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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相依依 “没说不争 ...

  •   帘外千树,扫作一地孤黄,霜冷入骨。施伯歇衣单衾薄,把头往谯柚曾昏睡多日的那个长枕上一埋,迟迟不起。
      枕上泪渍几许。叫人说不清楚,究竟是阿柚的,或是他自己的。他甚至不知,阿柚……眼下身在何处。

      共此无期别,平生万里情……

      千秋万古,陇山基业当如画卷,西岭美人当笔馥郁。如今握一个断了轴的画卷,又要往哪里下笔,添那万种风情?赴那年年佳期?施伯歇如此痴痴想来,竟不生悲,反倒雷轰电掣一般。
      登时翻身下榻,从此以往轰轰烈烈大展宏图似的,正欲夺门而去。
      ——却遭方凛啪的一响,刺鞭绕腕。又將一纸缉捕令呼来。
      施伯歇只觉腕处一肿,燎泡似的火辣作痛。
      方凛质问道:“施掌门。此缉捕令,可还作数?我的刺客来报,那对臭男人整日花天酒地,日子可是过得比咱们潇洒。”
      施伯歇立时来气,怒道:“当日柴怀恩眼皮子不曾跳几下灾,便叫你逮住机会绝了命去。洛阳郡官府短缺个妥当得力人物,正往许昌郡的说理要人,自然顾不上什么通啊缉的一纸废令。那祝史青是许你金山银山不成,叫你这般为他卖命?”
      方凛一听,嗤了道:“姓柴的见色忘本,死了,便少个挡道儿的。这桩买卖是哪里叫你心不甘情不愿?”
      施伯歇越听越气,一气便要乱跳。接接连连说下几十个“作罢”。叮嘱那女人道:“为老蛇报仇,还不是个时候。宫全狼狈为奸而得逍遥自在,且先当他二人死了便是,何苦纠缠不休。如今贾门得势,五截石骨在握。那石骨与《十二经》种种又传遍大江南北,觊觎者只怕不少。”
      说着,只管踱来踱去半日工夫。
      女人十分不揣他这半日心事,一旁问道:“伯歇。打算如何对付贾门?洞湖门那头,可是要我去打点什么?”
      施伯歇只道:“你好自为之。”
      言罢一掌推开,独自咕哝几个什么来,拔步而去。
      薛刀疤闻得动静,忙鬼祟而入道:“姑娘。”
      不及嘘寒问暖一二,忽遭一个梁上腾身下来的刺客掐了喉咙,十分挣脱不得。
      方凛一见那刺客装束,急命道:“你只管放开这个自己人。你一路过来,可还安生?如何只你一个这般的来?”
      那刺客立时怀里摸出锦囊,回道:“姑娘。其他兄弟已在洛阳郡中,与姑娘交代过的宫大侠交下招儿来。只是伤了不轻……命尚未得逞。”
      刺客便不语。见方凛取出囊中信笺,方才又道:“姑娘。这桩事,才打听到,便赶来报与姑娘说。那位姓全的大侠,断起心杀不得。”
      方凛一听这个也是“大侠”,那个也是“大侠”,登时不悦。一叠声啐道:“江湖祸害。哪门子的大侠?你可知此贼人三言两语,便害我遭伯歇革逐。此人杀孽造尽,又是哪里杀不得?那贼人惯会花言巧语,你莫要交手几招,便叫他夺了魂儿去。你又可知,那姓宫的祸害,原也只不过在洞湖门中安生过他日子,便是不知如何与那贼人交情上了,方才得下如今这般狼狈田地。你若乱与贼人打交道,害我,害陇山派,害伯歇。我必啐你。”
      女人一气言尽,打开那信笺一瞧——竟是一张大红大喜的大好喜帖。
      刺客心下暗道了个“果然”。又道:“姑娘可知,请这喜酒吃的神秘高人?施掌门过往这行那踪,姑娘可是从此高人手里得的?可有错过?”
      方凛一时又懵又不解,忙问道:“话是不错。这个沈老板,我虽不曾谋面,却处处得他照拂。不然如何次次都追上伯歇步伐。想来,许是本姑娘花容月貌的本事,是个人便要垂涎的……”说着,又一狠,浑骂半日,道:“可这与那姓全的贼,何来牵扯?”
      “掌门各方行踪消息,皆是那沈高人从全大侠处买来的……所以……全大侠……断杀不得……”
      方凛一听,愁上眉梢,横竖不是,左右为难。
      一旁薛刀疤忽“啊”了一声,凑身过来到:“姑娘。我有个理与你商议。你且听听,解恨是不解恨,体贴是不体贴……”
      这厢,宫全二人早已往酒肆去过又回,回过又正往驿站去——可怜那卓家少年仍梦里念不停那“会须一饮三百杯”。仍梦里吟不尽那世间聚散又悲欢。
      少年正呓语不止:“二位大侠若是一直不嫌卓家老宅……便是立刻醉死成泥,也一万个甘愿……”
      忽得一阵豆花饭香。酒醒未醒间,早已翻身下榻,一径寻去。
      屋门不似往日,竟半掩着,使人拎不清一屋子忙里忙外动静。少年把身一探,嘎吱推门而入——只见饭桌间滚热的豆花饭碗。碗底压一纸信笺,却越看越发冷清无味。
      卓家少年一字一字拿信来读。嘴上读一回,只觉不甘。心上再念一回。方怔怔的道: “二位大侠果然嫌了。二位大侠这一去,怕是要忘记这宅子。”
      二人行至驿站,全寄北早已说了几车话:“阿书。你我不愁车马。此处驿站舟车马匹皆算不差。驿站偏僻,少有官老爷小爷们七拐八弯来此处换马食宿循墙绕柱,以至于好马良驹常年搁置,驿站亦几遭疏弃。隔个三月五月也不见什么官府差办的往来,那驿站汉子自是不甘落寞凄凉的。开门迎客,胆大包天。卿士庶人,黄童白叟,见钱眼开,来者不拒。”
      正说着,却见驿站小厮方才对三五江湖客喜眉笑眼,忙进忙出。偏生一见二人,脸也不笑,眼也不开,竟挨下个焦雷一般。立时摇头摆手,满口回绝道:“你二人。要马没有,要命一条。”
      全寄北冷冷斥道:“买卖不大,派头不小。谁人不知当年挑这般一个人迹不及的阴间地方置驿站,那官老爷藏的是个什么蹊跷心思。如今怕是从马肠子里刮去不少肥油水。”
      小厮得下这要命话,不免急得狠跺一脚。作罢也冷笑一回。怀间摸出两纸画像,皱巴不堪——只见画中人物各自头顶“缉拿”二字。字比脸大,醒神夺目。
      不待小厮低声厉喝,一旁江湖客立时认出脸来。
      一个喁喁道:“宫则书!正是强掳名门正派西岭阁谯姑娘,又无端牵连死古土庄大公子,更绝去谯阁主性命的万恶贼人!江湖祸害!”
      另一个便窃窃道:“祸害!该死了的!此等人品行事,正人君子有口皆唾!”
      小厮怔呵呵痴看,左闻“打是不打”,右听“抓是不抓”半日。正欲又拿那纸来说事。
      全寄北忽疯似的掳来那字啊画的,嗤嗤嗤嗤乱撕一地。仍不觉解气。又满掌捧来,咬牙恨命糊人一脸。只管断喝“混帐东西”,又按怒不下道:“谯阁主?一个天大命案子,如何随随意意侮人品行扣人罪名?越说越没影儿。如今这江湖,竟个个是糊涂油蒙了心,黑心汤泼了嘴的。”说着,却见一旁宫则书竟不理他这疯。不觉气怔,道:“阿书。这多个时日过去,你作什么……仍听之任之,白忍这口气作什么使?”
      宫则书埋了半日头,只道:“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足挂齿。”
      “阿书。可笑他们大义凛然,口口声声缉拿要犯。我便是想,恶人究竟几时,才遭天打雷劈的。”
      宫则书一笑不语。半日,方拿手扳了他肩,宽他心道:“没说不争回来。或白争那口闲气,或破一方恶,活四方人。眼下孰轻孰重,你岂不知我心的。再一则,世上作恶之人,哪个不是吃不香睡不稳心惶惶熬煎的?”
      全寄北把宫则书的手抹开,却仍捻着不放。转过背去:“是啊。可我比你多贪几个心。我不仅要争这口气,且要恶人上遭天打雷劈,下遭畜道轮回的。”
      宫则书便不言声,只静待那紧拽的拳头一搐一搐的,慢慢吐下气来,方才將手拿回。
      拔腿便往一旁,与那三五江湖客道:“既是认得我这张脸,便一定知《十二经》。与其针锋相对受皮肉苦,不如江湖朋友做好买卖。二匹马,与我换几行石骨图文,岂不划算?”
      一语未了,江湖客们早已山匪似的把那小厮左围右堵。好说歹说,挑买来肥驹二匹。
      在路但逢天黑马疲,全寄北必执意道一回“阿书你身子伤痛是不痛”,欲寻宿客栈——却一连十好几家,竟个个与那驿站小厮无二——一见二人,立时两张皱巴巴的画像,摇头摆手,拒宿道:“搅人清净生意,不怕天打雷劈。”
      全寄北忍不住发笑来:“阿书。那施伯歇到底是看上你了,还是看上绘那通缉令画像的画师了?作什么仍不死心。”
      “施伯歇倒不是那般本事人物。天晓得又是谁的把戏,非得叫人投宿无门。”
      二人闹着,故地重游一般,竟不觉往那官道上行。月幌梦沉处,幕天席地间。蛱蝶相依依,双飞同宿归。又闻远处高栏妙人一曲酒暖良宵。字字情浓如旧,却也事事恍如隔世。
      捱至夜半,全寄北醉心几许旧事,正从袖中摸千尺扇来,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良宵宜清谈,天地即衾枕……”
      却见地上一只人影由远及近,闹鬼似的时隐时现。
      登时一扇风去,断喝道:“丑山。”
      只听陆丑山道:“公子。那蛇蝎女越发毒起来。如今竟与西岭阁首徒谢异白有了交易。”
      原来,那薛刀疤说“我有个理”,方凛便耐性听了他那理,不觉眉蹙嘴歪,破口大骂道:“尽出的什么馊理,哪里解恨?又哪里体贴?如何使西岭阁那般愚蠢弟子心甘情愿听命我二人?”
      说着,却满心满眼,只觉这理既解恨又体贴。早得下一计来。拿镫扬鞭,一道烟去了。
      行至会稽,海客馆墙外一候,隔了几顿饭工夫,方见井公楚前脚离去。立时后脚夺门而入——那正走得一盘好棋的蔡大人与谢异白果然不妨,唬得这个歪三寸,那个倒一尺。各自手边棋垒成的柱儿,便摇摇欲坠。
      方凛猛扬了一鞭子,一地棋子乱溅乱滚。道:“我来与你二人做个解恨的交易。”
      却见那蔡大人横眉冷对,一旁谢异白反倒看呆了眼,满口“交易好”,又拦蔡大人道:“且听姑娘说。不妨你我的事。”
      方凛笑得春风拂槛。接着道:“我帮你西岭阁把那宫则书绝了。顺带也把他那身边人全寄北一并宰了。两个祸害的性命,换西岭阁一众弟子,为我所用。”
      说着,只管往谢异白莞尔一笑:“素闻西岭阁弟子个个与旁人不一样的心肠,又身怀绝技。论起追踪之术,天下哪家比得上?我素日苦于我家掌门浮萍心性,行踪不定。想来西岭阁只使三成不到的功夫本事,必使这交易成。若成,我方凛此生……”
      自从独孤花匠一死,谢异白喜登西岭阁首徒之位,一朝扬眉吐气。不承想门中接连祸事。一年到了头,那耳根底下唯“大师兄”长“大师兄”短,跌来宕去,种种琐事缠身,分身无暇,哪里往美人声堆儿里梦过一场?只得狠心把那素日追欢买笑衾枕之乐的念想打成灰,苦水儿往肚里吞。
      方凛说着,便要唱一曲来。谢异白得了这半日花容月貌的眼福,只恨相见之晚。早已轰去魂魄一般,双膝发软,连声应承道:“我与蔡大人全听姑娘摆布……全听姑娘摆布……”
      宫则书撑起身来,埋头想了一会儿,嗐道:“蛇蝎女不领我锦囊里的情,不肯收手。这情面留是不留?”
      全寄北將千尺扇收回袖中,笑笑。回道:“留着作甚?等她来唱曲儿么?”
      宫则书心下忽地一悸,只觉万般恍惚。叹道:“蔡大人何苦来这般遭人摆布。可怜人儿一般。他的心头怆只在古谷……殊不知,时候到了,怆自然便散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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