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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归不得 “我说同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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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雷堂屋檐高处,不知丁少闲这抱臂一歪,挨饿受冻已去几多时日。耳傍如许秋风细雨,目中一轴黄霉山水画卷。愁景触目,渐渐情从心起。
只见画卷一行题字:
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
丁少闲把眼一闭。忽地记起那年,入陌上古庄闭关前,花见从会稽郡老远赶来的光景——左掌捧一轴画卷,右掌拎一只叫花鸡并一坛女儿红。眉目情深道:“丁师弟。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一只鸡一坛酒,够你吃不过几日。可你也安心练功,日后为我双陌帮扬名立万。你一言九鼎侠肝义胆一派人物,承你这一腔侠义的福,想来江湖恩怨纷扰必不多,我独自一个应付得来。只等你归来,再酿够你我师兄弟吃上千年的好酒,共赏这好山好水图。”
从此往后,陌上古庄仿佛空山绝迹,阒寂隔世,江湖上半个风声竟也飘那耳朵里不进。丁少闲便日日练功一回,坐着痴痴想一回:想来必是事事风调雨又顺,岁岁年年皆太平。
不承想,不过十几载光景,原来这江湖,竟是歌未起,歌已衰,声声息息皆面目全非——该在的人不再得见,不该在的仍处处烂漫。
他便是想:重回江湖。然这凉秋多雨,须臾便断人眼中景致似的,当年人既忆不得当年景当年事,又何来归往哪里去呢。
如此想来,丁少闲只觉什么“触景睹物”什么“江湖愁客”的果然煽情,何止厌恶。遂胡乱把山水画卷收回袖内,翻檐下瓦而去。
柴怀恩自霹雷堂一径归来,眼中望一回美人图卷,心中思一回美人形容,喜得无可不可,不觉已痛吃酒肉饭粥十碗,饱食一场。然日思夜思,力危伸疲。方才把画卷端来掌间又痴痴细赏一回,不仅无喜无惊,反倒悲从中来,恨极了无法与此人相遇相知。继而茶饭不思,画卷展展合合间,早已把魂儿丢去个七七八八,展眼瘦削。
这厢,柴怀恩心痒难耐半日,又咕咕嘟嘟沉思一回。正欲提刀往那疑案命案处,依施方二人交易计议,寻些替死的不活身子来——却叫一纸缉捕令啪的糊一脸,堵了去路。
缉拿
洞湖门人宫则书
手段卑劣歹毒至极
于霹雷堂赌心成魔
戕害谯阁主
罪无可赦
人人得而诛之
洞湖门深明大义
念其不堪过往
即日革逐之
现各州郡赏钱万两缉拿归案
柴怀恩不妨一唬,正欲提了那派令的来打,人却早已踪迹不见。柴怀恩痴哑半日。只管暗自发愁:如何的不过几日,尚未从谯阁主身子里验出什么好的歹的来,这段故事竟已传至各州各郡?更如何神鬼不分的,混弄出这般大一个海捕文书的?这哪里是逮人?分明是要把人生生剿了灭了才肯作罢。思来想去,又记起施方二人几个不知轻重的话来,不觉愈发一筹莫展,何止为难。
便在此时,丁少闲不知何处跳来。只管啪的一响,把柴怀恩肘间腕处咬牙一摁。又只管嗤嗤几声,把柴怀恩手中缉捕令恨命乱撕一地,破口大骂“混账狗屁不通”。
柴怀恩急急把身一欠,觑目细察此人半日,只恨记不起这多舛命途里糊涂岁月中,何时有过这般一个来去自如的老脸来。登时铁青了脸,狠跺一脚,扬掌要打不打。指人鼻子大喝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好大贼人!竟敢脏我的手又脏我地皮!”
丁少闲清了几个嗓子,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回道:“我最是不骗人。想这洛阳郡里,好地皮多的是。我瞧你好手好脚的,作什么非往那一对贼男女的地皮里踩?才要仔细脏了你这手手脚脚的。”
柴怀恩一头雾水。忽记起果然是霹雷堂里,领教过此人武功不粗。立时喝退左右,小心发一问道:“大侠。此话从哪里说起?”
只见丁少闲大袖一挥,盘腿一坐。一眼破天机的得道老仙人似的,捻指道来:“从好几年前说起。”
原来,柴怀恩自一个人微言轻的少年仵作干起,往这洛阳郡摸爬滚打二十载有余,无所不察,无所不为。果然这世间是有天道酬勤的。而立之年,柴怀恩意外得来个官老爷的天大引进。一腔壮志,欲拿下那浙东节度使的印。不承想祝老太爷竟节外生了个枝,不出三日便叫万纸邀书派至天南地北——一时间这个使,那个相,无不纷纷道贺祝史青称愿如意,揽此重印,人见人羡,自当官途繁华。
展眼好几个年头过去,此等伤心过往故事,柴怀恩虽不敢忘,倒也只字不提。日日只仍一门心思,做那规规矩矩安分守己的仵作。
不承想,丁少闲这日一来,便把旧事重提。如何能使柴怀恩按那心事得住?说话之间,早已一头栽倒,紧抱了去,眼泪鼻涕的乱哭。
丁少闲见状,心中难免大喜。立时又拍又打,语重心长道:“会稽郡祝老太爷当年不干人事,使你不得平步青云,更一辈子要把命栓在此处似的。如今你糊涂。只凭一纸胡说八道的空令,便要串通捕快房里的烂兄烂弟,去逮剿那宫则书?是要叫节度使府里那起小人再称大心如大意一回?”
柴怀恩一听,连连摆手,又说了几十个“只是逮,哪里忍心剿”。说着沉思一回,方愤愤道:“如今街谈巷语早已至满城风雨。可我便是知,当年血荐坊便是遭浙东节度使府一纸文书灭个满门。拐来绕去,竟是那姓祝的要害那血荐坊出身的俊俏公子?”
“我说是。你信是不信?”
“大侠最是不骗人。”
“此话甚好。我有本事。我来许你当年浙东节度使这堂堂正正的官职,何愁见那会稽来的公子不得。你便改与我行个交易?”
柴怀恩一听这话,早已笑得几近绝倒,一面连说“是”,一面应承那交易道:“揭了那对贼男女的歹毒心思,护俊俏公子周全。”
一声梧叶一声秋,万叶千声皆是愁。一夜过后,秋色又深。各条宽坊窄巷里,忽地再多来十好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来——绝人手段各有千秋,却尽都不分伯仲。凿牙穿腮,一招毙命——使许昌郡再添十分的萧索,十倍凄凄惨惨惨惨戚戚。
施伯歇清早步出客栈门,得见此等光景,思及古道口那时那日,竟也生出些许客愁来,十分不能自已。
只见施伯歇落叶归根似的,往那横三竖四一地死人的闹市坝子一立。仿佛绝去性命的,尽是自家七大姑八大舅,悲恸连天道:“都是些只安分守己吃酒寻乐的良民。如此这般,乱绝一地,岂不是个死也不得瞑目的冤仇!”
言罢双目圆睁,把身一抬。大袖挥拂间,早已提来一个尸首,又往掌间摊开一纸缉捕令,示于众前,忿道:“血荐坊旧部宫则书好手笔。害死谯阁主不说,更一夜割舌良民无数,生怕坊间诟病他卑劣人品行事……”十分理直气壮。
展眼又去半日工夫。丁少闲一拖一拉的,与柴怀恩疾疾赶至许昌郡时候,闹市坝子又更添了几许秋寒也兜压不住的热闹——全寄北正独自一个来,揽下那“夜杀散士无数”的名声,又与施伯歇厮打一场,乱指鼻子哈哈大笑一回,啐道:“一时诟谇谣诼之快,换来此等要命痛快下场,岂不是该的?你说好手笔,我倒是记起一桩来。可是记得起昨年秋洞湖门,死的那几个门客。同样的手段,不敢怠慢。”
施伯歇埋了半日头,一觉恍然。气得浑身发懵道:“竟是你残害洞湖门客,嫁祸我陇山派?”
全寄北嗤了一声,冷笑道:“我说同样的手段,你便深知那是一桩嫁祸。君子敢做敢当。洞湖门门客之死,我当我认。可谯阁主之死,断不是我阿书干下的事,如何命他无端承受?你当是不当?认是不认?”
质问间,施伯歇早已疯疯癫颠笑了十回。不知哪里摸来墨笔一个,札手舞脚道:“什么当不当认不认的。你与那姓宫的两个禽兽不如,当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作什么还要分彼此?”
不过须臾,缉捕令上圈圈点点划划,竟多挤出两行字来。
缉拿
宫则书洞湖门人氏
携其同党全寄北行凶作恶
手段卑劣歹毒至极
于霹雷堂戕害谯阁主
于许昌郡残杀良民无数
罪无可赦
人人得而诛之
洞湖门深明大义
念其不堪过往
即日革逐之
现各州郡赏钱万两缉拿归案
施伯歇心下余味不穷,正欲再添两行。忽闻一个女人声音,气绝苍穹一般,当头传来:“好得很!”
方凛几步近前,一掌打断施伯歇手中墨笔,將那一纸缉捕令愤愤抢来,捧于前,细赏半日。
方点头大喜道:“好得很。各位要听明白,不光是宫则书。也有这个姓全的奸贼。两个禽兽,打一开始便是狼狈为奸。如今那姓宫的是要当个丧家狗来不成。畏首畏尾缩在一个男人背后,无端杀害良民,不肯出来认这杀孽。是要当一辈子缩头龟不成。”
全寄北一听,甚觉颠三倒四哪里不对。见施方二人于这喧嚷闹市之中,竟活似话本子里的小妇并大贼,颇颇的有种伉俪情深之韵,绝顶般配。不禁问道:“陇山大掌门。你教出的人都读过几年书来?说话尽是卯不对榫狗屁不通。”
丁少闲忽地一步上前,摸来袖中卷轴,往众人前一横。又指全寄北身后早已花容失色的陆丑山,不紧不慢道:“长见识。见过奴才护主的,当真不曾见过主子这般护奴才的。他犯下要人命的歹事,遭逮个正着儿。你作什么糊涂,把罪全往自个儿身上揽?”
全寄北一瞧,只觉这丁少闲寒禽衰草一般,临风乱摆。得此意外之人之事,不免心下一急,只管浑叫“丁老闲”半日,厉声回道:“管天管地,小心短命。寒窗苦练十好几年,作什么没叫你冻死在古庄里头。”
二人如此这般你来我往,不醉不归似的,一去半日。一旁柴怀恩痴痴立着,自叹不如一回。方上前一步道:“尽都是有骨气的侠士。命案疑案接二连三,也是来得蹊跷。”说着,埋头嗐了一声,转脸便对施伯歇道:“官府印文,断不能叫你一个混江湖的,尚在大天白日里,便当我这面儿,擅自拿笔篡了改了去的。”
方凛一听,脸色早已十分不好。
柴怀恩细察此人心思一二,却察不出。方道:“不敢辱没官府的门面。谯阁主之死,定要一个水落石出的。头先与姑娘交易不交,交易不易,酒不醒人不清的胡说八道,从来不曾有这回事。”
方凛一听,脸色登时青青紫紫变了又变。一面拿刺鞭子噼里啪啦狠拍一地,一面斥道:“不听人话,不干人事,老天不赐你好死。”
言罢狠撂一长鞭下去,竟將施伯歇怀中薄木算盘勾缠出来,一掌劈开——几个算珠从指间嗖嗖弹去,正中柴怀恩督脉大穴。
可怜人不及眨闪一眼,便倒地绝命去了。
只见方凛手举半个破算盘,指柴怀恩尸身道:“你以貌取人,要护那男人,不肯秉公办事。这算盘,便是我陇山派和整个江湖正道,铲奸除恶的态度。”
一语未了,只见一浑身苍灰袍子头顶破烂斗笠的男人从天而降,嗖的飞身那头——一柄如意簪子清脆出掌,便见女人“哎哟”一声。算盘珠子打落一地间,宫则书早又嗖的飞身这头,只不听辩的,把那全寄北并陆丑山左膀右臂一捞一薅。拔步蹬足,百步九折,一道烟溜了。
身后立时追来那蛇蝎女人一片声道:“好一对禽兽一个不得好死!”气壮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