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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别时圆 “且拿与你 ...

  •   当此明月寄相思,花好人团圆的良辰时日,西岭阁中却是鸦雀无闻。谯柚行至一处,唤一声人。这个人那个人的唤,却无一处不是几个空荡荡的回响过耳,失魂落魄。

      柔情似锦水,佳期如飞梦。
      年年一度来,朝朝复暮暮。
      共此无期别,平生万里情。

      怔怔喊过半日,谯柚方踱至祠堂。点上香。再把那丝绢往掌中一展,盯那几行字不放。无日无夜,只管发呆。
      如此短短一捱,便至中秋当日。谯柚只將一封血书往谯阁主牌位前一搁,垂眉喃喃自道一回:“明月易低人易散。”拽布披麻而去。
      她抬头望月,便是痴痴的想:明月易低人易散。古往今来,对月题诗几人,对月吟愁又几人。
      杂客道处,自宁阁庄庄主项可荆开天辟地似的滥杀无辜,押过那桩大买卖的暗镖之后,便再无车马人烟过往。日日复月月,几番风霜年岁,叫此一地日趋冷落荒凉。谯柚一径步步寻去,寻来一处尚算松动的土。乱抠乱掘半日,挖出个巴掌大小的深坑来。
      便从怀里摸出木盒并木梳两样,小心埋实。
      遥想昨年佳节,锦官城中,看雨打莲叶,看烟雨楼台,有江花似火,有夜船独笛。与君初相识,已过数数载,哪能不知君千种风情万种心意。与君共誓虽不过二三岁月,却也叫一双人亦如故剑情深,比翼连枝。即便鸳鸯苦命,也敢往深千尺万丈的江河湖水纵身一跃,戏水滑去,赌上一句“此生不换”。
      可便是这样一个一心要与共白头的男人,本该是霁月一清风,如何的说变就变了呢,如何的要狠心与那蛇蝎女人狐群至一处去了呢?
      谯柚正胡乱自思着,忽觉后背疾风倏然掠过。忙回身往后一探,竟是个姑娘身子。
      谯柚登时起身,一步踏去,截那姑娘道:“姑娘。作什么不往旁的官道走?便是白日高悬,月明千里,杂客道的路也不好走的。”
      不承想,那人竟似有备而来。见十招功夫过去也敌那玉蝶尖刀不住,只管风驰电掣一般狠洒来一把七步散,人便哭哭啼啼的,说下个“姑娘保重彼此放过”,展眼无影无踪。
      谯柚本是那医术傍身的人物,得此莫名情状,立时收起刀子,怀里摸出个药丸瓶子,拿起便往口里塞。一面赶路,一面觉那姑娘面声耳熟,只恨记不起此人来头。
      当日不至天地昏黄,谯柚便收鞭稳镫,经古道口入陇山派,往悬医馆前下了马。
      悬医馆本是个走遗世独立之道的小医馆子——不问江湖尘世纷扰,只求秦医悬壶济世——原先也不在陇山派门中。陇山派弟子皆传,当年魏先生便是看中施老掌门“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人品行事谈吐,只觉样样深可敬爱,天下无二。二人三壶烈酒过喉,一拍即合,叫悬医馆生生成了陇山派人的养生好去处。门中弟子即便不痛不痒,也要三天两头往馆里跑,图个心安意顺。自施伯歇当上掌门,悬医馆更不时广开大门,不取分文,为各州郡来的苦民诊病疗疾。
      谯柚推门而入。一见魏先生,便先起了话头:“即便是个手沾血仇的仇家往我面前立着,也再不想造什么杀孽了。”
      “姑娘上回来我悬医馆,还是昨年秋时。你虽不曾张口说遭谁人所伤,可老夫也猜得出是方凛那丫头作的歹事。那时老夫便瞧出姑娘心善,是个学医弄术的好苗子,怎么的偏生要去当个女侠,舞刀弄枪。今日姑娘不邀自来,还不知老夫这心头该要怎么样的高兴来欢喜去呢,实在为难老夫。那江湖里的恩怨情仇,万般皆苦,不如行医救人来得踏实。姑娘愿意来这悬医馆,也算是寻个自渡罢。”
      魏先生说着,笑一回。只管把掌中医书往旁一撂,摆手叫谯柚“姑娘过这边来”。
      谯柚坐下来,压低声道:“此事,我早已猜得个十之五六七八的。只是不肯去信罢了。直到从一路尾我的刺客身上搜来千佛刺……”一面说,一面痛痛的泪一回,方又声噎气堵的道:“施大哥头先遭那起所谓江湖正派人物害得苦惨。他心头有大业未成,大仇未报,万般矫揉造作,行事古里古怪,自是情有可原的。可诓我西岭阁,与那蛇蝎女人沆瀣一气,设下那般阴毒可笑的蠢局,我万不曾想过。父亲豪侠一世,遁世半生,却只得来那般荒唐结局,我更不曾料过。我来悬医馆,弃武从医。从此往后年年岁岁,不再与施大哥纠缠瓜葛。只一心跟着先生,心念橘井泉香,杏林春暖,只图换一个施大哥身上罪孽不增。想来我父亲在天若有灵,必知我这份极苦的心了。”
      “姑娘年纪轻轻,竟想得通透。不去食那人间愁滋味,是最好不过。”
      魏先生沉默半日,方长舒一气,道:“老夫有个莫逆之交。不过早不在人世,狠下心来比老夫先死好多个年头。此人留下一个通篇论说脏腑经络之气的手抄本子,其中一处十分蹊跷玄妙。且拿与你这习武之人钻研钻研,看能解此玄奥不解?”
      言罢,十分不嫌谯柚一路跋涉疲惫,一面吩咐“坐着哭便是”。一面嗖的把身子往榻下一钻,拖来个陈旧积灰的药箱匣子。
      谯柚不觉把身一凑——那手抄本子,发霉发臭,十分不堪。
      魏先生端着瞧了半日,递与谯柚道:“好姑娘。依我说,这本子,倒十分似一个武学秘籍的笺注。你来深读它几下。”
      这厢,全寄北正蜷在灶头前忙活,闹出一头汗来。只见那月当空正亮。兴致一鼓,将就掌中柴火,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沉吟:“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面吟,一面心下疑怪:阿书只说出门散心,展眼已去整日。眼下月饼烙足,醇酒满壶。月上柳梢头,该是时候要回,共赏圆月。如何的……
      ——便听有人踹门而入。
      那人指全寄北鼻子道:“花好月圆的,练的什么绝世武功。不过烙几个月饼,弄作这副痴蠢模样。”
      “丁老闲。”全寄北叫着腾起身来,回道:“中秋好夜,你不回自个儿家里头团团圆圆,作什么竟孤魂野鬼似的往旁人屋子里窜。”
      “我便是来说句话与你听。莫再费工夫烙什么月啊饼的。这月饼叠罗汉似的,你一个人也吃它不完。”
      “我一个自然是吃它不完。这不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份儿。”全寄北说着想了一回,又道:“不是你。”
      丁少闲嗤道:“你听不明白。”几步上前,从热锅里薅出一只饼来,一口咬去半个。把另半个往全寄北身子一砸,狠心道:“你两个便跟这饼一样。从此往后,你便当他叫我吃死了。”
      全寄北忽怔怔的不言声。只是心下如何的就记起昨日早间,阿书那句“下辈子吧”了呢?
      待回神时,早已一掌过去,狠掐丁少闲喉处道:“你说人话?八月十四之约……昨夜可是与阿书动过手不曾?”
      丁少闲只觉那手抖得十分厉害。轻易一扳便散,果然此人早已身不由己。咳几下道:“下手得好。昨夜我倒是想痛快动手,半途却遭不明刺客来搅。眼下坊间乌七八糟,江湖要生大乱。抛头露面孤身强撑皆不是什么好事。不如死了耳根子清净。他此一生,倒算是个活得值当的。”
      一语未了,全寄北早已一脚撂散旁的柴火堆,反掌將锅碗灶台狠心一挑——不说别的,只说要打烂丁少闲的头。
      丁少闲竟不接招,只铁青个脸大喝:“话不多言,好自为之。”
      言罢雷轰一般,狂步退出废宅子百尺开外,趁夜渐黑,做贼心虚似的拔步而去。
      酒独过数巡,花见闷昏昏摸至窗檐边,把身一歪。往年独居古观,一逢中秋夜至,便要愁闷滋味上涌——既是无人对酒,谈何醉心赏月?便是那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洞湖门一众老小,也非要图个门中齐聚一堂团团圆圆的热闹,断不肯来凄冷古观共叙旧话。
      如此想来,便忽地十分想看一眼,这年的朗朗皓月究竟长成个什么模样来——不承想,方探出头去,便遭丁少闲一个腾空翻身下来,把眼堵个严严实实。仿佛当头挨上一记闷棍似的,十分叫人不甘。
      丁少闲二话不说进屋里去,闷声吃一大口酒,这个那个破口大骂半日,方道:“半路杀出来一群不干不净的臭东西,叫人打得不够舒坦。”
      花见心下一惊,忙上前拍他肩肘,急问道:“丁师弟。你与那江湖祸害打得舒坦不舒,一毫不打紧的。打紧的是,你伤他几成?”
      “师兄。你命我把人引至那清溪堂,却不把歹毒心思说十分明白。叫我琢磨得好苦。若你不在背地里搬那一干蠢蛮刺客搅弄,叫我顾此失彼,分去大半心神功力,我便能稳伤他十成。”
      花见一听这话,只觉又臊又气又悔,道:“丁师弟。你如何能这般怪我用心良苦?吩咐一众高手刺客暗中助你,是哪里不够周到?还能害你失手不成?”
      丁少闲正忙吃酒,比划一个“多此一举”,愣神半日。方好心回道:“师兄。你住古观修身养性这许多个年头,作什么比我这个闷在古庄里闭关的人脑子还不灵清。你不把话掰开来仔细与我说,我便弄不清楚那起黑东西是来绝我还是绝他。便索性都杀了干净,彼此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一席狠话,花见早已听得如焦雷乱打一般。半日不言声,只抓个酒盏,一步一口,来来回回屋内踱来荡去,满地干转,一圈又是一圈,一圈又是一圈。他便是恨。恨自己目空一世,什么人惹不得,杀不得?可唯独对这个师弟不忍横眉冷脸,生怕坏了交情。
      丁少闲得此难解光景,只觉花好月圆,人却如何三言两语便熬煎至这般不堪地步。遂步过去止住花见,斩钉截铁宽他心道:“宫则书吃我一掌,活不长。”
      许昌郡郊陌道上,全寄北正一手握个酒壶,也是一步一口,调不成调地吟:“过水穿楼,藏人带树。未必圆时即有情。”
      “丑山。许昌郡里也不是无有歌舞笙箫的地方。屏风馆的曲子是不够动听么?阿书作什么忽地执意要来这不起眼的地方寻赏月去处的,作什么又与我说尽那些不容人细想的话来的?他作什么忽地吃腻了豆花饭,要学人烙烧饼的?他那个‘下辈子’是与谁在说?”
      陆丑山尾他身后,压住嗓子道:“公子。附近已四处寻过。不曾瞧见宫大侠的半个影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欢蹦乱跳的大活人,如何能叫坊间江湖乱七八糟三言两语便弄没了去。我瞧着,那个丁老闲诡计多端,难保不是见色起意。”
      陆丑山便也疑怪道:“可以宫大侠的身手,那丁大侠也不该是个对手。他要掳走宫大侠,不是个天大的难事?”说着,却见全寄北早已眼宿凶光,忙改口道:“也认真吩咐手下兄弟们多长几个心眼,各处去寻。不敢怠慢公子的秘令半分。”
      “公子。还有桩事。头先有怪人送来一只锦囊。也是怪里怪气。深嘱要公子亲自打开。莫不是宫大侠来的?”
      全寄北一听,忙取出锦囊中信笺,果然见一行: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回望雁无迹,此生相决绝。
      字迹熟悉。
      全寄北忽地煞住步子。抬眉痴望——满月竟是亮得血红。
      明月当头,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丑山。你信么。”
      “公子。不信。诓个先生一仿,字儿不就出来了?断信不得。”
      “那便好。”
      言罢一径步回废宅子,一把火將信烧后,翻箱倒柜摸来几件苍灰袍子并一只破烂斗笠。这般那般吩咐陆丑山道:“你去寻些竹担子回来。再寻些笔墨来,我好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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