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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一涯 “我如今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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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不减,月辉不绝。全寄北窝在废宅子里,早已摩弄半日。一听外头动静,便將破斗笠往头上一拢,拔步出门。
全寄北从陆丑山手里接过竹担子,又將那千尺扇往担子最显眼处一挂,万般小心。
陆丑山看不十分明白。小声问他:“公子。作得这身打扮,不怕外头那起小人把你误认作宫大侠?”
全寄北只不听,吩咐道:“阿书做的豆花饭还剩几碗。我热好了。你去好生端来,放担子里头。”
陆丑山闷声不吭,转过背去便照他吩咐,把豆花饭一碗一碗的端了来。
只见全寄北把竹担子往肩一搭,两个眼珠子直直又瞪一回那血色满月,口中不知喃喃些什么,听不十分清。
“丑山。”全寄北叫着,抬掌轻抚一回千尺扇,接着又道:“我会活得好端端的。我只是往外去寻他。我便是觉着,他若是看到个扮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物,在抢他豆花饭生意,不气得乱跳一地,跳出来狠心揍我一回?”
言罢稳抖两下竹担子,一道烟去了。
全寄北默默走着。方才觉着自己这辈子原来不曾尝过什么愁滋味。周遭万般,本晦暗悲绝。可自那场立春过后,万事成活,万物颠倒。这一回,他承认这个男人叫他心头十分委屈得很,心头肉里一夜之间竟生生长出一样什么东西,直教人满心悸怵。又觉着那样东西,与陆丑山说不清楚。又或者,与谁都说不清楚。
全寄北深以为,这一路过来,凡此种种,不论结局好坏,总归是能叫自己浑身有力,一往无前的。可作什么猝不及防的,便要人如此这般委屈了呢。他从来不曾仔细想过“失”之一字是这么样的写法,竟是这般折磨人的。便是离尘网,出凡笼,立刻死了化了,也难把这委屈消了褪了。
全寄北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了一夜。只是心头明白得很——当年玉溪叔亦是离开得猝不及防。可这两者,断不能一样的。
展眼白日上头。坊间忽地有人冲那豆花饭摊子大喝一声:“大天白日的卖馊饭,做的黑心生意不成?”
一旁更有人一眼看穿似的,应声和道:“耳闻宫则书专爱乔作卖豆花饭的招摇撞骗。看此人样貌打扮,与那缉拿画像里头的一模一样。定是那害死谯阁主的血荐坊贼人!”
热闹中秋团圆夜过,满城又再匆忙回添一抹凛凛秋瑟。当此时下,秋寒虽是刮人脸骨,可也抵不过那一人一句来得厉害。不过须臾,便至鼎沸——众人尽皆扬臂大呼:“打贼人!”
便在此时,陆丑山携几个粗糙汉子,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往豆花饭摊子前一围,纵声大喝道:“来打。”
捱过午时,众人不知打的是谁,也仍是狠打不止。全寄北只管摸来半根竹筷往掌间,一下一下的,仿佛奏着什么诉不尽心愁的曲子。心下正掐指盘算,陆丑山并一众兄弟还能撑持至几时不喊痛不喊逃——便见贾仲拦腰揽着他那老相好钟速水,各自手里拽着一纸那“听雨对床眠”的诗,扭扭捏捏而至。
全寄北立时把身一抬,右足一点,凌空腾了去。只管左脚踩一下贾仲的头,右脚蹬一回钟速水的脸。半个话不说,一道烟似的去了。
贾仲一时解不过这来龙去脉。只听这处那处“宫则书”并“贼人”的浑叫,便也愤愤往一地烂摊子去。正欲把那一地竹担子萝卜似的连根薅起,收拾一回,争口闲气——方知这一收拾,直教人又懵又喜。
不过几日,一段街头故事早已沸至三街六巷,人人喜闻乐见——贾门大公子从贼人宫则书的豆花馊饭碗里,竟吃出四截石骨头来,简直怪事一桩……
中秋过后的时节,忽地便不遂人愿。那个日子有“团圆”二字尚且暖心,如今处处人忙人散,一日不似一日。兼着那天又阴又沉,只觉凄冷。
陆丑山打点好屏风馆上下左右,关了大门。一回身,便见全寄北正半佝着身子,仔细画一卷山河图。
上有题字: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遂一手端一碗热腾腾的削面,一手提一只酒壶,步他跟前,道:“公子。别家都在忙过秋分了,你却还活在中秋的日子里头。宫大侠……只不过是寻不见人。断不会重逢不了的。”
“丑山。有些时候,话说一半便足够了。”
陆丑山搁下碗壶,便不再言声。只是又拉又扯又扶的,要全寄北往桌子凳子处坐:“公子。大雾林子附近那个偏镇的那个面摊子,如今生意做不下去。我便叫兄弟把老板大老远请了来。往后,日日都能与你做碗削面吃。”
全寄北直起身来,怔呵呵的盯那碗面,那壶酒。忍不住发问:“是如玉溪叔那般的后会无期,还是个盼不到头的久别重逢?我如今不知……哪个会叫人更害怕,更绝望。”
“丑山。你有句话说得十分对。我从一开始便不曾怀疑的。我自认走棋从来不曾错过。便也从来不觉当初走的,是一步错棋。且这一步,除却不是个错的,在我这举眼无靠满心绝望的人生棋盘上,还算得上是一步喜的。一个戳人心尖儿的惊喜。是我心甘情愿上赶着要去走的。”
“丑山。咱们兜兜转转绕这一大圈,都图来些什么呢。我把满心中眼中想的念的尽往他身上托。便是觉着,如此这般,便可暂忘了玉溪叔,忘了天下第一庄。可直至人不知何处去了,我才发觉,我心里头竟又多出个念的想的。这许多年岁月里,唯有相识不过短短数月的他,从来不曾在见着我绝望窒闷时候,说些什么你该随去一了百了啊死了才好啊作什么还不去吃河水泥沙啊种种之类的混账话。他只肯与我说些……都说下些什么呢。总归那些话,叫我如何肯与他生分疏远了去。”
说了这半日痴话,言至此处,全寄北忽地不言声,记起宫则书曾说过的话来。什么报应。什么天谴。
报应。
正思着,头早已几近埋进那碗里去。几不可闻地问:“我这个算与不算?”
中秋本月圆,奈何人不全。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纵然身后千百日,与谁同泥醉,何以长此生?
正痴醉难捱,忽地一个汉子推门而入。也不说话,只往陆丑山掌间递来一柄刺刃并一个药瓶,又几分古怪眼色,便退了出去。
陆丑山端详那刺刃半日。又从药瓶里取来一纸寸笺。随即心下雷轰雨震似的。十分不知如何开口。
全寄北吃口面,笑道:“那日在霹雷堂,我便认出来。谯阁主身子的歹毒伤口,那般死状,与玉溪叔身子上的,一模一样。”
陆丑山道:“公子。这兵刃名唤‘千佛刺’。是兄弟们从方凛手下刺客身上扒来的。那娘们儿自遭革逐出陇山派后,便自立门户养刺客,做起杀人买卖来。与陇山派门中刺客使的兵刃,当真不一样。那颜堡主也……”
“我自是知。既不是个市卖之物,想来唯有陇山派的矮石窟尚有这个本事。你去把五年堂和陇山派之间恩恩怨怨,好生弄个明白。”
陆丑山便把千佛刺往袖里收好,心下已知这事情如何做,挑何时候做。
全寄北稍缓几下心思,轻手轻脚踱至屏风馆外。望一眼天色,似乎要雨。
“芸芸众生相,尘世一蜉蝣。我为蜉蝣,他为古树。五年堂纵是藏得再深,还能深过树根子钻陇山派地心里去不成。”
陆丑山只管一旁拍腿叫好:“公子。终于记起正经事来。日拱一卒,日凿一光。定能成事。”
全寄北立时好说歹说叮嘱一回。叮嘱陆丑山莫来扰他烦他——“我想着再往那破宅子住上几日,便起身回庄。天下第一庄。”
这厢。宫则书那日赶至荥阳郡双陌帮时,正值天阴。凭一人之力挑破帮中几十弟子那稀奇古怪阵法后,狠往双陌帮李老帮主跟前一立。不报家门,不点来意,只管把“天要落雨”几个字往外一吐。便见李老帮主登时双目圆睁,仿佛一对儿下至油锅滋滋作响的麻团儿似的,抖衣乱颤,叫人十分难受。
难受至极,宫则书便与李老帮主闲话下酒半日,方急急从荥阳郡一径逐马出来。
宫则书一路胡思乱想,只觉那闲话里隐隐不对,却又十分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便拢住马,把头往路傍茶酒棚子里一扎。
闷声吃了半日酒,忽恍然一惊——谈说起颜家堡时,只见李老帮主嗐了一回,方苦笑道:“颜不贤果然到死也记我这把老骨头不起。简直不是个道理。便跟那每年洛阳的庙会似的,人来人往的简直要挤出天外去,竟也无有一个鼓兴要往凌云古塔后头走一遭,记起那古怪园子。几个水缸子,不让它吃水,竟纂着什么奇奇怪怪的字呢。”说一句,定要把“可恨至今仍无一个侠人侠士敢闯那园子一回,更可恨无一个能把那缸身刻字读明白”念一回。
几句话潦草一笔带过似的飞快。可那脸中辛酸,却烫铁烙印似的烙在了宫则书头上背上脚上。
他的嘴里,不也曾念叨过这么些东西么。一模一样。
可宫则书当时气得只想拧人舌头,哪里有心在意?只觉那男人无话找话乱编乱排。因自己记得清楚——葫芦坝渔庄里,有个游记册子,凡百大好江湖水乡山郭千村万落烟雨楼台,有用无用的,一一在记,不胜枚数。
自然也是有那古塔废园子的故事。零零散散,一大堆话——可断不与李老帮主和全寄北口里的是一回事。
而亲手记下那册子的,便是花见。
如此想来,宫则书忙往怀里摸出银钱往酒桌一撂,抬身上马,欲往洛阳郡回,探那废园子水缸的古怪。
陌上月清减,君子已归否。
宫则书正满脑醉醉醺醺,踱马至洛阳郡郊陌。忽见前方迎来一行江湖侠士。
只见那一个一个身姿挺拔,顶天立地往宫则书面前横三竖四一挡,质问道:“这位大侠。生得俊俏,也不遮掩。当我等是没见识的人物?不曾见过那满城铺天盖地的缉拿画像?不知你身手是不是也能叫我一众兄弟饱个眼福?”
宫则书只觉此人说话十分好笑。轻声嗤道:“如今当刺客的都不遮掩,我这脸有什么好遮掩的。一张缉拿画像也算见识?能当你祖宗不成?”
那人一听,登时眉眼一沉,振臂一呼:“上!”
一群人便各自迅捷,移开步子,撒网收网似的摆下阵来。反复来回几次,方才嗖嗖嗖嗖,四面八方朝人狠打而来,手里皆亮出个明晃晃的兵刃。
只见那亮晃晃的兵刃不过方划来一招,不说外头衣袍,底下皮肉也娇花儿似的生生绽开,撕扯得紧。
宫则书便是想:浑身上下,皮里伤肉里疤,深深浅浅——旁人歹毒剜的,自己发疯割的,一不留神磕的。花个十天半月不见长好的,不说九成,也有八成。可说来说去,想必自己生来便是皮糙肉厚,时至今日,总归还不曾有一个能似今日这兵刃之厉害,命人痛至这般不堪田地,闷哼出声儿来的。
宫则书不免痛得扭头一瞧,咦了一声——这伤痕印子,竟无有一处不似谯阁主身子上的。
宫则书埋了半日头。只觉这般奇绝兵刃尚是头一回亲见。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遂了那起刺客歹心肠子。大方递出身子,白白又多接下好些招儿。
不承想,这刺客里头竟有个本事十分大的,辨得清楚人身上条条经脉何去何从似的。却可怜舞刀弄枪的身手实在欠些火候,好几招下去,也不能叫他割稳刺准。便有旁的刺客发急,一通强追猛打,方叫那本事人得了机会。
眼见那歹人欲往胳肢窝里刺,宫则书侧身猛闪,反手一劈,抬腿接下了招来。
继而闷哼数声,人便双脚不稳,一头栽翻在地。
半日,宫则书咬牙撑几下手指头脚趾头,尚能动弹。只见这处那处,浓血虽是外涌不止,所幸要紧经脉叫身间的物儿护个周全,竟能一根不断——宫则书伸出响指,往身上各处狠弹几下。立时左右袖口滚下两个物儿来——一个青白玉。另一个青铜令牌。
宫则书左瞧一回,右瞅一回。不禁啧啧大赞道:“果然是个好东西。”
刺客得见宫则书凄惨形容,只觉扬眉吐气,便也停下招来。只听一刺客大喝:“扒他。挖石骨。”
话音未绝,便个个山匪似的涌来。方扒不过三下,竟叫那青铜令牌哐哐当当几声,从袖口滚至众人眼皮子底下,十分乖巧。
一见青铜令牌,竟个个衣也不扒了,人也不喊了。尽皆跪地求饶。
那刺客悔恨万千,十分痛苦:“大侠手里竟有方姑娘的青铜令牌。原来大侠是个与方姑娘有情有意的。小的们身居深山老林,消息实在闭塞不通。有眼不识泰山,天大误会一场。日后唯大侠之令是从。”
宫则书正痛得气不打一处来,险些背过气去。忽得下这般疯言疯语,登时又气得神清志醒,把那人最后几个字拿来敁敠一回。鼻息奄奄的问道:“当真言听计从?”
众刺客纷纷点头。只管把“言听计从”浑叫一百遍不止。
见此无可形容的荒唐形景,宫则书双目一觑,心下一沉。不紧不慢吩咐道:“你们几个立时起身,往淮阳郡去。帮我查一桩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