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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秋月肥 “百年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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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日,竟处处灯火阑珊,十分不似团圆之景。秋夜渐长,清风凄凉。本该薄衾小枕,天气却竟如昨年那般骤变,漫天萧瑟,处处肃杀。
宫则书日日受那鸡鸣之扰,久不成眠。翻来覆去好容易得梦一回,却又叫丁少闲阴魂不散一声“可莫把八月十四的约忘干净了!作什么跑如此快?你二人是要赶着浪迹天涯去?亡命鸳鸯可做不得,命苦不说,还……”,并全寄北没完没了一句“张口闭口命苦这一说,你是把苦药往人身子里灌过不成?这世上,还不曾有我二人咽不下去的苦”吵醒,十分不能重睡。便索性起了大早,慢吞吞独自一个下至庖厨,叮呤咣啷七手八脚的忙活。
寻来的此间废宅,想来先前的主人家该是个古谷那般喜好摆布锅碗瓢盆一派人物,家火什物竟是一应不缺——反倒使宫则书手足无措。他拂袖撩袍往一堆积潮的柴火旁一歪身,手里握来一根木勺,只管有一阵无一阵的叩打。便忽地记起有古谷在的那些年岁——换作是他,在这块生冷的灶头前,该是怎么忙活的?
如此乱着摆布,展眼已至卯时。全寄北一脚抬来,得见眼前男人正满面尘灰十指烟黑,念经作法一般,摩弄那勺啊铲的不停。便惊道:“这事奇了。不过几个面粉团子,作什么把人猴儿急至这般了?你便不能叫那外头的烧饼摊子?”
宫则书把木勺撂开,只垂眼道:“豆花饭吃得心头腻。外头……外头正这个围那个剿的令铺天盖地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情状。”
全寄北命他“不去管那些”,只笑道:“我便是好奇。究竟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宫大侠亲手烙的烧饼?你欠我的,还没还呢。”说着埋头想了一回,又道:“月饼也成。”
宫则书抬身过去,嗅一回那烧焦的锅盆。只管胡乱倒水一盖,比比划划道:“下辈子吧。”
全寄北忽得下这几个字来,只觉心下十分冰冷无味。低下声来,回道:“下辈子。阿书。你当真是说得出口。你要辜负此生我待你之心,也把你待我之意糟蹋不成。天晓得,下辈子,还可不可再活一回……眼下这般疯癫不顾的日子。还会不会……再机缘巧合的,相遇上你。”
半日,全寄北从烧饼摊子回来,一面咕哝“这天虽说晦暗得慌,好歹还算晨间,尚能见着几道白光”,一面递与宫则书一个,笑道:“好热乎的。吃吧。”
二人掌间便又各抓一壶暖酒,晃悠悠的往外踱去,以寻个中秋夜里品花赏月,对酒千杯的好去处。
然天色灰蒙,满城倦气,不见秋日露头。宫则书不禁叹道:“避个风头,倒能避开那人多繁华地。在此等不起眼的地方,品不起眼的烈酒甘酿,赏不起眼的闲花野草,却能叫人图个无比自在的安逸。”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吃酒赏月,吟诗踱街。阿书。喘不上气来的苦闷日子里头,有个人一起,同甘共苦一心担着,便没什么不是自在安逸的。”
宫则书忽地煞住步子。只觉浑身上下一时电掣一般,一时又风拂一般。哪处都乱如麻,哪处都轻如絮。
他便是想:以前。总会为一桩又一桩的陈年旧事所困,黑黑压压,只觉喘不上气来。想不通的事不少,看不透的人太多。可笑当时,哪怕逮住个蛛丝马迹,也会喜得一呆半日。便满心以为,离那一个万里洒清辉,人间皆如愿的江湖不会太远。可捱去这多年岁月,那酒苦滋味竟不曾消减半分。后来……身边多出那样一个心来。
宫则书轻闭了眼。原来这世间万般美好,那“清辉”也好,那“如愿”亦罢,皆不过在那“心”之一字。一些心上的人,一些心间的情,从无到有,从一至二,从三及四,只管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的。悔恨、愧疚、不甘、真相、苦闷、绝望种种之类的沉重事,便都渐渐丢去,不容赖死赖活的赖在心上了。
“生之有时,唯此片刻不假。生不独酌,死共白头。世间美好,不过如此。此一辈子,日子便不能算绝望。”全寄北说着,早已倾过身来。痴了半日情,方往他耳根底下柔声道:“任尔东西南北风风浪浪。不去想要一了百了。”
宫则书点了个头,回道:“百年过后,死也值当。”
全寄北大笑一回:“百年?我们阿书属实有些贪了。”啜口酒,大步而去,只听一叠声道:“那我便舍命伴君,看尽百年花好月圆。”
这厢,丁少闲酒足饭饱。方从屏风馆步出来,便好巧不巧,撞了一人满怀。
“丁师弟。我是来请你吃酒。你闭关多年,尝尽清汤寡水,是该好生贺你重出江湖的。”
花见说一个字,打近一步。一张脸吃人似的,十分不容人半分推辞。
丁少闲立时收收肚子,回道:“师兄。古观里头少肉少油,你也清瘦不少。”
二人说罢,彼此互不言声,直往一处酒肆去。
三壶酒的工夫,说书汉子并酒食客们一起一起散去,只剩三两散客意犹未尽说三道四。丁少闲沉思一回,方才开口道:“师兄。细听下来,我觉着屏风馆里那个说书汉子倒更胜一筹。”
花见会心一笑,道:“你便与我说说。你听出个什么名堂来?”
“江湖武林,乱与不乱,可不兴这般胡说八道。哪里是一个孤孤单单的血荐坊旧部,便能掀起大风大浪来的?”
“可据我这多年之察,这个宫则书,且不说他武功了得,还是个深谙暗器之道的。血荐坊十大独门暗器自是不消多说。可就连邛崃派的歹毒毫针,他也竟巧心巧手的仿出个一模一样的来。害谯阁主经脉寸断的坏东西,便难保不是出自他手。思来想去,如今这江湖里头,剩谁能有这个好本事?”
丁少闲一时不解这话,道:“甚坏东西?”
花见敁敠二三,方压低声道:“千佛刺。是位绝世高人留下来的东西。可能造出此物的,就只剩范涯子匠人一个尚且活在世上。可耳闻陇山派已故掌门施世南早在十几年前,便亲手毁去图纸,彻底封禁了这东西。陇山派又哪里敢犯下如此违祖逆宗的事来?”
丁少闲听了半日话,忽无缘无故笑一大声。疑道:“师兄。果然是你三番五次暗送锦囊至陌上古庄,又千方百计诓我提早出关,行至洛阳郡会那宫则书,与他交手。叮嘱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祸害?”
“铲奸除恶,是为江湖正道之大业。是时候了。你交过手,知他招式路数,才十分好应付。”
“师兄。弯弯绕绕一大圈,图的是个甚?何不自己把他炖了吃了?非要撇得这般干净?”
“丁师弟。我的好师弟。你是个侠肝义胆的人物。当年你肯信我一句话,二话不说挥头便去闭了这多年的关,何止侠气仗义。如今是怎么的说出这般伤我心的话来?难不成非叫我这个整日困在古观里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东西,亲自去蹚一遭江湖浑水?哪里是人敌手?你我同门一场,这‘情义’二字……”
“亲自不亲自的,你这不也一脚蹚进去得深?”
当日夜里,丁少闲十分急不可耐,手里拎着那轴泛黄发霉的山水画卷,亲自寻上门来。正欲抬脚狠踢,不承想,废宅大门竟是敞开得欢——宫则书正独自一个,手里抓个酒壶,一觉睡翻在门槛处。
丁少闲上前几步,挑瓜似的往人身子东拍一下西敲一回,醒他酒道:“你究竟师出何门?”
宫则书只觉十分哭笑不得:“坊间来来回回传好几千遍过去,竟还不曾传至你老人家耳朵里头?少侠练的什么闭关术?叫我也学几个,得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真功夫。”
丁少闲便背过身去,道:“你生得好看。跟你过招也不舍随意取我性命了事,算个良心不曾遭糟蹋了的。可作什么嘴巴偏生学得跟你身边那个一模一样惹人讨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理是不懂?”
宫则书不听。只把眼一抬,竟是长夜正当空,中秋月已肥,照得废宅门口亮堂堂的,好不妖娆。遂嗖的腾起身来,一大口酒过肚,咕咕哝哝道:“还差半个时辰,便是中秋了。”
丁少闲登时心下一噔。唰的探出山水卷轴,指人鼻子大骂道:“兔崽子。八月十四之约,休要憋坏心思逃。”
一语未了展眼工夫,二人早已各自运来轻功,飞檐走壁你追我赶了个满城风雨。不觉游走至郊陌清溪堂处,宫则书忽身形一闪,点地而下,挥袍回身过来——只见丁少闲正不依不饶往这处欺近。便甩出掌去,迎他那只凭一轴山水图卷,练就出来的乱雨打塘叶似的奇怪招式。
数招切磋,丁少闲掌中卷轴竟是愈发舞得离奇,挥得大胆。仿佛此人不是在与人比武,而是自己心头有道坎儿,愣是过他不去。因他招式稀奇古怪,头一招看似手下留情,下一招却是一通噼里啪啦,步步狠逼。直教宫则书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此人口口声声“以武会友”,究竟是懂那江湖规矩不懂,守那江湖规矩不守。
宫则书正自思着,忽见丁少闲早已人在半尺外,驰掌欲打。登时怀中呼呼的摸来一条藤枝,轻掌往他肩头拍拍绕绕一回,便叫藤枝往肉里扎。丁少闲不妨,须臾便痛至动不得动,叫不得叫。一个险步不稳,栽倒下去。
宫则书將藤枝往旁一撂,嗤了一声道:“原来少侠武功不差。可挖空心思寻人出来打架,不会只是为吃我几根徘徊刺?论江湖暗器,我大言不惭说几句,还有更断魂蚀骨的可以伺候你老人家。”
正说着要拿暗器伺候,四方忽冒来十几个蒙面刺客——个个身板不大,身手却迅捷无比,动若脱兔。小看两招便知,少说也是练去个二三十载光阴的,十分难以对付。
见此情状,丁少闲不知如何的疯癫,只管浑声吼来:“宫则书!好你个江湖祸害,拿你命来!”
言罢又是一通噼里啪啦狠打乱拍——便见许多个纸坨坨飒飒而出,穿林打水,无风无雨。事过低眉一瞅,手中卷轴早已打成个稀破的。
再看那黑乎乎的刺客们。有三两下便撑持不住昏厥过去的,也有遭丁少闲这疯癫形景唬得不敢轻易把身前凑的。此形彼状,千奇百怪。
丁少闲只觉一口老气险些提他不上。使手中破烂卷轴轻抵宫则书命门,又一叉树杈抵他脖颈。只管把头埋人耳根子处,几不可闻的胆小声音道;“你有骨气。我言而有信,定保你不遭歹人害死。眼下江湖要生大乱,你不去什么贾门寻乱七八糟的骨头石头,也莫在街巷抛头露面,惹是生非。立时起身,赶往荥阳郡一趟。带这几个字与双陌帮李老帮主:天要落雨。”
宫则书不解,蹙眉道:“你何德何能要我信你?”
丁少闲便冷笑一回:“怪得很。你身边那个那般德行能耐的,你如何就信了他跟了他?”
宫则书十分不愿去谙此人疯话癫话作派,不觉间却也怔怔的早已丢了心底防备。低声道:“谢过少侠舍命,萍水一助。”
丁少闲一听这话,点头一笑。却不知何事,安的何心。寻什么天大宝物似的,只管往宫则书怀间胡乱捣腾了一回。忽又再运足内力,满腔狮吼,一掌將宫则书拍退至百步之遥。而后转身对满地怔怔痴望的刺客道:“人拍死了。你们也送佛送到西,陪那小子黄泉路上走一遭,才不枉我师兄他老人家对你们一生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