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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平生亲 “你哪里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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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凛风入屋,寒肌冷骨。简无迫只觉又比往日添了十倍的昏闷。三两步踱至那破旧百子柜前,胡乱翻来药草几样,抖灰落尘,吩咐弟子煎好端来。
那弟子接过药草方转身欲去,简无迫忽又一扯,叮嘱道:“百子柜里的草药,串味得凶。你们打点几下,换批新的来。”
言罢独自一个往万卷室去。煎好的汤药早已凉了七八成,也不见半个影子出来。
自那日古谷离开密室,简无迫便將半寸蜡烛芯子拔除,不曾再使过一根邛崃毫针——那日夜里,邛崃派老掌门赵甫便扑通一声,僵得冰凉。
如今面前摆的,不过一具似骷似髅之物,十分无可形容。一魂二魄三关四体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九窍,满灌千奇百怪的草药糊糊。
简无迫盘腿坐下,几不可闻道:“死老面坨子。你这辈子,害我不浅。死老面坨鬼。掏个肺腑里的话说与你听。千般万般我不曾想过,邛崃派竟是个不堪一击的。几根针啊线的,便毁于我手。你不是个制毒器的高手么,当年如何弱成那般无有法子阻我拦我?你可知,那年江湖动荡,有人藏着掖着要江陵五年堂万劫不复。有人阴着暗着要血荐坊夷为平地。可作什么无有一个,肯拿些本事来对那古观里的老东西喊打喊杀一回?你亲眼见过那个花见歹毒不曾?花见那老东西,揪我这把柄,一日也不肯放,使我替他做尽无德丧良之事,又战又兢的活这多年。昨年地龙老寨的乱子,他就不该起心害陇山派,以致如今捅个天大窟窿来,缝也缝不住,填也填不满。相安无事这多年,分明只要不提当年事,周遭形景便不算坏,各自都能把各自犯下的歹事,安安生生往棺材里带了去。如今我只恨那贼老花不肯安生。”
说着,心里把花见提来恨过啐过一万年似的。方又道:“死老面坨鬼。这个是造化弄人……若那老东西正坐我眼跟前,定又会好言相劝一回:‘十几年都捱过去,如今才想回头是岸不成?当初便随一众尸身往野人湖底沉去,岂不更痛快?宫则书的死脾性子叫人拿捏不准。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是怕他揪不到你头上来?谋者,依势而动。如今施伯歇犯下这等天大的好事,断不能白白辜负。’我把他这话一撇一划掰来细想,果然如那花老贼所言,施伯歇是块好料。经如此一闹腾,防那宫则书往深了挖是一则好的。于我简无迫而言,如此再借西岭阁并江湖各派之力打几下洞湖门,挫几下花老贼,更是一则好的。”
一顿饭工夫,简无迫说得满头是汗,仿佛花见当真坐在自己面前好言相劝似的。又沉思一回,方才把赵甫身子上几段麻布裹紧,步出万卷室。
几个弟子见门开,立时上前好歹一阵伺候,將重温又冷冷过又温的汤药端来。
简无迫碗盖脸的一气吃完,从怀里摸来一个锦囊,搁进碗中,道:“你们几个。把信笺上写的东西一一誊抄下来,置在镖车药箱子里头。务必秘传至大江南北各处酒肆乐坊。多使些银钱无妨,务必要说书先生们不讲别的,就翻来覆去讲这段江湖旧故事。”
这厢,离开霹雷堂不出三日,宫全二人便往许昌郡,寻得一间废宅子,宿下脚来。
龙山贾门,自贾显道老太爷那代算起,祖祖辈辈总的五代,往许昌郡立足近一二百年头,以一式“飞檐走壁刀”叱咤江湖数年。除此之外,只剩平平无奇——便是那顶天立地的贾显道仍在世里,仍威风凛凛往人跟前一立,仍如何荡气回肠地狂歌《离骚》一万回,世人也十分夸不出个所以然来。贾门内外,亦从来无甚惊天动地的江湖恩怨情仇,只一桩叫门派中人难以启齿的家务事——不记得是哪一年,贾苦行忽一气之下,一窝一拖的携了贾仲,重返洞湖门,意欲好生“栽培”此子。此事惹门中那爱孙如命的老夫人往病榻歪一回,必定破口大骂“贾苦行大不孝的”一回,无日不在以泪洗面中过。念念叨叨,含恨下世。
如今掌门贾苦意虽一腔软骨性子,孤肝苦胆撑持,也算安生。
屏风馆里。全寄北一面吃酒听曲,一面仔细听宫则书絮叨——这个男人自打步进许昌郡,便仿佛处处与那小畜生冤家路窄一般,一路行至哪里,便要凶巴巴至哪里。
“这便是那小畜生的老巢儿?龙山北麓再过去,便是嵩山。那处自古的侠义正气,他竟是半分不曾学来。”
当此四处笙箫不绝时分,忽地有人拍案而起,几声:“谯阁主的死,拖出好大一桩江湖旧故事!”百倍穿云裂石,十分喧宾夺主。
众人登时抛酒弃桌,蜂拥似的围那中气十足的说书汉子。
说书汉子喜之不迭,学佛入定半日,觑目捋须,方荡荡悠悠不哭不笑道:“你们个个先把眼睛珠子往那亮处擦。老夫便是来提醒各位江湖豪杰。那害死谯阁主的,正是当年血荐坊的旧部。如今江湖上还有几个人记得住想得起的?当年血荐坊说烧便烧,事是不假,可也活下来个年轻人。洞湖门善人善事,不除他,反倒收入门中。人尽皆知血荐坊人德行有差,不然如何会遭那官府所剿?故而那个旧部,害个人的事,也非挑个赌场子地方来做,倒也说得通理。可赌不赌的,德行败坏便也罢,偏生还是个心思恶毒的,连谯阁主性命也说绝便绝的。贼窝里逃命出来的坏东西,披上一张洞湖门人的风光皮子,为非作歹。果然野心勃勃,贼心不死。于这江湖而言,岂不是个天大祸害?如今更有个惊人骇目的说法儿——殊不知此人藏着掖着做暗事,称霸武林的秘籍如今落在此贼手上。便是不知此贼使的个什么狐媚魇道法子,可是有人亲眼见着,是那颜家堡把那秘籍双手奉上的。也是不知,洞湖门一派揣的又是个什么奇巧古怪心思。谯阁主的死,怕不是个起头。今日死个一阁之主,明日,贼人放的暗器,指不定便落到你我这等贩夫走卒身上。我江湖武林,要大乱啦。”
言罢说书汉子嗖的抬起身来,击掌拍膝,十分煞有介事。大大方方从身后拎出一摞话本子,撕喉叫卖道:“一桩江湖旧故事!血荐坊旧部宫则书戕害谯阁主!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宫则书便把身子一歪,只管两耳坊中乐,口中闲散酒。全寄北怒不可遏,正欲抬身,却叫宫则书一把揪回,斥道:“你作什么路见不平。打那说书汉子何用?是能叫他把说出来的话吞回去不成?”
全寄北闷声不吭。半日,方咕咕哝哝道:“那劳什骨子,竟是个天大的饵呢。如今要引得江湖杂鱼乱跳,个个都往你身上浮来唼喋了。”说着痴愣一回,接着又道:“阿书。无中生有九假一真。自古从来,虚中实实中虚都是很好手段。须臾便骗人得逞,势成而至鼎沸。”
宫则书不言声。只管腰中铮的一响,滑来利剑,扬袖便往墙中地下狂走半日,刻下一墙一地的《采苓》: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全寄北得此绝美形景,痴了半日,哪里还剩几个心来瞻左顾右。又把“胡得焉”拿来念了半日。只管赞口不绝道:“阿书。挥剑如指,舞招成字。好功夫!”
言罢埋了半日头,方举目来,亮澄澄的眼道:“阿书。便是全天下人都去干那说书汉子的混账行当了。我也信你。不变不悔。不离不弃。”十分一本正经。
宫则书听得这话,清亮一笑:“不因群疑而阻独见。你跟了我,活通透不少。他们顾他们的,你信你的便是。”
正说笑间,宫则书将那汉子的话回味一回,不觉心下一紧。忽想到什么似的,心忐神忑道:“颜堡主……施世南老掌门一生侠肝义胆光明磊落,他那畜生儿子无事撒泼,害我便也罢。可莫再干出什么不仁不义的事来。”
——捱至夜半时分,两个男人果然从陆丑山口中抠来一则噩信——颜不贤已遭奸人所害。
便是前日。“十三年前血荐坊老坊主害陇山派老掌门。十三年后血荐坊旧部宫则书害西岭阁谯阁主。”几句话传至颜家堡里,直教颜不贤狂吐一口浓茶,立眉嗔目痛斥:“一派混讹!”独自理出个头绪来,当日便收拾行头,只携二三弟子,欲往施伯歇歇脚的客栈赶了去,讨要说法。
可那男人一见颜不贤,立时面目可憎,六亲不认,又感激涕零道:“家父生前承蒙颜堡主照拂,落得个全尸的好死,我施伯歇一辈子都要领这桩情,感一生恩,戴一世德。可我施伯歇也十分想,想要当年害我父亲残忍自刎的贼人万劫不复。任随哪个站出来阻,都是枉费心思。颜堡主要做那身当其冲的,我也成全。家父可怜,泉下孤苦这许多年,左右无个亲友。想来颜堡主是个重同生共死的,断做不出独自苟活的事来……”
正说个不停,那方凛生怕夜长梦多,一个箭步上前,大喝:“拿老东西命来!”早已狠拍一地鞭子,將颜不贤拦腰困住。又亮千佛刺来,嗖嗖几响,便将人骨削筋断,武功尽废。
便听颜不贤一叠声狂咒道:“毒娘们儿……死到阴曹地府里头,也定遭雷公追着劈。”
一世狂名,奈何殉之。
是夜徐风不暖,月辉晦暗凄然。
二人出屏风馆,相对无言踱至一株秋花残盈的古树下。全寄北忽地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他便是想:生死毁誉,竟弱如这残花败叶,不过飒飒几响,便要一落成空么。
宫则书撩了衣袍随地坐下,吃了许长一口酒。又把石骨擎来掌中掂几下,噗嗤几个苦笑,道:“几截小东西,害人可不浅。”
全寄北盯着他眼珠子看了半日,道:“你不过想借这物儿救一条人命。可他们却以为你狼子野心,要靠它吞下整个江湖。千防万防,更不曾防得半路杀出施伯歇这个麻烦老鬼。一道摆不来明面儿上的脏手段,便引得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头来。阿书。大雾林子那桩事过后,他封派闭关如何不把自己封死闭死过去?”
宫则书一时也解不过来,咕哝道:“便是叫我如他所愿的,遭满江湖的人喊打喊杀,得个众叛亲离万劫不复的下场,他是能讨得几个好来?如此这般搅和,將好容易聚在一处的石骨一响而散,往后他岂不更是抢不来?又何来救他陇山弟子?”
全寄北沉思一回。笑了笑,递过自己掌里的酒去,道:“只凭此一壶,化作连枝树,叙此平生亲。你放宽心。你哪里众叛亲离。你旧亲里头,算上我一个,那便不算绝望。你不死,我不死,老刘也还剩口好气活着,不胜过世间无数?”
宫则书只管把酒接来——竟是小一坛埋在凉风坝子的女儿红。抬眼回望,心驰神荡间,早已往心下道了一行肺腑的痴话。
他便又想:乍暖还寒之下,光是吃下一壶混了土的酒,便足够叫人暖胃。
几声鸡鸣方过,便见宫则书酒沉醉涌,一觉睡翻在地里。
全寄北蹑手蹑脚,叫来陆丑山,低声吩咐道:“眼下这江湖风雨晦暝,且不说各路阎罗大行阴间恶道,一路叫我与阿书好个应付。牛鬼蛇神竟个个唯恐天下不乱,折磨人不浅。”
陆丑山听不十分明白:“公子是记性不好?这多年来,江湖看似风平浪静,压根儿本不就如此?”
全寄北不觉一啐,双目圆瞪,急道:“我便是说,不能再多死一个颜老堡主那样的,叫阿书心头负疚。”
陆丑山立时明白:“堵人几张烂嘴这等事,我与手下弟兄们轻车熟路。这就去办。”