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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犹未悔 “再借我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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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洒西楼,拂不尽人间熙攘。那日刺客递过锦囊,方凛只道“三日后再说吃喜酒不吃”,便命人留在许昌客栈,一连住下好几日。日日浓睡,亦日日思念卓家老宅里,几道热汤热菜。
客栈小厮不在灶头厅堂忙活,忽往外接连几个大喝。刺客正欲打睡,不觉心下一惊。闷昏昏醒过酒来,跳至窗眼处一觑——那小厮竟手逮两卷官府派来的男人画像,往大门前立身一堵,肆意吆喝:“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刺客痛打几个喷嚏。稳几下腰间千佛刺,便往楼下去。
——却一时不妨。只听一人贼似的三两步闪至身后,拦腰狠抓,掳至墙角。直教刺客犹豫沉思半日,十分不知,这“刺客”名头,当是自己兜着不放,还是爽性撂与身后此人,从此当真随了宫大侠去。
宫则书撷了斗笠。那刺客满眼裹泪的一瞧——几日不见,竟又破烂不少。
不及刺客追问二三,宫则书早已往人掌中塞来一碗滚热的豆花饭,道:“肚饿不饿?吃饭。”
刺客一接,久旱逢甘霖似的喜得无可不可。一面大口了吃,一面满心欢喜道:“宫大侠。宫大侠这见人便掳的功夫愈发厉害。伤口可是仍疼?”正好端端说着,忽地两行泪一打滚,道:“宫大侠。方姑娘她……”
宫则书便摆手:“怪不得你。”又怀里摸出个小瓶子来,吩咐道:“你与薛刀疤在此客栈候她。待人回来,把这瓶子交与她便是。依她的脾性,必知道如何做。”
刺客十分不解,却也小心接过瓶子。又见全寄北正一摇一摆步来,不舍问道:“宫大侠果然与全大侠是……”说着,忽一滞声,忙改了口道:“是个怎么样的关系?当真不与方姑娘同住几日再走?”
言罢把那瓶身擎来端详半日,咕咕哝哝,又问:“比那青铜令牌断不是一样的。此物莫不才是个宫大侠与方姑娘私定终身的信物?这些日间闲来无事,便听外头那说书的提起,才子佳人,凡百良缘,大多小物遂终身。算是开了一回眼了。”
说着把眼一瞪,便要去摸那瓶身上的字。却叫宫则书一掌拨开:“乱来。字摸坏了,几辈子也赔不起。”
刺客立时收手,指天誓日道:“大侠便放一千个一万个心,必会无恙交到姑娘手上的。”
宫则书笑得如花似玉,点头道:“对对对。务必万无一失,交她手上。”
言罢拔步而去。一头扎进对楼酒肆,墙角寻来个僻静的桌子,拂袍坐了。
全寄北便也若无其事,往那桌边一歪。听酒肆小厮滔滔不绝一炷香工夫,只觉十分扫兴。遂一口气要下几十大坛女儿红,往桌间地下豪迈一铺。那小厮只见再没了立足的地儿,嗖嗖两脚无情去了。
方把脸一沉,质问宫则书道:“我如何不知,你我才好多少个日头……阿书竟始乱终弃,与什么姑娘私定终身了?倒也罢。可天底下什么好姑娘没有,如何到头来竟挑了个蛇蝎毒妇?头先借你使的‘锦绣良缘’,若是嫌弃,便还回来。”
宫则书见这男人竟破天荒的一本正经模样,实在忍不住笑。老老实实添一盏酒递去,宽他心道:“千尺扇你不也没再还我?使旧使惯了的物,如何来还回去的理?再借我使几辈子,可还顺你的心?”
全寄北便怀里摸出扇子来扇,笑道:“你这算是个什么理。头一回听。”痴了半日,忽又问:“阿书。你竟是个念旧的人不成?”
宫则书心下一怔。放了手里酒壶,瞅一眼扇子,溜一眼荷包。回道:“哪里是念旧。”
他便是想:这哪里是什么“念旧”二字,便说得清道得明的。哪里是念旧。这关乎情字的种种事物里,念旧之事,断使不得。唯“认定”二字,方得始终。认定打从一开始便有的心有灵犀……认定这荷包结来的一段命中注定……认定扇的主人从来该是眼前此人而无他……认定此生唯这个人……认定便几辈子也坚定不悔了……
宫则书轻轻抬眉,默不作声看着全寄北——他眼里闪的是九死不悔。自己眼里又何尝不是呢?
四目恰相对时,酒沉又情浓间。忽闻几声马蹄匆匆踏过。便见方凛逃债似的奔入客栈,一鞭子落地,將门口正吆喝的小厮唬得魂飞魄散。
三坛酒的工夫。那刺客方一径行至酒肆,往宫则书耳根底下道:“大侠。了不得。方姑娘一见瓶子,涕泪不止。眼下正酿成个泪人儿一般的。”
原来,那方凛正一路浑叫薛刀疤的名字,连声大呼:“刀疤。你有心。刀疤的主意哪里会是馊的。”一脚夺门而入,却与刺客——手里的小瓶子撞个满怀。
霎时间,竟是见字如人,见字如昨。
遥想当年,武都古道。情溢春秋,醉乐疏狂。字字句句,浓情不化。
方凛心下忽来大悲大怆。如获至珍一般,紧拽那小瓶不放,阖目叹道:“纵是长守空闺,孤眠愁衾,又有何妨?”
言罢登时倒地不醒。神虚色衰,似如风烛。
万字瓶——此暗器甚悲。却悲有悲招。万字瓶身书万字,三言两语色渐衰。往瓶身上随性书字二三行,叫见字者悲从中来,失了戒备,哪里还曾介意瓶里瓶外,装的是毒是药是人是鬼?人见字大悲涕泪,指腹来来回回拽字抹字,便出异味。须臾神志恍惚,大半日动弹不得。
全寄北笑问道:“阿书。我也算是开了眼了。大老爷们儿身上揣个暗器,竟也这般讲究斯文。往小瓶子上都写些什么了?竟惹那蛇蝎毒妇悲从中来,涕泪不止的?”
宫则书白眼扔去个“蠢”字。道:“那方凛,果然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人物。不过是命她记起二三陈年旧事,个中愁苦滋味,只她自己明白的。”
方凛醒时,已至夜中。女人轻挑眉目,便一眼瞧见薛刀疤的非人遭遇——且不说浑身肿头肿脸,这里紫一截,那里青一段。竟肉猪似的五花大绑。左胻根处拴一排粗大铁链。那铁链凿穿地板,直直连至客栈楼下,一锅厚重水缸底。
方凛不禁张口狂嗥,却叫全寄北断了话去:“姑娘不肯收手,一辈子非与那起江湖正道小人,追我二人身后喊打喊杀。我们阿书便不打算留这情面。”
宫则书正怀里摸出酒壶来吃,一呛,笑得沉鱼落雁。点点头,指着全寄北道:“方姑娘。莫要以为,你死追我们家这男人不放,我便抓你家薛刀疤不放。断没这回事。这馊主意是他出的。我原本只想请姑娘安生往这客栈深住下来,莫随意往外走动惹乱子便是。可我们家这男人非说怜香惜玉,不与姑娘计较,实在无有办法,拗他脾性不住,以致于刀疤兄如此这般……”
全寄北痴痴怔怔听得这话,不免心下大喜,又断人话道:“姑娘家家的。头先骂人是一对,我听着顺耳,便也作罢,不与你计较。故而新账旧账一并算你家刀疤脸头上。”
一语未了,却见宫则书步去女人跟前,瞪了目道:“方姑娘。他浑身是伤的,你便宿在此处守他。不动歪心思,我便留你情面。”
几个话的工夫,方凛早已如狼似虎,往薛刀疤身上乱扑。又怜又恨道:“刀疤。苦了你了……”
见此情状,宫全二人不禁双双虎躯一震。速速留下蛇蝎女人并刀疤脸往这屋里故旧情深,夺门而去。
方凛细细与薛游松开绑,却一时半会儿奈何那铁链不得,只好痴痴守着。忽遭此莫名变故,自是饭吃不下,觉睡不浓,只恨自己痴傻,竟叫一个小瓶子这般摆布糊弄。正胡乱自思着,薛游又咆哮一回,喊起痛来。惊得方凛醒神大半。
不惊则已。一惊,竟是好巧不巧,得来门外几个声音——
“去往陇山派的那个迟迟不回,可千万莫遭什么歹事绊了脚儿。”
“我瞧宫大侠心头也急此事。悬医馆离那百井坑不远,是个好寻的地儿。断不会跑拐了地方,遭陇山派弟子当叛贼抓去……”
薛游喊痛归喊痛,倒也听得仔细明白。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我寻思那几个刺客,当是一出山便叛了。也不知那姓宫的贼,往咱刺客身子里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也不知他暗派刺客往悬医馆啊百井坑的作什么去……”
方凛忽得此话,心下又吃一大惊。忙比比划划,命薛游闭嘴。女人忽记起一年多前,与那两个男人结下难割难分的梁子,便是巧在那百井坑处。登时六神无主,慌乱间咕咕嘟嘟道:“暗派刺客去百井坑做什么……那姓宫的性子古怪。他莫不是昨年一早,便深知那百井坑碰不得……却偏要去碰……偏要去碰……”
方凛一时心急心绞,由不得一把抓得薛游忍汗吞疼,失声叫道:“碰不得!伯歇千叮万嘱过,那地方,外人万万碰不得!”
薛游只管痛得浑叫“痛死了”并“碰不得”。却仍是个狠辣一派人物。狠不到旁人身子,便如何也要往自己身子狠一遭似的——只见薛游忽地亮出一柄长匕首,嚓的一记闷响,活活断了链下的一截胻来。又见薛游急急卸去铁链,瘫倒在方凛脚边,大哭不止道:“姑娘正经事要紧。我还不知姑娘没遭革逐出门派前,日日守那百井坑么。姑娘只为一个守坑的诺,如此这般长守空闺。我刀疤今日为姑娘,痛这一回何妨。姑娘先去。我且先躲了养伤,再去寻姑娘。”
方凛嘴上大骂薛游“尽干傻事难堪大用”——却早已腾起身来,提了鞭子飞似的一道烟去了。
霜降过后。不出几日,许昌郡早已处处浓霜。当此天本寒凉时下,贾苦行并一众贾门弟子的冰凉尸身重回故土。贾门上下忽地仿佛一夜深冬,活着的人亦周身苦寒,浑浑不觉今夕何年,今夕何月。
贾苦意往口中喃喃“入土为安”半日后,方大声武气吩咐弟子將门中女儿红酒一一抬来,整坛整坛往土里倒。
醇酒飘香醉人,却也绝情断魂。
贾苦意眼宿凄鸣,抚贾仲的头道:“百坛既去,再掏心掏肺不得。龙山贾门,飞檐走壁刀来去无踪,洞湖门收这刀不住。阿仲。往后江湖种种,与我们贾门无关。你我只去取井氏人头来祭兄弟。”
言罢振臂一挥。一众弟子便头也不回,个个悲愤填膺,往会稽郡去。
不承想,出许昌郡,方行至山岭偏处,忽地一头落土飞岩,天昏地暗。
——施伯歇正凛凛大步而来,哪怕少去肩头老蛇震慑,竟也分毫不减一身威武不凡。
贾苦意退步大惊:“施掌门?”
施伯歇不应,只往天打了个劈云斩日的响指。
登时四面八方齐声喝道:“吃招!”便见先是一柄千佛刺,不由分说扑面而来,擦贾苦意左鬓而过——身后弟子不曾尝得那破肉断筋的怵痛滋味,便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又是刺客数十从旁倾巢而出,个个手里亮一柄从不曾见过的长条利刃,满掌间转得头晕眼花嗖嗖作响。
贾苦意生不满百,却也过半百,竟是头一回领教此等利刃疾攻——仿佛不是这起刺客要视他为眼中钉,而是那些利刃尽当他是肉中刺。纷纷只围挑他一人——趁贾苦意身子不稳之际,竟个个不留情面,尽皆往他怀间腋下刺去,直叫人眼花缭乱,应接无暇。
便在此时,谢异白正尾在暗处,吩咐身旁一弟子道:“施伯歇一言一行你可是看得清楚?赶紧报信与方姑娘。”
言罢忽扬眉挺身,从草丛堆里冒头出来,张口便道:“把这个姓贾的身上骨头一根不剩拔出来!”
虽说贾门与西岭阁交情尚不至谈深论浅的地步,贾苦意仍是一眼认出谢异白来。不禁破口大骂道:“泥猪癞狗不如!竟何时作了陇山派的伥鬼?谯阁主若泉下有知,必要揭棺掀土,跳上来掌你嘴巴!”
与施伯歇手下刺客对打过招半日,贾苦意狠狠掌下自己一个嘴巴。又狠心扔去门中弟子,任其于那荒山野岭与陇西二派你死我活。
贾仲并钟速水便把贾苦意前搀后扶的夹在身间,狂奔而去。
贾苦意独自一个步至山洞口,扬臂顿足,泪天泪地道:“老天爷!你是要我贾门,单凭几个飞檐走壁刀,便与整个江湖武林为敌么!”
贾仲尾他身后,见人要倒,忙递出一只凉透发硬的烧饼,道:“五截石骨在贾门的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往后怕是更多今日这般祸事。”
“眼下门中弟子死的死,伤的伤。进退路穷,腹背受敌。”贾苦意发愤而忘食,拍掉烧饼,护五截石骨于掌中,深嘱道:“阿仲。这些年头,你与各派周旋应付的本事,想来大有进益。好生拿着石骨,急往一趟虚封派和逍遥山庄。江湖武林晦暗如斯,你便问问,许柳二家的酒饭桌上,还要摆那女儿红酒坛子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