来问道:“此文究竟如何的玄奥?佐的又是个什么秘术?大侠可愿赐教一二?”
柳继见这三言两语,竟颇有十分的功劳。免不得又要清几下嗓子,接着道:“赐教不敢。逍遥山庄规矩,秘术断不敢擅自外传。可喜这三日,与我这位贾兄弟痛饮一场,尽了兴,便略耍一招‘凌空疾掌破颅斩蛇功’,叫各位大开眼界一回。有缘的,自能一朝悟透《十二经》中学问,將这招式白拿了去。”
正说着,忽將大酒坛子狠命一摔——九蛇迸坛而出,展眼便绕众人脚底,倏地四处游窜开来。
可怜那施伯歇是个睹蛇思蛇的。于这熙熙攘攘中,忍不住悲从中来——除却“破颅斩蛇”,其他的竟是字字丢去,不曾放在心上半刻。
须臾工夫,柳继早已一足登天似的,龙飞凤舞比划起来。江湖客们便也个个下死眼,仔细盯那招式,断断不肯放过一笔一划。情至深处,疯至极处,竟个个争先恐后,撕抢一地老蛇。口里学柳继大呼:“凌空疾掌,破颅斩蛇。拔山盖世,唯吾独尊!”
施伯歇见那一众江湖豪杰,竟甘愿为一招来路不明的古怪武功,对一坛老蛇丢了恻隐的心,欲下毒手……哪里还能稳坐一旁吃酒啖肉?
难免要双目涕泪,奔似的上前护蛇。
便在此时,贾苦意并钟速水身轻如燕,往那人群中一跃。左右將施伯歇牢牢困住,一人一句大喝道:
“陇山派掌门在此!”
“可有人识过陇山派高深莫测的看家功夫?”
一旁柳继笑一回。笑毕,大腿一抬,厉声煽道:“你们可拿这位陇山派大掌门一试。看我这奇功能不能叫一个堂堂掌门失他威风。”
众人一听,摆身叫妙。只管图那千载稀逢的良机,不仅仪态无存,便是那江湖规矩,也一一丢开了。霎时间,纷纷朝施伯歇使出招去。却是次次凌空,次次扑空。飞檐走壁刀便逮住机会,嗖嗖嗖接连飞出去十来刀——竟也是不管刀不长眼,伤得几个旁的无辜人。群魔乱斗间,施伯歇早已身中数刀,力殚不支。却也凭一招迅疾,于头昏目乱间,当真叫他救下一条半死不活的。
遂將蛇往谢异白一扔,深嘱:“你护好老蛇!不然我命方凛啐死你。”
可那一夜,那酒肆便遭贴上官府封条,人入不得,亦出不得。坊间皆传,又是一桩江湖疑案——酒肆里死了一地江湖客。可怜那起人到死之前,嘴里仍喃喃不止道:“拔山盖世,唯吾独尊……”
谢异白怀间捧住那条老蛇,随施伯歇回至客栈,也是一夜暴毙。
这厢,贾苦意哈哈得意,道:“柳小兄弟高明。老蛇放蛊,使施伯歇的手下死一地不说,还多死出个西岭阁大弟子。也算慰了我一众贾门好弟子在天之灵。”
言罢仍大笑不止,以致绝倒。稳神半日,方从怀里摸出把飞檐走壁刀,递与柳继,道:“往后飞檐走壁刀与逍遥山庄秘术,生生世世的兄弟。”
说着,埋头沉思一回,又问道:“柳小兄弟。你还有蛇没有?一把刀,换你一条蛇。柳贾两家,生生世世的兄弟。”
柳继便也笑得十分大胆。立时怀间摸出个药瓶,内装一指长小蛇。忙递了去,回道:“贾掌门客气。这蛇蛊之毒,致人心腹似如虫行,肝鬲大烂的。想来那起武林豪杰侠士的,个个死前,十分不好受。”
贾苦意从那夜起,仿佛一朝扬眉吐气。风风光光赶至洞湖门时,贾仲正在外老实候着。又亲眼目睹飞檐走壁刀与虚封剑双双绝顶盖世,早已將洞湖门百十弟子尸首一一排好,大秀于洞湖门前——便是將酒窖里最醇最浓的女儿红滂沱洒去,也断难掩住那一地血腥。
不禁喜极涕泪,几步上前將贾仲和许寒的手一并捻住,道:“你二人十分辛苦。”
言罢一扫浑身一路风尘,往洞湖门大门口叉腰一立,势吞万里如虎,长啸道:“害我贾门骨肉离散。洞湖门当该灭祖灭宗万劫不复——”
可怜许柳二人,如此这般痴心卖力,极尽称兄道弟相亲相爱之能事,竟也得不来那贾氏叔侄心连着心一般的对待。当此天寒冻骨时下,贾苦意贾仲二人互相心照不宣地露了个笑。
——便见贾仲从袖中掏出六柄飞檐走壁刀,递与老相好,小声叮嘱道:“阿水。刺许柳命门,三刀齐上。”
贾苦意便也喜眉笑目的,招呼柳继并许寒二人,道:“柳小兄弟。许掌门。想必打不过瘾。洞湖门里头弟子残剩不多,个个不敢出来,不必理会。我等五人,且先在此处闭目运功,养足气神。好应付那几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
许柳二人便连说“好”——纵使眼前一地血肉,横飞成灾。竟也大大方方,超度亡魂一般,双双席地坐了。
贾门三人便也坐下。捱过一顿饭工夫,忽闻贾苦意双掌发力,内力自丹田而起,绕周身大穴而汇于掌间,向地直冲,生生将一地血肉掀至铺天匝地,其势惊人骇目。
许柳二人大惊。双目圆睁,拔地而起。一个按住腰间虚封剑,一个摸紧怀里蛇蛊瓶子。拍手称赞道:“贾掌门功夫竟是如此了得!”
一语未了,只见贾苦意把身一纵,狠掐柳继脖颈,將掌间小瓶起开,放出蛇蛊。便见柳继目青面黄,竟已苦不堪言至敌我不分,抡拳便往一旁许寒身子打去,招招狠辣。
许寒一时解不来这离奇光景。应招应式,一步一步退身避开。愤愤奇道:“贾掌门。何来此等古怪功夫?”
一旁贾仲摇身笑道:“许兄弟。你看明白了!”说着便从人腰间拿来虚封剑,挺剑刺去。长剑既出,招招式式竟耍得十分奇虚凌厉——仿佛此人不是飞檐走壁刀的传人,而是虚封剑的后代。
正当贾仲刺剑刺得满面大汗,头脚尽湿。钟速水难得一见的眼疾手快——竟也刀无虚发,招招命中。须臾便命许柳二人相亲相爱的,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发了半日癫笑,贾苦意方才將蛇蛊瓶子并虚封剑往那两个未寒尸骨下各自一推。止不住转身,纵声大唱一曲,拍手拍脚道:“往后江湖,再无虚封派和逍遥山庄。自当贾门当道,广行飞檐走壁刀于天下……”
话音未绝,施伯歇只携刺客二三,嗖嗖嗖劈天而降。
贾仲一见,立时迎去,指他鼻子喝道:“武德有七,你一样不占。身负贾门人命数条,混帐东西不如。”
——却叫花见的马车吱呀吱呀,挡住去路。施伯歇并二三刺客凌空摔下,重重落在许柳二人身子上。便只听这个刺客左一声“摔死我了”,那个刺客右一声“才摔死我了”,直教施伯歇臊得无地可入。
马车上徐徐步下来三人。
贾苦意觑目一瞧。口中念道:“陌上坐古庄,任笑狂无双。”——十分明白李老帮主在众派中的威望和实力,断不是弄虚作假来的。可眼下这歹已成了势,骑虎更难下。便向贾仲使去个凛厉的眼色。
不承想,贾苦意眼皮子方眨至半途,竟遭李老帮主一掌“任笑狂”打废大半个身子。
只听老帮主直骂道:“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井公楚与花见得此称愿光景,喜得无可不可。可一回身,却见洞湖门那一片尸山血海。各自心下不禁响了个天大焦雷似的一悸。
花见一抹自己脸中几行泪,只觉冰凉。又去拭井公楚脸中几行泪,甚是滚烫。怔了半日,方踱至贾仲身旁,轻言细语道:“你是块好料。可既已叛出,我自然不手下留情。”
言罢当着贾苦意的面,拿来虚封剑,轻手轻脚便把那性命绝了去。更把五截石骨一并取走。
贾苦意一愣。登时疯魔。举头四顾,尽皆晦暗。一声嘶嚎,愤愤倒地而去。
一旁施伯歇许久不见石骨,甚是情深义重。立时打了个晴天霹雳似的响指,直教身旁二三刺客如琴上弦断,直蹦而出。掌间嗖嗖作响,时缓时徐,摆下个古怪阵法来,恍耳惚目间,便逼近得只三步远。
一旁井公楚见状,大喝一声,抢得急快。招式虽是大出大进,却十分颠三倒四。然飒沓之间,千佛刺竟也纷纷脱开刺客手掌,一柄又接一柄,尽皆往施伯歇身子回刺。
不过巴掌大的门前地,井公楚竟于洞湖门、贾门、陇山派之间,步来步去十好几回。方才窜至李老帮主面前,止了步子,道:“李老帮主的功夫实在了得。一掌‘任笑狂’的厉害,竟是头一回见。惭愧。”
李老帮主一笑不语。
他痴痴望这一地狼藉半日。仍是不愿去理会这江湖数年恩怨情仇,何时是沉,何时又浮。心中只道几败俱伤,于天于地,都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