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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死生契 “你便说个 ...

  •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寒露既至,薄衾知冷。庄内庄外已然天寒地冻,竟无一处暖的。全寄北吩咐陆丑山炙好火盆,温壶烈酒,方才將山河图拂开。
      可古往今来,凡百愁情,哪里能是一轴画卷一行题诗便容得下的?
      “玉溪叔。我回江陵郡,只瞧你一眼,又再会走。这庄子,一打开门,仍是那股熏人味道,作什么个个阴魂不散,非要人一辈子忘不去似的。这多年我蠢笨得很,仍不得知害你命的五年堂藏身何处。可我从陇山派刺客手里挖来个五年堂的天铁印,也……寻得伤你身子的兵刃……这许多年的工夫,不算白费。想来不久,我便会替你,手刃仇家,提他项上人头来见。”
      言罢从怀里摸出早已皱巴巴的陇山派《百井步罡阵法》秘籍,一篇一篇的撕,冷看一字一字成灰。
      “玉溪叔。我……还另寻见一个地方……那处没有如庄里这般高的庄墙,是个人心断不会遭人言囿住的地方。我便是觉着十分的……心头自在,日子好过。”
      “以为你这一去,自然不再有什么人,与我念好听的话。这多年来来回回,既是不知怎么把‘绝望’二字走到头,又何来好生过日子一说?万般迷痴无望处,忽地有那么个人,他往你面前一立,耐着性子与你说几句沁人肺腑的话……我便从不曾觉着,日子竟会这般好过过。即便这身子仍淹在那无边仇海里苦着,这心却再不怵不慌不苦。”
      “阿书便是有这般本事的。只消与阿书说上几个无关紧要的话,我这心头,便十分清静自在。世间万般,也便清净自在。便也明白,原来这才叫过日子。”
      陆丑山一旁道:“公子。方才回庄一日,又要着急往哪里去?眼下施伯歇盘着一门心思,在外抢几块骨头,陇山派中不知是个怎么模样呢。武都郡的弟兄们,可是巴巴的在等公子安排摆布……都、都等一年啦。”
      全寄北不答不应。只是痴痴的想:展眼已去一年。半日,又痴痴想一回:原来只才一年。
      天下第一庄,是个落在江陵郡的古山庄子,门匾上凿“  ”三字,歪歪斜斜,满覆沉泥,早已朽褪不辨。下另有一行小字:欲寻花下君行迹,殷勤把酒问花枝。
      正是芳情乡思知多少,恼得山僧悔出家。庄中自古辛夷花千株万片。人凡目睹那花铺满庄的淡雅光景,无一不醉,无一不叹。
      自第三代庄主起,年年春逢花盛,天下第一庄必大开庄门,派帖数张,稀邀江湖豪杰侠士七七八八,入庄共赏。除此时节,庄子终年闭门谢客——世人不曾知庄里或住什么人,或弄什么江湖名堂,或又做什么买卖过活。如此这般,天下第一庄因那美誉并谜谈,江湖中便渐渐地传:“天下第一庄,第一帖难求。”
      段玉溪便是那第三代庄主。此人形容性情逍遥古怪,从不喜把功名权势往身边揽,颇颇的“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一派人物。此人入天下第一庄,正是因匾中那三字的情真意切,并庄里那花的君子之姿。先时老庄主一眼相中段玉溪天性所禀的一层本事学问——分明博览天下武学,绝世武功却学不来几个。然随意挥洒一二谈吐,轻则使朽木开花,重则通任督二脉。全寄北尚记得起,十六七年前,玉溪叔死活拗老庄主不过,淌眼抹泪的从老庄主手里接下那庄主位子。之后独自一个,往庄里最古的树桩子旁一歪,痴痴癫癫苦了好些日子。
      本不恋人世红尘客梦,更无心江湖恩怨情仇之人。奈何天意造化弄人不浅——段玉溪当上庄主后不过才捱二三年头,便忽地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魂。街谈巷语传来传去,终成一桩江湖疑案——五花八门,偏生寻不出几句好听的。天下第一庄那道门,自然也不再为谁开过。无有几人知那庄里,辛夷花仍开是不开。
      想这世间,唯独全寄北清楚明白,也曾亲眼目睹——落在段玉溪身上的,是个弥天血仇。
      全寄北苦笑一声。怔了半日,方道:“可玉溪叔。眼下……眼下似乎有桩更要紧的事,直往我这心头团团打转呢。”
      ——可天大地大,该往哪里见他去呢?
      倏忽又几日后。全寄北闷闷昏昏,不知何所思,又回至洛阳郡来。
      鸾凤馆中。全寄北往一处遭大梁柱子遮去半个桌身的隅角一坐——姑娘依旧花枝招展,小曲儿依旧婉转撩人,公子们依旧醉心风雅——此地仿佛厚壁摒风,颜家堡那时那日一遭变故,竟丝毫不曾往这一处吹过似的。
      三壶酒过喉。面前忽地蹒跚步来一人。
      只见那男人十分吃力的,將旁的椅子拉拉扯扯至身旁,只管撩了袍子坐下。彼此无风无雨,无忧无喜,无惊无话。半日,男人方才轻轻接过全寄北递去的酒,大口吃来。
      正欲互诉情肠,忽听说书汉子板子一狠。
      张口便道:“街谈巷语传的尽是些什么话?贾门大公子贾仲,从血荐坊贼人宫则书的豆花馊饭碗里,活活吃出四截石骨头来,着实算不得怪事一桩。各位听我一言:毋偏信而为奸所欺。龙山贾门虽算得个响当当的江湖名门正派,可他家的大公子,打小便随父返了洞湖门。同是洞湖门中人,姓贾的与那姓宫的贼人,怕不是一个人品行事?断信不得此种人物能做出什么好人好事来。当日闹市街头,老夫这双眼珠子虽黑乎乎的,可是瞧得明明白白。也是不知,到底哪家跟哪家冤家路窄,一干浑人正是打得震天动地。可那贾大公子一跳出来,宫贼人便趁乱脚底抹油,担子不要,溜得比耗子快。他二人憋的什么坏,还能弄不明白?卖馊豆花饭惹是生非是幌子,掩人耳目挪转东西才是真。姓宫的贼人害死谯阁主,如今遭江湖喊打喊杀,自身难保,自是要把手头的要紧东西扔去个可靠地方才好。宫贾两家怕不是早站到一堆儿去了。老夫听闻,如今江湖生乱,为的便是这几截石啊骨的乱七八糟东西。据说那上头可是有……可是有……有那《十二经》里的好东西咧。可老夫唯独一桩事想不明白。几截石骨头,伸个手一交一接的事儿,背地里做了便是。宫贾两个贼人作什么如此这般大费周章,要闹至人尽皆知地步?生怕天下人不知那是绝顶秘籍《十二经》不成?贾门勾搭贼人而得此物,不知福兮祸兮?”
      宫则书一面听那说书汉子將“福兮祸兮”来来回回止不住的念,一面转脸道:“你日子过得舒坦。趁老子不在,把老子辛辛苦苦从四大门派手里薅来的石骨转手让人了?还是让与那小畜生?”
      全寄北笑了一声“阿书饶我这回”。又道:“思来想去,畜生不如的混账东西,自是叫畜生拿着,方才有体面道理。”
      宫则书埋了半日头,方轻声一笑,斥道:“蠢呢。”
      那全寄北或许一辈子不得知,江湖中人喊打喊杀时节,宫则书何曾想过“要与他撇了关系,从此撂开手去”。他仔细听那喊打喊杀声中,不曾有“全寄北”三字,一时放心。便把石骨尽数交与他先,亦是意在把他胡思乱想心思堵上。宫则书一面吃酒,一面看他,一面又往心里咕哝道:你放心。放心我不与你撇清关系的。一则撇清了,指不定那起小人反倒往你身上肆意一回,做出什么歹毒事来。二则岂会不知你这一路,从来不怕不惧不曾介意。又如何舍得拨弄“撇清”残忍二字。
      如此想来,痴痴一笑。全寄北便也跟着笑。慢慢候着他把嘴里的酒吞进喉去,才又问:“你便说说,蠢在哪里?醉看同宗同派争这口食,岂不一场天大痛快?”
      宫则书忽地哑然,仿佛烈酒呛喉,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他心里哪里会不明白的——闹至人尽皆知地步,洞湖门与那垂涎石骨的江湖各路还会在乎谯阁主是死是活么。小畜生与贾门还会有好日子过么。陇山派与蛇蝎女刺客还会傻得围着自己不安好心的团团打转么。
      他便记起丁少闲的话来。江湖只怕是真要生大乱。忽地窒闷难捱,又斥一回道:“以后可莫再糟蹋我的豆花饭。”
      言罢只觉浑身伤口隐隐作祟,牵扯发痛。气喘神虚,一口气说不来三句话。遂抬了身子,欲往乐坊外步去。
      戌时不过,那久日不见的卓家少年早已往颜家堡门前老实候着。一见宫全二人来,忙迎道:“二位大侠。”
      便只是度个中秋的时日,颜家堡上下仿佛一夜山寒水冷,人非物是至叫人不忍细看。自从颜不贤遭施伯歇方凛不由分说绝去性命,门中弟子死的死,恹的恹,去的去。到头来,只剩卓家少年并五六七八个尚存半身骨气的弟子撑持。
      三人神凝气重,酒窖搬来三大坛酒。又一径往颜家堡祠堂去。
      摆好酒。少年往心下一数——这才几日,竟又多出个凄凉牌位来。
      卓家少年喃喃道:“天边故旧愁闻笛,浮生所欠只一死。颜堡主这一去,可还算遂他这愿。”
      宫则书不言声。全寄北便也跟着不言声。整个祠堂仿佛空空荡荡,什么侠义,什么恩怨,什么狂名。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不过几炷香一般的事,须臾便尽皆散得无影无踪。
      款款步至颜家堡外,宫则书徐徐回过身来,问少年道:“小兄弟。铁锏可是已练得熟巧?”
      卓家少年一听这问,立时拔出锏来。正欲往他二人跟前舞锏,却遭一掌拦下:“人定亥时。做该做的事。”
      卓家少年便回道:“颜家堡的厢房,二位大侠走后,倒不曾有旁的人使。一切照旧摆着放着的。”
      宫则书摆手,啜了口酒。埋头想了一会儿,道:“小兄弟。如今江湖武林,人人对我喊打喊杀。凡是个大侠,必嚷嚷要生啖我肉为谯阁主报仇。不便叨扰颜家堡。可你全大侠师父又背着我,在外头不知干下什么好事,惹得好些个客栈掌柜鬼见钟馗似的,不敢留他。洛阳郡你熟,可还寻得来什么废旧宅子与人住的?能烧个柴生个火就行。”
      卓家少年想也不想,立时点头道:“卓门老宅子。荒废着。不闹鬼。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言罢招呼来二三弟子,將厢房里的缎枕锦衾之物掮了,便引两个男人过去。
      深秋冷夜,隔窗望不见月白。
      “赶紧进屋去。是要我在门口再等你一百年不成?”
      宫则书便进去,往一地铺好的厚枕衾里一钻,躺下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仿佛见不到头的气。卓门老宅的屋子,间间十分破败,却闻不进多少尘味。倒能使人安安生生睡个好梦。
      全寄北打起拍子,歪去墙隅处,痴痴望着宫则书,口中调不成调地吟:“思狂疾苦莫浪忧,今朝扫尽不容留。饭囊酒瓮非吾事,只贮千岩万壑秋……与君共贮万壑秋。”
      忽地埋下头来,道:“阿书。月早叫浮云遮没了。你瞧咱俩,赏月赏成个什么样子。”
      “阿书。你去赴那丁老闲的八月十四约,却来个不告而别。便深以为……许多事弄至你心头怪烦怪腻,再不打算回来。丁老闲后来寻我,说些奇奇怪怪话。我便想着,若你当真叫那张老脸打死,我定拧着他脑袋下去陪你,叫那老脸在阴司地里,也得给咱当牛当马的,好生伺候着。”
      “不过是个把月没见着人。作什么要死要活的。”
      宫则书说着,猛地腾起身子,又摸出酒来,索性不睡,心心肺肺全掏將出来似的,仔细听他唠叨。
      “我这心头,缺着一大块呢。个把月活得仿佛过去好几辈子一般长。寻不回你,叫我这身子这么缺一大块,他日埋进土里,岂不要万古千年的不自在?”
      宫则书欲语未语。也实在不知如何回他。只觉这静如止水心里,仿佛只他脸中一滴,轻轻一点,便要泛来大浪。
      一面乱想,一面往身上东翻西捣。半日,方才摸来个小东西,递过去。
      轻声道:“死生锁。血荐坊十大独门暗器之一。从不曾使它绝过什么性命,做过什么歹事。今日便把这个与你。暗器再多也不嫌。日后尽管江湖险恶……”
      宫则书见他迟迟不肯拿,只管酒壶轻砸了去:“蠢呢。我便是说,不管日后如何种种,我都不会弃你而去。”
      “你便说个誓。江水为竭天地合的那种。”
      宫则书沉思一回,字字清楚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全寄北得下这誓这话,早已喜出望外。只见一面啐“算你良心”,一面小心將死生锁小心护在掌间,又道“这可比那戥子铁坨坨好不止万倍”。直至夜深,欲睡下,仍睡不着。歪来倒去十来回,竟难成寐,一宿未曾合眼。
      他便是觉着,再览天下月色,仍还是那一轮。可唯那一轮不曾细赏够的,最美,最圆。
      遂又问道:“你便说说,这个把月,是往哪个好地方鬼混不成?不曾叫街头巷尾那些个江湖散士认出脸来?不曾叫人打着为谯阁主伸冤雪恨的幌子,乱棍打死?”
      宫则书只管把眼一白,嗔道:“遭打死也要先拉你垫着。”说着,拢几下暖衾,又道:“赶去趟荥阳郡双陌帮,与李老帮主吃了碗浓茶。”
      全寄北一听,十分不悦道:“浓茶?是能比这孤宅里头的夜浓情浓?”
      宫则书半日不语。待天要亮不亮,全寄北沉沉欲睡不睡时,方回道:“听街谈巷语,不如闻樵歌牧咏。你同我出去游山玩水。我觉着……凌云古塔那处的庙市便是个诗酒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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