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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一杯酒 “今夜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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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空白日随时令,再褪几分闲意秋光。又兼天放灰蒙,似要落雨,平川万物无不生出倦乏。
鸾凤馆日日仍旧良辰吉日一般热闹,顾客盈门。即便又逢天阴日落电闪雷鸣,得老鸨双目圆瞪的“倚——翠——偎——红——”一场吆喝,想来必误不得什么生意。
偏生这日流年不利似的。只见老鸨仿佛三魂轰去五魄,哑然立于门前,十分不翠不红只气的惨白。
——那卓家少年不知何故,所为何事。竟扬了铁锏,与人在此处狠结梁子。
只见对面一人,正札手舞脚破骂少年,十分妙语连珠。宫全二人立于熙攘之间,得此动人光景,无一不生遥怜之心。半日,彼此又叹“好狠”。
正指手画脚说着,卓家少年早已哭得雨打鸡一般不堪。宫则书正欲不忍,便见全寄北嗖嗖提脚而去,抓来少年胳膊便一道烟的去。回头一见,忍不住笑:“小兄弟。你是命里跟‘花天酒地’四字犯冲,又与这块地方八字不合,往后要少来,免得糟蹋好酒。”
忽地有人一眼识破,仰面大吼道:“是贼人!害死谯阁主的江湖祸害在此!堵不死他!”
话音未绝,宫全二人之间早已夹着少年,说下一个“堵死再说”,轻风细雨似的展眼无踪。
行至一处墙边,正欲歇气犹未歇气,卓家少年情不能禁,十分撑持不住,痛洒泪道:“二位大侠……我这辈子从不曾诓过人。可作什么三言两语,便成那人口里的恶人了?我不同那些个说书的满口混唚。绝不乱说半个字,不诓半个人……”
宫则书笑笑,宽他心道:“绝不是恶人。亏得小兄弟在。否则我与你全大侠,岂不要往这洛阳郡风餐露宿。眼下江湖各路本不安生,对我二人更不和善。怕不是街头睡一觉,第二日睁眼,便是个见阎王的命了。让与我二人卓家老宅歇宿,救人一命的事,哪里会是恶人。当算恩人。”
全寄北便问:“你便说说,如何叫那洞湖门蠢弟子盯上的?”
少年听得这话,嗖的抬起身来,直呼:“原来大侠一早瞧出那是洞湖门的蠢人?此人在四处寻人打听石骨种种。那石骨头,分明已遭贾门的公子半路劫去。人尽皆知的事。可那洞湖门的蠢人偏生不信。非要什么……眼见为实?”
宫则书听了这话,不觉转过背去,把那“眼见为实”咕哝半日。方吩咐全寄北道:“你本事好。上回弄馊我豆花饭,涂毒那小畜生一遭。今回,你再亮亮你那人见人爱的身子,且看小畜生与他老相好还肯出来凑你热闹不肯。”
一席话听得全寄北又怔又愣,痴痴比划道:“哪个身子爱不爱的?阿书你这‘人’字可是从我这姓里拆下来的?”
宫则书便也不理这疯话。三两步翻过墙去,丢下一个“你二人且吃酒听戏赏美人这样那样事去。哪桩事都做得。唯独晚膳不至便来寻我这一桩做不得”,头也不回,独自一道烟去了。
捱至夜半,万家吹烛。全寄北苦思宫则书那“吩咐”半日,只觉难解。又满地着急乱转半日。方打点了精神,也把鸾凤馆上下一番打点。吩咐陆丑山这般那般。
不过须臾。贾仲并老相好钟速水,重剑扛肩,膀大腰粗,蹑足潜踪而至。
得见馆中凤歌鸾舞,声声明耳悦神。贾仲喜之不尽,仿佛天下万般醉音雅曲,尽皆为他一人而奏。只见人只管把身子一歪,连连拍膝道:“先吃酒肉,再看好骨。”
全寄北便也往旁一歪,道:“上回诓贾公子从馊饭里掏来石骨,这般使人丢面子老脸的事,岂敢再来一遭。今回鸾凤馆这派头场面,可还入得下眼?”
钟速水忙欠一身,稳稳接了递来的酒壶。仿佛壶中满载石骨,乱晃不得。一面直勾勾溜瞅全寄北,一面应道:“全大侠识时务者为俊杰,肯交出石骨与贾门……”
贾仲啪的一掌打断他话,斥道:“你窝在那会稽郡半生,此一趟随我初出江湖,自然不晓得的东西多之又多。全兄弟这哪里是识时务者?不过是天理公道,自在人心。人争石骨,石骨误人。争来夺去,终是要归贾门方才不误。”
说着,只觉今日又得此意外之事,使人心上何止甜腻。那酒竟也跟着蜜酿的一般,越吃越想吃。几个话的工夫,早已连三并四吃了一壶又一壶。眼饧耳热的问道:“只是这事倒奇了呢。全兄弟。你且老实与我说,双陌帮与古土庄那两截石骨,何时到的你手?”
一语未了,忽闻一声“小畜生”。荡荡悠悠,四面八响。
——原来宫则书正歪在禺处,看此二人眉来眼去一顿饭工夫,甚觉孤盏难捱。难免一啐。
贾仲一听,不觉雷震一惊。纵是在此艳花浓酒脂红粉香的红尘醉人地,也能痛改不了前非,满地乱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全寄北嗤了一声。笑道:“作什么怕至这般不堪田地。他说‘畜生’,断不是说那虎啊狼的。不愿吃你。”
言罢往怀里掏將半日,递出个大红绣袋,道:“喜庆之事。尚须喜庆之色来衬。”
贾仲一见,目放奇光。竖了身子便是几步踉跄。左手方接过全寄北那绣袋,右手便早已从钟速水怀间摸来个绣袋——袋中四截石骨,截截分明。
叮嘱钟速水道:“明日起身回贾门。好使七截石骨团聚。”
钟速水便也伸掌去摸那大红绣袋。只觉不对,疑怪道:“双陌帮与古土庄的石骨,如何竟是我飞檐走壁刀一般薄如蝉翼?”
贾仲看也不看,连声呵斥“糊涂东西”。把大红绣袋抬至耳根底下一晃,一口咬定:“石骨石骨。御子赦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便是这般嚓擦铮铮乱响的。”
——可怜贾仲早已叫几壶腻酒并几截石骨饧懵了心去,哪里肯听钟速水好言相疑。哪里会知那大红绣袋里,不是什么双陌帮古土庄石骨,正是两柄飞檐走壁刀。
贾钟二人正欲持物离去,一旁全寄北早已飞来十招。展眼工夫,便见大红绣袋腾来片片飞刀,白光闪烁。
贾仲怔呵呵了半日,只觉脸冰凉冰凉的发痛。指全寄北鼻子道:“武德有七,你一样不占。”
宫则书便把掌置于膝间,轻叩桌腿——三响过后,四壁壶砸碗碎,声声凄厉。便见几个娇俏姑娘,脸中身上纷纷豪迈一撕。个个拢回刺客装束。个个要叫贾仲伤重不支。
钟速水情深义重,苦苦拖回肿头肿脸的贾仲——拖不了一步,又遭几个打。直怨道:“叫你不听我。陇山派那娘们儿的刺客惹不起。李古两家的石骨,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如此这般热闹没个开交。墙角一隅,无人在意,正有人头一时探,一时缩。
原来,正是早间那洞湖门弟子——此人夜里正逢满腹乱响难捱,上吐下泻。往鸾凤馆一蹲,便仿佛苦练绝世神功千日一般长久。正闷昏昏满汗淋漓的出来,却惊逢这一干浑人浑事。弟子身不由己,满腹又痛,无奈矮身一瘫,只管蜷在暗处瑟瑟张望半日。
“眼见为实。”宫则书一面走,一面把泻药瓶子捏在掌中把玩。口中喃喃道:“今夜一过,且看贾门洞湖门如何彼此应付。”
花长老……又能在那古观里,风吹不摇雷打不动的,再坐上几个年头呢?
“阿书。你当我瞎?那小畜生,人都遭狠打成什么样了?你这是公报私仇,引那花见跳脚现原形是真,逮机会揍那小畜生也不假。”
宫则书煞了脚。往人腮处狠心一拧,只道:“你发觉不曾?方才有桩怪事。”
全寄北“哎哟”一声。疑道:“哪里怪?有那小畜生的脸怪?”
宫则书说了个“你这脸更怪”,又正色道:“洛阳郡郊陌道上,伤我刺客不过五人。今日如何多出个黑影子来。”
全寄北转头一想,不觉发一大笑:“阿书。那蛇蝎女的手下追你得紧。这一来二去,怕不是看上你了?”
一语未了,宫则书双目早已白了十来回。
这厢,洞湖门弟子一入海客馆,便把“眼见为实”来来回回浑叫。
——井公楚与琅琊郡蔡大人正走一盘好棋。得此怪叫,不觉把眉一立:“慌手慌脚鬼撵回来的不成?”
弟子慌道:“掌门。眼见为实。那几派的石骨,果然在贾门手里。”
井公楚一听,嘴里早已默念“贾门”三回。又问道:“断无看错?”
弟子信誓旦旦:“眼见为实,眼见为实。若出差错,掌门大可拿去弟子这双瞎眼。”
一旁蔡大人闻言,心下敁敠半日。嗖的把棋盘一推,道:“老井。方才定下的事,你是要耽搁不成?”
井公楚登时面生难色,啜口浓茶回道:“宫则书干下这桩桩件件,一件比一件歹毒,祸害难除。古土庄与洞湖门沾亲带故,没有袖手旁观的理儿。可老蔡。事有轻重缓急……你且容我几日,再来走棋。”
言罢不由分说,两三大步而去。
天气凝寒,洞湖门酒窖口前,老树枝上,已降初霜。井公楚两袖一挥推门而入,便正巧撞见个贾门过来的弟子。
“你……在酿新的?”
弟子愕然,点头回道:“掌门前些日的吩咐。说来年秋的女儿红怕是不够吃……”
龙山贾门,自贾苦行携贾仲重返洞湖门,展眼一过数年。时至今日,阿仲事事卖力。贾苦意也与洞湖门交好。年年送来些弟子,个个更十倍争气——比如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何止是帮洞湖门撑持门面。二门如此沾亲带故,贾苦意独自一个打点贾门上下又辛苦,井公楚自当上掌门那年起,必年年送去最是上等的女儿红。十年如一日,不曾断过。
可如何才短短一个时辰,这心下,竟对“贾门”二字生出个无可形容的忌惮并敌意来?井公楚十分说不上来。
忽地回神过来,又问道:“飞檐走壁刀……可有好生在练?”
弟子回:“贾门绝学,不敢懈怠。”
井公楚眉心一皱,口中连连几声“甚好甚好”。上前几步,把弟子泥封好的酒坛口撬开来,舀了两大碗。递去一碗,道:“酒不醇时,便不叫人醉。”
弟子不解。却也老实將那碗酒一气而尽——人便半个字不眨的,痛快把命交代去了。
“却叫人死得不明不白。”井公楚一面喘着老气,一面將那弟子踩入酒坛泥封。拍了坛身道:“往后江湖,再无贾门,自然也无飞檐走壁刀这等绝学。”
——当此贾苦行并一众贾门弟子暴毙于洞湖门中的噩闻传至贾苦意耳内时,贾仲方从怀间摸出绣袋来,叫五截石骨聚在一处。
当夜,贾苦意一扫平日绵软,周身有劲的往贾门大门口叉腰一立,仿若一道惊雷,浑喉破空喝道:“害我贾门骨肉离散。贾门自此与洞湖门势不两立!”
三日后,双陌帮李老帮主耳闻几道风声,气极而悲,挥拳砸烂帮中几十坛上好女儿红,又往帮里立下规矩:天下万般酒不禁,只禁洞湖女儿红。挥头便往许昌郡去。
行至许昌,已是鸡鸣。花见尚不及洗脸醒神,便遭李老帮主指鼻子斥道:“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这个理,你活这把年岁,仍不悟?”
花见一认,只觉认不出。又仿佛对着一件绝世古董似的,端视半日。方才凭脸中二三寸深的髯毛下一粒灰痣认出人来。疑道:“李老帮主神通广大,乘的什么妖风来这偏远客栈的?”
“前些日,那个长相俊俏的年轻人来寻老夫,说下几个字,命人记起几桩陈年旧事。老夫便琢磨,是你不肯安生过清闲日子。”
花见一听,急道:“什么俊俏公子?可是身负重伤,一脸活不长的模样?”
李老帮主不解这话,只回斥道:“老夫瞧他好手好脚活蹦乱跳的,唬我一众弟子,哪里像是活不长?”
一旁井公楚不知何时而至。凑近花见耳根底下道:“花长老。遭你那师弟诓得惨。眼见为实。从洛阳郡回来的弟子,亲眼见那对祸害在鸾凤馆与阿仲大打出手……”
他目空一世,一生苦于算计,什么人惹不得,杀不起?可唯独对这个丁师弟处处迁就,事事忍让,生怕与他情分生疏。可他怎么……怎么竟肯为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江湖祸害,绝干净自己派去助他的刺客不说,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只一句话便狠戳了自己一刀呢?
痴愣半日,花见咕咕哝哝:“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立时遗嘱似的道:“老井。事有轻重缓急,千算万算不曾算出那贾苦意竟是个硬骨头。眼下应付贾门要紧。洞湖门分身无暇,可也万不能叫那个江湖祸害占得半分便宜潇洒。你寻来西岭阁的老谢一道,去与老蔡下盘棋。他二人都是好料,不怕那姓宫的祸害不栽跟头……”
这日卓家老宅里,桌上难得多出几道酒菜热气。
木炭添暖,越烧越旺。
宫则书得知这数日里,或洞湖门或贾门或琅琊郡或双陌帮之风风雨雨你死我活,不觉苦声一笑。忍不住再添一杯烈酒过喉,喃喃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说着,已是半梦半醒。
全寄北轻手轻脚递出两只锦囊。吩咐那日鸾凤馆里狠打贾仲最凶的两个刺客道:“阿书说了。你二人,一个往许昌郡寻方凛姑娘去。一个往陇山派悬医馆寻谯柚姑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