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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解语花 “岂不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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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贾门自贾老太涕泪不止含恨西去,便是千年如一日,百年如一日,时时如那深宫内苑一般,大门紧锁。霜寒秋郁下,那日贾仲捎回四截石骨时,贾门上上下下的欢天喜地,却能一夜间走南闯北,人尽皆知。而今不过寥寥数日,贾苦意满含一腔愤懑,一窝一拖的往洞湖门寻报血仇。可哪怕大门这般不掩,熙攘如常的世人竟也无一知道,门中坟头草高,夜夜涕吟。
宫全二人推门而入。东张西望半日,竟不见半个影子来迎。便巡那满门酒香,绕至一片坟冢处。只见坑坑洼洼,一地稀泥。
宫则书闭眼又睁间,已是双目无神,空洞黯然。只觉窒闷难捱。无声无气道:“贾苦行大侠虽是个为洞湖门卖命半生的,却也没敢一日忘祖忘宗。可那贾门祠堂里头,竟是连个像样的牌位……也没舍得与他置一个。”
全寄北苦笑两声,道:“即便设了,想来那贾老太也是不肯的。不怕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从底下爬上来,再一脚把牌位踹下去。”
宫则书便不言声,只摆摆手,直往里去。
坟冢地后,竟是个花香四溢的园子。园中命人日日打理,十分到位。目及之处,万紫千红。纵是旁有百坛女儿红入土,满园日日添增馥郁,断是叫一堵高墙囿那浓香不住的。
“夹竹桃?”
宫则书往前几步。随手撷下一枝,一面走,一面捏在掌中端赏,足足一壶酒的工夫。
全寄北安静歪伫一旁,不觉又痴了半日。心下只叹这人生世间,纵是花飞满天芳菲满地形景,倒尽不如眼前这一个解语花一般的人儿。人看花来,花酔人。浑然不觉间,伸掌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吟着忽从宫则书手里接过花来,道:“可若至烂漫酕醄,便成恶境。”
那花儿攒三聚五栽着,一簇紧挨一簇的,仿佛个个憋了个暗心思,不知是要往根里深处藏,还是正往茎叶外处冒。当此秋冷日色时下,乍眼绚烂异常,倏而恍惚,如何便疮痍满目了呢?世人附庸风雅,万花丛中,苦苦寻的,不是一暖花香,难不成真是那一味藏在深处的毒?
宫则书正自思着,忽闻全寄北道:“贾门这块地皮风水不好,还要费尽心思的,把花养至这般殷实肥大。岂不是又煞风景又活受罪。”
宫则书便回神过来,道:“栽培手法刁钻。这一园子,当是贾门制毒使的。那小畜生……”
“独孤花匠若还活着,知贾门如此整园子整园子的糟蹋,怕不是要气到帮贾老太太踹牌位不说,且要掀砖揭瓦,把整个祠堂夷为平地的。阿书。莫纠莫结。花开是不开,开出来是香是毒,老天自有安排的。”
全寄北说着,伫于花团锦簇之间,撷下一枝枯萎的来,又道:“自古阎王好擒,小鬼难缠。鬼不自己跳出来,难辨虚实。这回一整个贾门都摆下狼子野心来……贾门和洞湖门,你要往哪头添酒添柴火?”
宫则书歪头白眼道:“从壁上观,依势而动。不去往哪个添什么。火该往哪处烧往哪处烧。”
“可那一众姓贾的溜得倒是快。洞湖门里也不尽是歹恶之人。不打算命你手下那几个听话刺客盯紧了去?免得……又多添几个谯阁主或颜堡主那样的……”
宫则书心下一悸。愣了半日,凝视全寄北眉眼,缓缓道:“古谷已经不在。老刘住的义冢地,旁人也寻不到。而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晃。这心头……便……没什么再……记挂的。”
花香酒浓,似水柔情。全寄北一双青眸脉脉,早已红醉至耳根。
宫则书背过身去:“江湖中人皆嫌刺客铁石心肠,最是凶狠无情一派人物。可我瞧那几个,断不是爱听我话。只不过是,脑子比旁人清醒,心肠更比旁人不糊涂,不过是巴望几个半花微醺的日子罢了。”
全寄北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便是说,那几个刺客,怕是早看穿你不是那蛇蝎女的相好情郎,却不戳破,还明着暗着帮你。这些日眼巴巴尾在你身后,不过是因为几碗豆花饭的滚烫滋味?”
宫则书转脸看他。忽地狂笑道:“全大侠。酒壶在我手上,烈酒在我嘴里,怎么偏生你脸红耳赤的,比这一地夹竹桃还艳?作的什么胡思乱想?”
三日后,那贾仲独自一个裹一身稀泥,勾拢着背大咳三声,往虚封派大门口一立。击鼓鸣冤似的,叩门叩得摇山振岳。
弟子闻声而至。一开门,便见此人早已瘫在脚根处,形容凄惨,脸鬓裤腿尽遭一层厚重尘土所掩,十分辨不清来人目的——要饭还是要死?
正欲开口撵人,却忽地见那人鹰嘴一歪。难免大惊道:“贾门大公子?”
足足捱过一顿饱饭工夫,许老夫人终是在掌门许寒的又搀又扶下,千呼万唤始出来。不紧不慢问道:“贾大侠。许多个年头不见,作什么转了行当?是得了丐帮什么好不成?还是那洞湖门亏待你不浅?”
贾仲心急门仇,听了这话,登时抬起身来。扬臂顿足,將周身上上下下打拍干净,仿佛一阵飞沙走石,直叫一旁众弟子退避三舍。继而往前三大步,回道:“老夫人。此番潦倒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侠义’的‘义’字。”
一旁许寒双目圆睁,立时上前捧他双掌,情深意切问道:“贾兄弟。我看得出来,你在受苦受难。江湖上又出什么天大的事不成?实不相瞒,自我大哥许容过世,门中几多哀伤,实难理会旁的什么恩怨情仇。我虚封剑便也一封到底,没想再往外露半个身子。今回这个‘义’字,又要如何写来。”
贾仲心下一沉,喝道:“许兄弟。只管抬一坛上好女儿红酒来!”
几个弟子便听吩咐,卖力扛来几大坛十分眼熟的女儿红,一一摆好。贾仲把脖子一扬。只觉清冽入目,醇香入骨,江湖门冷,长酔十年。如何能不叫人心头横生眷念。可魂既去情既断,纵是再想啜上一口……便不怕那不仁不义的洞湖烈酒穿肠烂肚?贾仲紧抓怀间,那几截石骨扎人肉疼。
“年年九日镖局都运来这些。贾兄弟当知是个什么样的好东西。”
贾仲摇头摆手,道:“许掌门。是不是个好东西,难说。”
言罢坛中舀来一大碗,只管往地上写下个歪歪斜斜的“乂”字。
许容一时不解。许老夫人左看右看,心下大惊。颤巍巍抬起身来,问道:“这个字,就这般不好写?那一点,你如何……不写?”
贾仲把碗中所剩几滴一气吃下,怀里摸来一柄飞檐走壁刀,往那“乂”字头上一搁,娓娓道来:“义字头上一把刀。如今江湖晦暗。洞湖门的老祖宗里头,唐河坞与颜家堡各自死了一地,不至灭门,也差不离多。古土庄大公子古谷死后,那庄大门,便与当年天下第一庄似的,再不曾开过。七门之势已去三门,门派兴衰之际,我父亲及贾门一众弟子竟又遭井老怪戕害。洞湖门不念旧情,不念亲故,不仁不义之事说干就干,此仇不共戴天。贾门势力不足,可也指望不上那个把一门心思扑在几块木头上的李老帮主来帮衬。逍遥山庄柳庄主高义薄云天,言诺要往我飞檐走壁刀上多添他庄中秘术。不知许掌门……许兄弟的虚封剑,还哀伤不哀……还肯重出江湖不出?与我飞檐走壁刀再称兄道弟一回?”
许容心下难安,转脸看向许老夫人。老夫人倒早已把这字字揣得明白,喝道:“只为一个‘义’字,贾大侠实在是费劲口舌。可……”
贾仲果然只心急门仇。打岔道:“耳闻许容许大侠的死……是洞湖门与虚封派的好手笔?到头来,竟叫那花魁殿春红惨遭无妄之灾。自己人害自己人,果然轻车熟路毫不费事的。”
许寒忽得下这话,要了命去一般。忙打断他:“混账!你是要借那坊间几个话本子妖言惑众不成?可莫忘了,花长老如何肯要你称愿?贾门惨遭灭门之灾的事,这江湖,可有几个人晓?”
贾仲一听,把碗摔个稀碎,怀里摸出石骨摊在掌间,字字铿锵道:“贾门惨遭灭门之灾的事,这江湖,没几个晓得。可贾门手握石骨的事,大江南北,人尽皆知。抛石骨诱众人耳目,叫虚封派犯下的江湖疑案天下皆知,不难。”
贾仲那头正狠说着,这头许老夫人与许寒一见石骨,早已情不能禁,四目放光。二人叽叽咕咕斟酌半日,忽齐心协力,狠将一地酒坛砸个稀碎。异口同声道:“虚封剑吃洞湖门女儿红这许多个年头,是该换换口味啦。”
这厢,东方未白,李老帮主坐那偏僻客栈里,正看井公楚花见二人执手相看,挤眉弄眼。忽忆及往年种种,悲从中来,无断无绝,便又是一场痛饮。酩酊大醉间,竟叫那花见逮住一通好说歹说。不知灌下什么迷魂汤药似的,只见李老帮主一面掌中握个木头手把壶不放,一面一头扎进早侯于客栈门外的马车。
马车颠了一路,行至许昌郡郊陌,忽闻一曲乐声悠扬,有女子唱:“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花见立时怀里摸出一壶女儿红,捻了人手来。尽数把酒倒入那手把壶内,递与李老帮主,眯了笑眼亲切道:“老李。从许昌回会稽的路不好走。若还有肚子,便多尝几口。这些年,洞湖门酒窖里头,我亲手酿的,剩不下几坛了。”
李老帮主便不言声,只闷头吃酒。
花见便拍拍井公楚腿上肥肉。几掌下来,拍得井公楚眉间心上,是愁上加愁。
李老帮主见状,问道:“是什么万古愁,能叫花长老亲酿的女儿红也销不去的?”
“是贾门无耻。贾氏弟子于洞湖门中干尽偷猫盗狗事不说,阿仲竟又起心算计,掳去各门各派石骨。好一出里应外合,叫洞湖门栽个大跟头。门中弟子见事败露,分明是个个鼠胆,自绝性命。竟叫贾苦意揪住不放,胡乱攀咬,说人是我老井一手绝的。我老井……分明先李老帮主好几个日子来寻花长老的。”
李老帮主一听,眉头大皱道:“当真如此?贾门弟子不是遭人害的?”
花见抹一把额间冷汗,急急补道:“老李。我此番从江南来中原,本只是偷个浮生半日闲,不承想撞上贾门造孽此等歹事。幸而江湖中人个个心怀公正,眼中清醒。任那贾苦意肆意乱叫,只当是疯狗狂吠,便也不叫此事传开。”
李老帮主眉头亦发紧皱,仿佛花见的嘴不是在说人话,而是在挤人肉——花见使力吐一个字,他眉间便多挤一道皱巴来,深不可测。
三人便默不言声,又颠去半日路程。花见十分稳坐不住,伸出两指,抚李老帮主掌中木壶,道:“老李。这许多年不曾拜访双陌帮。耳闻门中上下,榫卯功夫早已出神入化,竟能稳悬屋阁于崖,而一日坠下十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步的?老帮主的看家本事‘陌上木鹊’,只怕也不只能飞三日不下?”
李老帮主听不十分明白,问道:“你要借?”
说着,又敁敠半日。忽一言诺花见道:“看在过往情分,倒也不是不可。”
便在此时,忽闻声声高遏行云。有男人打着响亮的拍子,调不成调地吟:“天狂必出雨,人狂必遭祸。一群人狂……”
男人忽地喉咙一滞,拢住马,吃口酒。转过脸去,眉开眼笑对身边的男人道:“阿书。岂不得叫雷公电母不眠不休,追着劈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