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知我者 “只这三两 ...

  •   月逢九日,便有商民市贩四方而至,涌在洛阳郡,围集古塔近周。百货琳琅,吆天喝地,昼繁夜忙。庙市一开,必热闹十天半月才可勉强安歇下来。
      二人并不待天际发白,便起早步出宅子——不挑担子,不卖豆花,只各自顶个破烂斗笠,远道一径诗酒。隔了三顿饭工夫,方才踱至古塔庙市处。
      全寄北只命宫则书候着不动。独自一个往烧饼摊子前要来两只烙热乎的,又一头扎进旁的茶酒棚子灌了酒壶,方才咕咚咕咚回这边来。
      道:“既是逛庙市,如何能不前胸贴后背的来,饭饱酒也足的去?阿书。酒食拿好。去北面那头的扁担戏班子转转,岂不好?”
      宫则书抬掌接下酒食。挥头便往人烟稀薄的南面去了——若是记无舛错,凌云古塔南面,便是那废园子地。
      只见废园子处,藤叶攀掩,风雨不透。
      宫则书一面自思:怪道不曾有人历经此地。一面扬掌把藤叶往两旁一拨,得一门来。脚只一蹬,嘎吱作响。
      ——正有曼妙女子于前,手拎一筐陀螺,欲往外出来。
      那女子將宫则书上下好生打量半日,方道:“公子。莫不是走错了道儿?古塔庙市,在对面处。独自一个往这破园子里钻,是作什么鬼祟不成?”
      宫则书不言声,只咧了咧嘴,比划着“姑娘请”。
      那女子却不知何故,生出无明怒来,道:“公子。要与什么人花前月下的幽会,只管挑别处使劲去。园子废成这般混账模样,也不怕伤着情调?专囤庙市商货地方,闲杂人等,还是莫乱闯乱踏才好。磕碰着公子那张俊俏脸,可担待不起。”
      见宫则书只不听劝,非往里去。女子登时面宿歹气,铁青着脸反手一甩。
      便见掌中嗖嗖嗖连发数刀而来——刀刀不留情面,刀刀往宫则书最要害处刺。
      想来那女子是不知,她那一双黑眼珠子將宫则书浑身上下溜瞅时候,宫则书只眉眼轻轻一觑,早已识破那藏在箩筐里的好东西——燕尾镖。那镖头正巧露小半个在外,生怕人瞧不出似的。
      便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迅疾闪身,只管叫那飞镖再多几刀,也伤他不住。展眼工夫,宫则书早已无情抓那女子腕处,三指往后颈狠心一掐。人一痛,便喊天喊地的昏。
      便在此时,身后一股烧饼热气道:“辣手摧花,阿书好狠的心。不出几日,是不是也敢起心谋杀亲……”
      宫则书登时双目一白,断他话道:“你不都说,进出废园子的人尽是干过刺客当过杀手的凶悍一派人物。我这般善待她,倒也还配得上此人身份来头。”
      言罢便往废园子深处去。
      园子里一地水缸果然稀碎。唯有一缸完好无损。那缸身子的刻字七拐八扭——究竟刻些什么,即便凑身细瞧半日工夫,也十分叫人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唯这一缸子,竟是个青铜的。外层涂陶镀土,搬不动,亦砸不烂。
      宫则书一时解不过来这其中玄奥,只道:“只这三两行的字,是盖世神功不是,当真难说。”
      可有一处十分好说——全寄北的话是真,李老帮主的话也是真。那游记册子,怎么的就记糊涂去了呢?
      全寄北步过来,好奇道:“好端端的,作什么关心起几个破烂缸子。”
      “上回是谁一至洛阳郡,便嚷着要来这破地方一探究竟的?”宫则书说着直起身来。上蹿下跳又將废园子东摸西敲三回。才又道:“我这不是,遂你愿来了。究竟探完,该是吃酒寻乐去。”
      这二人便仿佛完成一桩什么人心大事似的,只管浑身逍遥自在。踱回庙市寻至一面摊子处,一坐不起。
      捱至日昳,碗空客散不知几多回。宫则书仍坐原处不动。全寄北便只管吃酒,看他不知何处寻来一柄尖刀,正一笔一划,將那缸身上的古怪文字,原模原样的往自个儿酒壶身上纂。
      便又好奇道:“做什么?这算哪门子的盖世神功?”
      宫则书不言声,只埋头刻字。刻一个字,提来端详一阵。刻一个字,又埋头咕哝一回。如此这般又去半个时辰,方才將酒壶往嘴里一塞,大吃一口。举眼望去,庙市中仍道不尽的繁华喧阗,缕缕行行。
      正怔着,忽见一起江湖客,个个身姿挺拔。宫则书立时把斗笠一掌旋了去。
      ——直教全寄北一口酒呛住,不知何事,十分莫名其妙。
      只见那带头刺客过来这边,矮下身子,往宫则书耳根底下嘁喳比划道:“大侠吩咐的事,查了。淮阳郡北郊的坝子地里,确实有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土遭翻了足足这么厚,这么宽。那土里埋着这么样一块碑,碑上有字。”
      刺客说着,递去一块拓字布皮——那碑上的字,竟与缸身上的,一毫不差。
      刺客发一回愣,又道:“大侠。大侠作什么查这桩事?那巷子里土匪当道,便是卖酒卖肉汉子,也个个是我等同行当的,干过杀手当过刺客人物。大侠是要亲自去不成?我叫上兄弟几个,好生护着大侠,免得大侠又伤到哪处。方姑娘见了定要怪罪……”
      全寄北一旁似笑非笑的听,想明白什么,轻声笑道:“阿书。你若肯一早信我,便不会生出这多劳神费力的琐屑事情来。”
      说着一掌將那刺客拨开,喝道:“作什么靠这般亲近?可不曾记得阿书有什么亲戚住这地方。又是什么伤?哪里的姑娘?”
      正闹着,宫则书大手一挥,撒花似的撒一桌子银钱。便见面摊子老板立时端来少说几十碗的面,治席一般摆了十桌不止。
      宫则书吩咐刺客们道:“各人都去吃面。吃完再寻我。”
      全寄北便尾在宫则书身后,一路不言不语,从庙市东头面摊子行至庙市西头酒铺子,又从庙市西头酒铺子行至庙市东头面摊子,十几个来回。方才止了步子,止了酒。
      宫则书仿佛害过一场天大病似的,声色嘶哑道:“思来想去,仍只一个说法,尚能说得通理。”
      全寄北一旁痴愣不解。
      宫则书大笑一声,道:“你动不动好奇多问的本事,哪里去了?”
      言罢把酒壶并那布皮端近眼前,徐徐叹口气道:“从会稽郡出来,这一路上遇不少人,撞不少事。一直以为,井公楚贪权慕势,稀罕他那位子,生怕我抢了去,不肯饶人。”
      可如今想来,花长老连记个游记册子,也不曾敢往里头叙几个真的。只字不提这青铜水缸并泥巷石碑,反倒挖空心思胡编乱造些怪力乱神故事。洋洋洒洒,只管诓说人若不身怀绝世功夫,断不敢近这两处地方。
      宫则书便是想:那个把自己半辈子都埋在古观里慈眉善目的长辈,如何的要这般故弄玄虚?他的心下,又到底在意什么呢?是有什么不能叫人知,不敢叫人晓的?
      “阿书。是有问题。如今想来,井老怪三天两头往那古观吃茶,也不知是什么浓香回甘的好茶,能叫人这般沉气不住。”全寄北忽地挨身过来,贴人耳根底下道:“你心思缜密。只凭一个古怪游记册子,便辨出哪个在明,哪个在暗。哪个是在人背后专递点子可疑大人物。”
      宫则书只觉心痒难捱。胡乱回道:“你心思蠢笨。”
      这厢,丁少闲自从三言两语將花见诓住,别过之后,便十分不愿轻易再往他宿脚的客栈去。
      他忽地记起谯阁主来。柴怀恩遭方凛那蛇蝎女人绝了命去,死的奇冤。也是不知,洛阳郡官府上下,有无妥当人儿,接住他的活儿,打点二三,把那江湖老辈的冰凉尸身好生抬回西岭阁。
      丁少闲胡思乱想着。只觉越思越乱,越乱越想。昏乱至极,便生闲情。
      不承想,方一脚踏回洛阳郡的地,不止叫那街头酒肉贩子你推我挤,活生生的揉进那古塔庙市。
      ——更与两个优哉游哉的男人撞了满怀。
      三人便于这车马人头倏来倏往间,各自愣直眼珠子,半日酒的工夫方罢。
      不知何故,丁少闲皱皱巴巴的瘦削脸中,忽掠过一抹悲色。便叫此人看去更十倍年老色衰,仿佛历过什么天大劫苦似的。他望了眼天,转过背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二人若是江湖祸害,凭你二人那荒唐疯癫本事,这江湖和江湖中人岂不早遭祸害殆尽了。”
      宫则书一时半会儿不解这脸这话,这又是在作什么感天动地的把戏。可八月十四那夜过后,他亦再不把此人当作阴魂不散只会寻人过招比武的江湖混子。
      便问道:“丁少侠。还不知……少侠与双陌帮的李老帮主,是有什么渊缘不成?倒没曾想过要与少侠结下什么梁子来。少侠三番五次出手相助……”
      “算你脸生得俊俏,眼珠子也生得灵。”丁少侠神回魄动,抬头挺胸,道:“李老帮主如何说?那日遇的刺客,怕是不得消停。你二人要防。莫往外头这般抛头露脸的。尤其是你那张俏脸……”
      ——果然不及丁少闲说完,忽地有人过来,大喝一声:“大侠。何人犯你?”
      原来那起刺客几口几口吃过面,酒足饭饱无心他事,竟一路尾了来,只说“半分不能误了护大侠周全此桩天大差事”。
      便听那刺客又喝:“敢碰大侠伤口?”说着,上去便要把丁少闲一通狠打。
      丁少闲心下一沉,一面浑叫“庙市人多叫你二人莫抛头露面”,一面一掌又接一掌,劈砖盖瓦,霎时便叫锅碗瓢盆铺了一地,將四方欲至的眼耳口舌堵得何止严实。
      又指宫则书鼻子道:“你这算什么?年少有成?算是有几个像样卖力手下了?”
      再瞪一眼全寄北。忽地笑出声来:“你这几个刺客说打人便打人,倒是比我师兄手下得力许多。倒也不愁那街谈巷语口舌生疮的来扰你。至少,比你身边这个只会拿眼乱瞪的男人管用,十分护你得住。”
      说着只怕又要挨打,早已拔腿一蹬,一道烟去了。
      便见刺客们蜂涌似的,这个来嘘寒“可又伤着哪处”,那个要问暖“怕要裂得生脓”。宫则书不妨,唬得东躲西藏一阵好的。
      回至卓家老宅,已过亥时。夜半时候宫则书一身是汗的醒来,见全寄北竟还不舍得合眼。便摇头喘气,道:“梦见阿七,还有花长老。一个痛得苦不堪言,一个笑得面目狰狞。”
      “昨夜黑灯瞎火,我不曾在意。是我疏忽大意该死。所以你这胳肢窝前后,左膑内外,掌间肘处,这许多新伤,如何弄来的?我一个没曾见过。”
      宫则书心下一怔,老实回道:“所幸我躲得快。没叫他们伤中经脉。尚废不了。”
      半日,又老实道:“是千佛刺。从双陌帮回来路上,与那几个刺客交手,遭千佛刺所伤。你来看这些伤口……像是不像谯阁主身子里的?可……也一一问过他们,却无一个知千佛刺出自哪方高人的手。”
      “故意拿自己身子去喂千佛刺。此等探查凶手的蠢笨法子,何苦来。有什么好得意的?”全寄北便不愿多问,也不想知那起刺客如何便成他手下,且一个个护他至这般凶。只把他手一捻,命他咬牙道:“浑身是汗的,也没法重睡。清个伤口去。”
      这日夜里,全寄北盯那满身伤疤,也不知捱了多久,痴想些什么。宫则书竟也老实不动,只任他目光似火情深似水,也不知醒了多久。
      他便是想:心如醉,心如噎。知我者自是知我何苦。往后几多夜长梦苦,知我几人。知根知底,又有几人。
      “阿书。天上地下,若真有神仙看着咱俩这般,我只想与他说个赌。”
      往后同生共死,与子如一。绝不舍你独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