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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错错错 “按我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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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风过鬓,拂不走十载斑白旧愁。当初聚散匆急,而今又立洞湖门下,只道应是沧海一旧事,语罢暮天钟。不承想,满目却叫一个,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李老帮主抬了抬步子,仍只觉沉重不前。那花井二人一见,左搀右扶把人夹着,便往洞湖门中去。
一路听井公楚喋喋不休道:“李老帮主的功夫威力无穷,震古烁今。实在佩服。实在佩服。虽说我老井也算是武林高手,能练成世人敬畏的《十二经》神功。可李老帮主的一套掌法更是厉害。想来我竭尽心智,穷尽毕生,也无法企及。《十二经》碰上‘任笑狂’,怕是半个手指头都不敢乱动的……”
可李老帮主心下,早已叫一地弟子那尸骨未寒的形景堵了去。井公楚的话竟是一撇一画都不曾往心里挤。他左溜右瞅一回,心下疑道:此二人是打了个怎么样的同心结呢?
——满门满派凄凄惨惨之下,竟仍能做到这个脸不惊那个心不跳,双双不舍一毫恻隐怜悯。实在天下难得。
遂闭下双目,口中喃喃道:“错、错、错。皆是错。”
行至屋内,井公楚忙里忙外,吩咐几个面色惊惧的弟子这般那般,张罗白事。又叮嘱道:“要大操大办。”
花见便从怀里摸出石骨,递至李老帮主掌中。眉眼弯弯笑道:“石骨躺在老李掌间,果然十分好看。”
李老帮主下死劲掂了掂。五截石骨哐哐当当一阵乱响。仿佛他再掂一下,便要震碎大半,拼都拼不起——直教花见额间眉上淌了一片的汗。他口中应道“好看”,却半个不往花见的好脸看去,而是从怀里又摸一截出来。
只见六截石骨在掌间摆出个“一主”二字,便更好看了。
花见一瞧,登时摆手与井公楚道:“老井。记起你素日志大心高的愿来。武林称霸而位及江湖一主,指日可待。”
李老帮主只往心下啐了个“蠢”。开口问道:“头先我在马车里,也是看得清楚明白。贾苦意那老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带着小辈,起心害虚封派和逍遥山庄。若贾氏弟子在洞湖门中所作所为,事事真如老井所言不虚……洞湖门和双陌帮沾亲带故的,看在过往情分,老夫自当相助。帮你清理门派,添砖加瓦,重振洞湖门。”
花见得下这誓一般的话来,心下只有大喜。立时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来——只见笔墨描了一纸,线挨着线,七颠八倒似的纵横交错。
看得李老帮主头晕目眩,双耳轰鸣。不禁发问道:“我自埋头苦钻研榫卯之术三十载有余,可也不曾见过此等胡乱排架的。你从哪里打听来,我能叫屋阁稳悬于崖而一日坠下十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步的?”
花见回道:“老李你是不知。你人虽不在江湖,可江湖处处是你的传说。”
李老帮主嗐了一声。伸长脖子,细审那图纸。嘀嘀咕咕间,伸出根手指头来,往舌头抹上一抹。便见手指腾龙飞凤一般,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肆意疏狂游走。又凝神半日,却是回过头来又游走一遭,再游走一遭,仍游走一遭……淅淅索索往那图纸上游走了大半日。花见便一旁屏息候着,眼睛也不肯眨半个。这一候,仿佛候去了他大半生。
李老帮主忽拍案叫道:“拿笔墨纸来!”
不过三句话工夫,便见另一卷纵横交错图赫然于前——也是线挨着线,纵横交错。叫人十分看不出,此图纸与彼图纸有何不同,却也实在说不上是一模一样。
作罢道:“按我这个来悬崖造阁,保准万无一失。”
花见心下欢喜,竟一时失语又失态。破天荒一般吞吞吐吐起来:“老、老李。还有一、一桩事。可借陌上、陌、陌上木鹊一用……?”
这厢,宫全二人双双面色凝重,一面各自琢磨“昨年石崖古刹一别,无缘无故如何便叫光阴虚度,分开足足两月有余?”这个千古难题,一面叫马昼夜不歇,颠来簸去。行至洞湖门大门前时,已是夜黑风高,霜白月冷。便是贾门、虚封派并逍遥山庄那几条尸首也早不见了踪迹。仿佛曲终人散后,只剩一目悲凉,千百年绕梁不去,留与后来的人回味罢了。
宫则书只觉吃力,身不由己从马上栽下来。
全寄北过去扶了人,直怨道:“昨个儿替你好生瞧过。身子伤没好干净,作什么这般猴儿急。再弄出个伤筋动骨的事来,怕不是要我一辈子伺候你老人家。”
宫则书立稳脚根,舒了口气,笑笑:“你不情愿?”
正说话间,竟一个不留神,叫那两匹颠至半老不老的马猛地挣脱缰绳,放空嘶鸣间,展眼无踪。
二人这才瞧清楚,许是眼前洞湖门光景十分荒凉,惹得马儿浑身上下不觉舒坦——大门紧闭,不见活人往里进,亦不见活人往外出。且不说全寄北是头一遭见,便是连宫则书这个跨那门槛千千万万回的大熟客,也是头一遭见。
宫则书痴痴望向那道门。仿佛那里坐着个天大的瘟神,竟觉十分不祥。不免犯起愁来:“本以为在许昌郡可逮机会下手,取来贾门的石骨。造化弄人,竟又叫人绕回这乌烟瘴气的鬼地方。”
全寄北便也道:“洞湖门里里外外不见半个动静,咱们这算是先那姓贾的一步来了,还是……?”
一语未了,便听一个声音从旁入耳,道:“迟了好几步……二位大侠。今日好大一出戏……二位大侠,没那个眼福……不看也罢。”
只见卓家少年哆哆嗦嗦,从老树后探出身来。沐着二人惊若木鸡的目光,接着前言不搭后语道:“二位大侠。卓家老宅一别,江湖武林又生出许多事来。我不舍二位,坐立难安。便、便独自一个出颜家堡,来寻你们。江湖起风,颜家堡人人又说二位大侠是祸害。我偏不信。如今见二位大侠真真切切,便是放心得很。二位大侠便是有那本事,叫人一直放心。”
卓家少年经久不见,一旦重逢,自是难掩心中伤情。抽抽泣泣半日,方才將白日发生种种,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诉与两个仍是惊得哑口无言的男人听。
全寄北纵声一笑,道:“阿书。你用鸾凤馆一夜,便把那贼窝捅了个底朝天。解气不解?姓贾的以为自己唱得一出好戏,下得一遭好局。诓人上桌吃肉,眼见肉要熟,便起心热锅底下抽薪,欲把桌子也一并扬了,把那肉尽往自己嘴里塞。可毕竟肉尚不熟,便闹了肚子。”
卓家少年便连连点头。
宫则书把头歪向一旁。他只觉十分不知,自己望向的那个地方,是不是许寒断气,也一并断去大好后半生的地方。
半日方道:“虚封剑许老掌门,一生光明磊落。可遭人戕害不说,后人还使家门绝学,做尽此等伤天害理的事……”
少年忽记起什么似的,猛地上前两步,仿佛要撞他二人怀里,永世不得分离似的,道:“谯家的姑娘忽地出现,命人將施掌门带走了。贾仲的老相好……那个叫钟速水的?一听洞湖弟子大叫‘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便唬得绝倒在地。人遭五花大绑的,不知道抬去什么地方。只听绑人的人口里浑念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来此人,竟也得罪过不少的人。”
全寄北噗嗤一笑,摇头道:“这许多个日头过去,江湖人人都跟着了道儿似的,至死不渝地对你宫大侠喊打喊杀说这几字。也没见他歪来倒去。若他也钟速水一般德行,不得日日倒成个肿头肿脸的?”说着,埋头想了一会儿,转脸对宫则书笑道:“阿书。不怕的。你若是想倒,只管倒在我跟前,我必接得住。”
宫则书便连白眼也再懒得翻。摸黑至洞湖门东侧一处大门。纵身而上,一觉睡翻在瓦里。
往西处一瞥,尚还能模糊辨出车尾一盏灯笼,忽明忽暗,正徐徐簸远。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柔情似锦水,佳期如长梦。
年年一度来,朝朝复暮暮。
共此无期别,平生万里情。
马车内,谯柚一刻不停地唱,施伯歇便一刻不停地打拍子,断不敢轻易闭眼。仿佛他一觉睡翻过去,心里梦里便全变成噩,再听不到那时节那细雨,锦官城的绵绵春意似的。
“……共此无期别,平生……”谯柚忽地戛然,埋头看这个男人的脸,靠得极近。那日一别,他眉间眼角竟多出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痕来,叫人分不清,那是岁月在催人,还是世事在沧桑。
谯柚指尖拂过男人的双目,拨下一滴泪来。片晌,开口道:“收到师兄千里外派来的锦囊。他说,你若是沉住气,便可坐收渔翁利。若是心急之下火上添油,只怕是讨不到半个好。”
谯柚苦笑一声,接着道:“师兄去年秋在武都郡利用老蛇,诓你至海客馆,害惨你与陇山派。他心头过意不去,便在信中与我细说眼下种种。原想经我之口,劝你莫轻举妄动,要见机行事,坐收石骨。可我寻见你时,你已是眼下这个凄惨模样。”
施伯歇闻言,只是张大嘴巴,仿佛遭人割去舌头一般苦痛,半个字也吐不出。
“以你的心思,若是稍能稳些,便不难看出来的,哪里还要师兄的提点。你不着急出面去抢,你手下那般多的好刺客,便不至于遭逍遥山庄的蛊术算计,使你落得个几近孤身。洞湖门与各门的缠斗,你随了他们便是。待至最后几败俱伤,你还怕那几个哪怕是叱咤江湖多年的老手不成?”
施伯歇把掌搭在额间,涕泪不止道:“阿柚。从头到尾,我便是个十分无本事的。保不住我陇山派弟子,还叫逍遥山庄……害了谢异白……阿柚。我一辈子对不住你。”
谯柚便把掌搭去他掌背上,宽他心道:“谢异白与贼为伍,有辱师门,不配做我西岭阁弟子。他死于蛇蛊,是他命数理当如此,施大哥不必挂在心上。你与我回悬医馆治伤养身子。我断不会叫陇山派弟子们瞧见你这般不争气模样……”
宫则书一夜睡翻在瓦檐中。睁眼时已是东方大白。不觉把身子一歪,四脚朝天,打来个懒洋洋的滚。却是好巧不巧,右掌竟触着个什么似的,湿湿漉漉。
——竟是前些日派往悬医馆的刺客。
宫则书心下大惊。过去细察一二,所幸人不曾断过气去。可那刺客周身受敌,衣袍中血渍已然叫一路风吹日晒的,干去大半,只剩二三要害处,仍徐徐往外渗。形容凄惨——不说去掉半条命,也快去掉整条命——想来不比洞湖门哪个遭了横祸的弟子减色毫厘。
刺客抬眼,一见是宫则书。立时一口浓血,呛得昏天黑地。
宫则书正欲一探究竟。
刺客竟猛地抓宫则书的手,死死捏了,道:“宫大侠。我伤重耽搁,走走停停花去多日,前些日子方才尾上你留下的暗记。我……我往悬医馆,另经过一个地方。那地方……说不上来的古怪……叫百井坑。一大片地方,坑坑洼洼,全是土洞子。我……我便往里头进,却与方姑娘和薛刀疤撞上。我瞧得出来,他二人死命护着那百井坑,仿佛里头有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似的。大侠。我一个惯当刺客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宫则书埋头,轻轻捻他手,道:“不说这些。你肚饿是不饿?先回客栈。我弄碗热豆花饭与你吃。”
刺客却死活不命他起身。仿佛他不去,宿在心上的豆花饭香热便不散似的。
刺客道:“宫大侠。我随宫大侠的日头,不过两月,却堪比两生两世。是一段扬眉挺身,不抢人命,只管醉心人间烟火的痛快日子。”
宫则书不言声。只把手移过去三两寸,若即若离的搭在那刺客腕脉上。
问他道:“你叫做什么名字?惭愧。你都跟我俩月了,我却还不知……”
刺客笑笑,回道:“我师从陇山派方姑娘。生来便要去赴死的。自是无需名姓。只携一个代号‘让’字。”
“你若不嫌弃,便以蜀地刺客后人身份,入我血荐坊门。随我宫姓,单名一个‘让’字。可好?”
那刺客只一点头。煞白脸中露出喜来,竟也十分暖和好看。
正痴怔着,搭在刺客腕脉处的指尖猛地颤了两下。
宫则书欲扶人起来,却忽觉天旋地转。耳鸣目眩间,竟能清晰看到老刘、父母、阿七、小遗孤、义冢地、血荐坊、节度使府囚牢……人一多,便要数不过来。
便在此时,有人淅淅索索正踩瓦过来。一只大手浑厚有力,探至眼跟前,一把將刺客掮了,另一只手去扶他道:“阿书。走。陪你回血荐坊那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